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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少年与光 ...

  •   两仪殿论策后,一连三日,我闭门不出。

      宫中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炭例照常送来了,还额外多了五斤银丝炭,说是贤妃体恤我“劳心记录”。徐充容没再来找茬,但经过凝云阁时,能听见里头隐约传出砸瓷器的脆响。

      青禾说,陛下那日回去后,在立政殿与长孙皇后说了许久话,皇后特意问起我是谁。又说晋王李治从两仪殿回去后,高热了一场,太医说是受了惊——那日殿上争辩激烈,许是吓着了孩子。

      “晋王……从小就体弱么?”我问。

      “听说是胎里带的不足,又早产了月余。”青禾边替我研墨边说,“皇后怀他时,正逢玄武门之变前后,忧思过甚。晋王出生后,陛下怜他,特许他比别的皇子多留后宫三年。”

      我笔下正抄着一卷《道德经》,写到“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笔尖顿了顿。

      水能穿石,柔能克刚。这道理,那十二岁的少年,可曾懂得?

      第四日,午后落起雨来。

      不是绵绵春雨,而是骤急的夏雨前奏,豆大的雨点砸在屋瓦上,噼啪作响。我正倚窗读《汉书》,读到吕后本纪处,忽听院门被叩响。

      是个面生的小太监,浑身湿透,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油布包裹:“武才人,晋王殿下遣奴婢送书来。”

      “晋王?”我起身。

      小太监恭敬递上包裹:“殿下说,那日在两仪殿听才人论农事,想起曾读《汜胜之书》中有‘区田法’一节,自己做了些注疏,特送来请才人指教。”

      我接过包裹,入手颇沉。油布揭开,里头是三四卷手抄书册,纸页崭新,墨迹工整,显然刚誊写不久。最上头一卷的扉页上,以清秀楷书写着:

      区田法浅释并关中旱地试种推演
      学生李治谨呈武才人雅正

      字迹端正得近乎拘谨,笔画间却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

      “殿下……还说了什么?”

      小太监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殿下说,若才人得空,可去御书房西偏殿一晤。殿下每日申时至酉时,都在那儿读书。”

      我沉默片刻:“替我谢过殿下。就说,妾改日定当拜读。”

      小太监离去后,我翻开书册。注疏果然细致,不仅解释了区田法的原理,还以长安近郊土地为例,算了亩产、用工、需水量,甚至附了简图。虽然推演略显稚嫩,但那份认真,让人动容。

      青禾探头来看,轻声道:“晋王殿下……真是有心。”

      有心,还是有意?

      我合上书册。雨声渐密,窗外的桃花被打得零落满地。

      翌日申时,雨仍未停。

      我撑了把油纸伞,踏着湿漉漉的青石板,往御书房去。怀里抱着那几卷书册,还有我自己昨夜写的一页纸——上头是改良区田法的几点设想,结合了现代梯田与滴灌的思路,当然,说得极为隐晦。

      御书房位于太极宫东侧,紧邻弘文馆。西偏殿是个僻静处,窗外有株老槐树,此时新叶被雨洗得碧绿透亮。

      殿门虚掩着。我轻叩三声。

      “进来。”是个尚带稚气的少年声音,清清冷冷的。

      推门而入。殿内光线昏沉,只在临窗的案几上点了一盏灯。一个穿着月白圆领袍的少年伏在案前,正执笔写着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这是我第一次近距离看清李治。

      和那日在两仪殿远观不同,此刻的他褪去了华服冠冕,只简单束着发,面色有些苍白,下巴尖瘦,唯有一双眼睛极亮,像浸在寒潭里的墨玉。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更小些,肩背单薄,握着笔的手指纤细,骨节分明。

      “武才人?”他放下笔,站起身来。动作有些急,带倒了桌上的镇纸。

      我忙上前扶住,行礼:“妾武媚娘,见过晋王殿下。”

      “不必多礼。”他声音放轻了些,目光落在我怀中的书册上,“才人……看了么?”

      “看了。”我将书册置于案上,又取出那页纸,“殿下注疏精到,妾受益匪浅。妾也有些粗浅想法,录于此,请殿下过目。”

      他接过纸页,就着灯光细看。起初眉头微蹙,渐渐舒展开来,眼神越来越亮。

      “这‘分段蓄水’之法……妙啊!”他抬头,眼中有了真实的温度,“才人如何想到的?”

