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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天机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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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两仪殿。
我穿着最低品级的浅碧女官服,束发戴巾,捧砚持笔,垂首立在殿侧屏风后。从此处望去,可见殿中全景:太宗皇帝高坐御榻,虽年近五旬,威仪不减;下首左侧是太子承乾、魏王泰、晋王李治等皇子宗亲;右侧是房玄龄、长孙无忌等重臣;再外一圈,才是获邀的年轻士子。
徐充容也在。她坐得离御座颇近,一身绯红蹙金宫装,艳压群芳。目光扫过我时,唇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
论策开始。
议题是“今岁关中大旱,赈灾之策”。太子承乾先言,主张开仓放粮,严惩囤积居奇的商贾,辞气慷慨,却略显空泛。魏王泰接着开口,引经据典,从《周礼》说到《管子》,提出“以工代赈”,兴修水利,条分缕析,博得一片赞叹。
太宗频频点头,显然更属意魏王之策。
轮到年轻士子发言,有人主张减税,有人提议迁徙灾民,有人甚至说到“天人感应”,劝陛下修德禳灾。殿中议论纷纷,时而激烈争辩。
我低头记录,笔走龙蛇。心中却有个声音越来越响:这些策论,或失于空泛,或流于理想,或拘于古制。他们见过真正的灾民么?见过饿得皮包骨的孩子,见过为半碗粥卖儿鬻女的父母么?
“陛下,”一个清朗的声音忽然响起,“学生有一言。”
殿中静下。众人望去,是个约莫二十出头的青衫士子,面容俊秀,目光清澈,立于末席。
“讲。”太宗颇有兴致。
“学生乃并州人氏,去岁返乡,途经旱区,见灾民实况。”士子不卑不亢,“开仓放粮固然紧要,然粮至州县,层层盘剥,至灾民手中,十不存一。以工代赈确是高策,但老弱妇孺无力劳作,又当如何?学生以为,当设‘直达民赈’,由朝廷派遣专使,携粮至村,按户发放,且许灾民以草木、劳力抵部分粮价,既赈饥,亦不养惰。”
太宗坐直了身体:“细细说来。”
士子从容道来,说到如何甄别灾户、如何防止冒领、如何以草木充柴薪、以劳役修路桥……桩桩件件,务实缜密。殿中渐渐无声,只余他清朗的话音。
我笔尖悬停,怔怔听着。
这思路,这措辞,这现代项目管理般的逻辑——不,不可能。这只是巧合,一个真正深入民间的聪明人,自然能想出这样的法子。
但为何,我心跳如擂鼓?
士子言毕,躬身退下。太宗抚掌大笑:“好!务实之策!尔姓甚名谁?”
“学生狄仁杰,并州太原人氏,今岁春闱应试。”
狄仁杰。
史书上的名字,此刻鲜活地立在殿中,年轻,明亮,心怀苍生。
我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众卿还有何策?”太宗环视殿中。
无人应答。狄仁杰之策已近乎完备。
就在此时,徐充容忽然柔声开口:“陛下,臣妾听闻,武才人——哦,是了,今日武姑娘是侍墨女官——素日也爱读经史,或有高见?”
一瞬间,所有目光投向屏风后的我。
太宗微讶:“哦?武才人?”
我深吸一口气,放下笔砚,从屏风后走出,跪拜于地:“妾才疏学浅,不敢妄议朝政。”
“既已问及,但说无妨。”太宗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威仪。
我抬起头,目光先掠过徐充容——她笑得温柔,眼底却满是算计。再掠过袁天罡——他垂眸静坐,恍若未闻。最后掠过狄仁杰——他正看着我,眼神清澈,带着一丝好奇。
“妾确有一愚见。”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殿中回荡,“狄公子之策,已极周全。妾只想添一言:赈灾之后,当思防灾。”
太宗挑眉:“如何防灾?”
