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朱印如血 ...

  •   贤妃“凤体违和”整整七日。

      这七日里,各宫请安皆免,连陛下亲至立政殿探望,都被长孙皇后婉言劝回,说贤妃需静养,不宜打扰。宫中流言悄起,有人说贤妃是怒急攻心——因徐充容截了她准备荐给陛下的新人;也有人说,是太子在御前失仪,贤妃作为养母受了牵连。

      青禾将这些传言细细说与我听时,我正在临《兰亭序》。笔尖悬在“死生亦大矣”的“死”字上,墨迹聚成饱满的一滴,将落未落。

      “才人,”青禾声音压得更低,“还有一事。徐充容昨日去了掖庭局,见了刘公公。她身边的小宫女翠儿,与奴婢同乡,今早悄悄递话,说徐充容要查各宫用度,特别是……炭例。”

      笔尖终于落下,那个“死”字写得格外沉郁。

      “眼下才三月,查炭例?”

      “是。翠儿说,徐充容疑心有人私盗宫炭,贩出宫外。”

      我放下笔。三月长安,春寒未尽,各宫炭火仍未断,只是份例渐少。若真有人在这时节盗炭,倒是个聪明的法子——不易察觉,且炭价未跌。

      “我们屋里的炭,还剩多少?”

      青禾走到屋角,掀开漆木箱盖看了看:“约莫还有二十斤,是上月剩下的。本月的份例……尚未送来。”

      “往常几时送?”

      “每月初五。今日初七了。”

      心下了然。徐充容这是要寻由头了。炭例拖延,若我使人去催,她便可以说我奢靡贪暖;若我不催,届时她带人来查,炭箱见底,便可诬我私贩或挥霍。

      进退皆陷。

      “才人,可要奴婢去尚宫局问问?”青禾有些急。

      “不急。”我走到窗前。院中那株桃树已开始落花,粉瓣铺了一地,被雨水浸成淡淡的褐色。“等。”

      “等?”

      “等她先动。”我回头看她,“青禾,你去一趟御膳房,找与你相熟的张嬷嬷,就说我近来食欲不振,想讨些山楂糕开胃。顺便……问问她,各宫炭例可都发齐了。”

      青禾眼神一亮:“奴婢明白。”

      她离去后,我重新铺开一张纸。这次写的不是忍,也不是静,而是一列算式——以现今宫制,折算各品级妃嫔每年炭例、衣料、脂粉银,再与京中五品官员俸禄相比。数字渐次浮现,触目惊心。

      一个才人,岁用竟堪比朝臣。

      难怪历代帝王要精简后宫。这锦绣堆砌的繁华之下,是民脂民膏,是边关将士的血汗。我忽然想起那个在还乡路上伸手讨钱的老妪,她那只破碗里叮当作响的铜板,还不够这宫中一盏琉璃灯一夜的灯油钱。

      笔尖一顿,在纸上洇开一团墨迹。

      当日下午,青禾带回消息。

      “张嬷嬷说,炭例是初五该发,但内侍省说今春寒冷,各宫用度超支,要重新核算,故拖延几日。”她凑近些,声音细如蚊蚋,“但徐充容宫里的炭,初四就送足了,是刘公公亲自吩咐的。”

      果然。

      “还有一事。”青禾从袖中取出一小包山楂糕,打开油纸,里面竟藏着折成方胜的纸条。“张嬷嬷让奴婢带给才人的。”

      展开,上面只有一行歪斜小字:“徐欲以炭例发难,慎之。西苑梅林,明日辰时三刻。”

      没有落款。

      “张嬷嬷可信么?”我问。

      “她入宫三十年,历经三朝,从不站队。但她有个侄子在魏王府当差。”青禾顿了顿,“魏王与太子不睦,徐充容依附的贤妃,与太子生母长孙皇后一脉……”

      脉络渐清。这不是简单的后宫争宠,而是前朝争斗的影子,投在了这红墙之内。

      我将纸条就着烛火烧了:“明日去西苑。”

      “才人,恐是陷阱。”

      “若是陷阱,不去也会坠入。”我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倒不如看看,他们布的什么局。”