      “妾少时随家父行商,见过南方山民在坡地挖坑蓄雨,以竹管导流。”我半真半假地说,“关中虽少竹,但可烧陶管,埋于地下,既省水,又免蒸发。”

      “陶管……”李治喃喃重复,忽地转身从书架上抽出一卷地图,在案上铺开,“才人请看,这是京兆府舆图。若依此法,在泾水上游设蓄水池,以陶管引至旱区,是否可行?”

      我俯身看去。地图绘得精细,山川河流、州县村落一一标明。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向西北——那里本该是未来的西域都护府,此刻还是一片空白。

      “才人?”李治唤我。

      我回神,指向图上几处:“殿下看,这里,这里,地势渐高,可作天然蓄水处。只是陶管烧制、铺设,所费不赀。”

      “钱粮可筹,但民生不可误。”李治说这话时,语气里有种超越年龄的郑重。他拿起笔,在地图上勾画起来,动作流畅自信,与方才那个打翻镇纸的少年判若两人。

      我静静看着。烛光将他的侧影投在墙上,那轮廓尚显稚嫩,却已有了君王的骨架。

      “殿下为何对农事如此上心?”我轻声问。

      笔尖顿了顿。李治没有抬头,声音低了下去:“去岁随父皇去洛阳,路上见灾民……有个孩子,约莫五六岁,饿得只剩一把骨头,却把讨来的半块饼给了更小的妹妹。”他停了停,“我问随行官员,为何不赈济。他们说,赈了,层层下来,到百姓手里就只剩渣滓。”

      他抬起头,眼中有什么东西在燃烧:“那时我就想,若我……若我将来能为政,定要让粮食真真切切落到百姓嘴里。”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天真。但那一瞬间,我仿佛看见了历史缝隙里的光——那个未来宽容纳谏、开创永徽之治的唐高宗,此刻正以最质朴的初心,许下一个承诺。

      “殿下仁心。”我说。

      他摇摇头,忽然问:“才人那日说,要遣人赴西域寻耐旱作物——为何是西域?”

      我沉吟片刻:“西域干旱少雨,能在那般土地上生长的作物,必极耐旱。且丝绸之路贯通,商旅往来,引种并非难事。”

      “才人似乎……很了解西域?”李治的目光变得探究。

      心头一紧。我笑笑:“妾读《西域记》《佛国记》,心向往之。书中说,那里有雪山皑皑,有沙漠无垠,有绿洲如翡翠,有城池夜不闭户——是个与中原截然不同的世界。”

      “夜不闭户……”李治眼中浮现向往,“真想去看看。”

      “殿下将来,或有机会。”

      “才人觉得,我能去?”他问得认真。

      “天下之大,何止西域。”我指着地图上空白的北方、南方、东方,“这里,是漠北草原,突厥铁骑曾踏至此;这里,是岭南烟瘴,百越族世代生息;这里,是东海波涛,传说有仙山蓬莱。殿下是皇子,眼界当在四海,心当怀天下。”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只余雨打槐叶声,沙沙,沙沙。

      李治怔怔看着我,良久,轻声说:“才人与宫里其他人……很不一样。”

      “何处不同?”

      “她们见我,不是战战兢兢,便是刻意逢迎。才人却把我当……”他斟酌着词句,“当个可以论天下的人。”

      我微笑:“殿下本就是可以论天下的人。”

      他脸微微一红,别开视线,却又忍不住转回来:“那日两仪殿,才人说‘防灾如养生’——这话,我记了很久。太医也常说,我体弱,须重调养而非猛药。治国……是否亦然?”

      孺子可教。

      我点头:“殿下悟得是。治国如医国,急症当猛药,但长治久安,需润物无声。轻徭薄赋、劝课农桑、兴修文教,皆是养生之道。”

      窗外雨声渐歇,一缕天光破云而出,斜斜照进殿内,正落在摊开的地图上。那些山川河流,霎时有了光泽。

      李治望着那光,忽然说:“才人,日后我若再来请教……可以么?”

      “殿下言重了。妾才疏学浅,若殿下不弃,妾愿尽绵薄之力。”

      他笑了。那笑容干净明亮,驱散了眉宇间常年萦绕的郁色:“那便说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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