“关中连年干旱,非止天灾,亦因人祸。”我缓缓道,“泾、渭诸水,灌溉之利未臻完善;山林过度开垦,水土流失;农具陈旧,耕种之法百年未变。妾以为,赈灾如治病,防灾如养生。朝廷当设‘农事监’,专司水利兴修、新农具推行、树种轮植之法。更可遣人赴西域、南海,寻耐旱作物,试种于关中。如此,纵有天灾,民亦有备。”
殿中静极。
这番话,半是凭这些日子翻阅农书所得,半是依现代常识推演。我说得谨慎,却字字清晰。
良久,房玄龄缓缓开口:“农事监……耐旱作物……确是长远之策。”
长孙无忌却道:“女子干政,恐非善事。”
太宗摆手止住他,目光落在我脸上,深邃难测:“武才人,这些见解,从何而来?”
“妾少时随父辗转南北,见民间疾苦;入宫后,读《齐民要术》《汜胜之书》,偶有所得。”我伏身,“妾妄言,请陛下恕罪。”
“起来吧。”太宗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朕倒是想起一个人。”
“陛下?”
“贞观初年,朕与皇后论及民生,皇后曾言:‘治国如持家,仓廪实而知礼节。’今日听你一番话,倒有几分皇后当年的见识。”他语气里有了真切的感慨,“可惜皇后近来凤体欠安,否则听你此言,当感欣慰。”
徐充容的笑容僵在脸上。
“陛下过誉。”我垂首,心跳如鼓。
“袁天师,”太宗转向袁天罡,“你荐的这位侍墨女官,不错。”
袁天罡躬身:“才人聪慧,老道不过是顺天意而为。”
论策继续,但我已听不进去。只觉后背冷汗涔涔,不知这番言论,是福是祸。
散席时,我随众退出两仪殿。行至廊下,忽被人唤住。
“武才人留步。”
回头,竟是狄仁杰。他快步走来,长揖一礼:“才人方才所言‘耐旱作物’,学生深以为然。敢问才人,可有所指?”
我定了定神:“妾曾读《西域记》,提及一种‘波斯麦’,耐旱高产。若能引种,或解关中缺粮之困。”
“波斯麦……”狄仁杰眼中闪过光彩,“学生记下了。若他日有幸为官,必当寻访此物。”
“公子心怀天下,必成大器。”
他深深看我一眼:“才人亦非池中物。今日之言,学生受教。”说罢,再揖而去。
我望着他青衫背影,恍然间仿佛看见了某种历史的必然——那个未来辅佐女皇、名垂青史的狄仁杰,此刻正年轻,正热血,正与我站在同一片天空下。
“才人好手段。”
冰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徐充容缓步走近,脸上笑意全无:“本宫倒是小瞧你了。两仪殿上,陛下面前,也敢妄言朝政。”
“充容谬赞,妾不过尽侍墨之责。”
“侍墨?”她冷笑,“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罢。袁天罡为何独荐你?你与他,有何勾连?”
“天师德高望重,妾不敢高攀。”
徐充容逼近一步,压低声音:“武媚娘,别以为陛下夸你两句,你就真能飞上枝头。这后宫,最不缺的就是聪明人——死得最快的,也是聪明人。”
我迎上她的目光:“妾谨记充容教诲。若无他事,妾告退。”
转身离去时,听见她咬牙切齿的低语:“咱们走着瞧。”
是夜,我辗转难眠。
两仪殿的一幕幕在脑中回放。太宗的眼神,狄仁杰的揖礼,徐充容的威胁,袁天罡的深意……这一切交织成网,而我已在网中央。
推开窗,夜空中星河璀璨。太白金星已不见踪影,但我知道,它还在某处运行,牵引着天机,也牵引着人心。
青禾悄声进来:“才人,张嬷嬷递了消息:徐充容已暗中搜罗您入宫前的旧事,似要寻把柄。还有……炭例的事,她暂时按下了。”
“按下?”
“刘公公那边忽然改了主意,说各宫炭例照常发放,咱们屋的明日就送来。”
我默然。这转变,定与今日两仪殿有关。
“才人,”青禾轻声问,“您今日在殿上所言,是真想为百姓做事么?”
我看向她:“你觉得呢?”
“奴婢觉得……您是真心。”青禾眼神清澈,“您说那些话时,眼睛里有光。和玉兰姐姐说起家乡弟妹时的光,很像。”
我心头一颤。
“才人,这条路很难。”青禾跪下,“但奴婢愿随您走下去。这宫里,总该有人记得宫墙外的人。”
我扶起她,良久,只说了一个字:
“好。”
窗外,更鼓又响。
一声,一声,敲向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