      西苑在太极宫西侧,遍植梅树。此时花期已过,枝头只余零星残蕊,衬着新发的嫩叶,反倒有种凋敝后的生机。

      辰时三刻,我准时踏入梅林。

      林深处已有两人。一个是张嬷嬷,穿着朴素的深蓝宫装,垂首立在石亭外。亭中坐着个青衫男子,背对着我,正在煮茶。

      水沸声咕嘟,茶香袅袅。

      我止步,心猛地一跳。

      那身影,那煮茶时微微倾肩的姿态——我认得。

      “才人请进。”张嬷嬷躬身,悄然退至林外。

      我走进石亭。男子转过身来,须发皆白,面容清矍,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能洞穿红尘。

      袁天罡。

      “武才人,别来无恙。”他抬手斟茶,推过一盏。

      我在他对面坐下,没有碰那茶:“天师怎会在此?”

      “老道云游之人,何处不可往?”他微微一笑,“倒是才人,入宫半载,清减了些。”

      “深宫寂寞,自然清减。”

      “寂寞?”袁天罡端起茶盏,轻啜一口,“老道观才人气象,倒不像寂寞之人。眉间有郁结,眼底有锋芒——是心中有念,不得舒展。”

      我沉默。

      “才人可知,老道为何约见于此?”

      “请天师明示。”

      他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纸,缓缓摊开。纸上绘着星图,密密麻麻的星点之间,用朱砂勾出数道轨迹,其中一道赤红如血,横贯紫微。

      “太白金星,去岁十月现于西方,今岁三月再现于西北。”袁天罡的手指划过那道红痕,“两次皆犯紫微,主天子有厄,社稷动荡。陛下夜不能寐,召老道入宫垂询。”

      我盯着那星图:“天师如何答?”

      “天象示警,然人事可转。”他抬眼看向我,“老道对陛下言:西北有凤鸣,可镇星厄。”

      西北——太极宫西侧,正是这西苑,正是我此刻所在。

      “天师说笑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平静,“凤乃后宫之主,妾不过小小才人。”

      “凤非因位而贵,贵在其魂。”袁天罡的目光落在我脸上,那双眼睛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灵魂深处,“才人,你从何处来,老道不知。但你命格之奇,生平仅见。龙瞳凤颈,贵不可言——这话当年说过,如今再看,那‘贵’字,又添了三分‘重’。”

      “重?”

      “重如江山,重如黎庶。”他缓缓卷起星图,“才人近日在算炭例、衣料、脂粉银,是么?”

      我悚然一惊。

      “不必讶异。宫中耳目,非止老道有。”他将星图收回袖中,“只是才人可知,你算的那些数字,若呈于御前,是何后果?”

      “妾未想呈于御前。”

      “但你想过。”袁天罡洞若观火,“你想过这深宫奢靡,想过民间疾苦,想过‘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你想过——若有一日,你能做些什么。”

      梅林寂静,只余风声穿叶。

      良久,我低声说:“想过又如何?妾一无权,二无势,三无圣眷。纵有万般念头,也不过困守一隅,暗自嗟叹。”

      “所以老道今日来,送才人一个机会。”袁天罡从怀中取出一封素笺,推到我面前,“三日后,陛下于两仪殿设‘春日论策’,邀宗室子弟、青年才俊,以治国为题,各陈己见。后宫嫔妃,位至九嫔者方可列席旁听。”

      我看向那素笺,上面以朱笔写着“两仪殿论策旁听证”,底下是袁天罡的签印。

      “才人位份未至,但老道可荐一人为‘侍墨女官’,随侍记录。”他顿了顿,“才人若去,可见识朝堂气象,可见识天下英才。或许……也能让该看见的人,看见你。”

      心剧烈地跳动起来。

      “天师为何助我?”

      袁天罡起身,望向林外苍茫宫阙:“三十年前,老道与师尊入长安,见饿殍遍野,易子而食。太宗陛下那时还是秦王,于洛阳开仓放粮,救民于水火。师尊曾言:乱世出英主,盛世养民望。如今盛世已至,民望何如?”

      他转身看我,目光灼灼:“老道一生观星象,测天机,却始终参不透‘人心’二字。才人,你眼中有人间——这深宫里,有此眼者不多。老道想看看,这双眼能看多远,这颗心……能装多少天下。”

      说罢,他拂袖而去,青衫没入梅林深处。

      我独坐亭中,良久,展开那封素笺。

      朱印如血。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