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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栃队 汤齐光出场 ...

  •   我说到做到。不对,想到做到,一路上没跟胡不归说一句话。

      到达地下据点走廊的时候,我俩还没进大厅,就听见里面传出一阵噼里啪啦砸键盘的声音。发出声音的人大概很狂躁,不是写论文写到崩溃,就是打游戏打得发疯。

      “哟,齐光放学回来了。”胡不归还在试图逗我,“他现在打游戏呢,脑子里跟飞一样。听我的,咱耍耍他——我身上五金太多不方便,你快去从背后吓他一跳,让他输掉这局。”
      听听,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吗?
      我根本没理会他的撺掇,直接伸手先把他推进了大厅。

      但那个背对着我们在餐桌上打游戏的人连头都没回。就算胡不归满身的铃铛被我一推之下,响得像门铃一样,他也好似充耳不闻,一心一意沉浸在电脑屏幕中。

      这人看样子是个没成年的小道士,扎着挺长的高马尾,一身绀青色道袍。他旁边的椅背上,挂着一套藏蓝色西装校服。估计是到了家,把衣服一换,就开始打游戏了。
      校服我认识,名校景行的。看不出来,网瘾小道士还是个好学生。

      “小汤——”胡不归在他身后,模仿着吴有申的语气训斥道,“刚到家就打游戏,作业写了吗,晚课做了吗!”
      “你管我呢?”姓汤的小道士手上动作没停,只转过一双不屑的眼睛斜藐着他,“胡不归,你自身难保。刚刚队长去洗澡的时候骂了半小时,浴室里全是你的头发。等下他洗完你就死了。”
      他的眼睛是丹凤眼,嘴唇很薄,一副高傲的学生会长模样。

      汤齐光,我默想,这小孩不过才是个高中生啊,怎么就跟着栃队上刀山下火海了?

      胡不归转身坐到沙发上看书,我则盯着汤齐光打完这局游戏:好家伙,mvp。

      汤齐光把鼠标一放,仰起头,用那张精致又略显刻薄的脸看着我:“你是不是队长今天新带回来的?”
      “嗯。我叫无名。您是汤齐光前辈,对吧?”
      “叫我小汤或者齐光就行。”他撇撇嘴,“还有,别您啊您的。我今年十六,你总比我大吧?”
      “二十三。”
      “二十三,你在上学吗?”见我点头,他继续追问道,“大学?研究生?”
      “研一。生民生物系的。”

      他的表情一下子变了,混合着一半崇拜和一半狡黠:“学长,你能帮我写作业吗?我今晚有个金武要刷。”
      “这.....这不太好吧。”
      我想象着吴有申看到这一幕会爆发出的呵斥,不禁打了个寒颤。
      “没事,我脑子聪明,不用写作业。”汤齐光想了想,又补充道,“我也是理科生!这点儿作业,学长绝对半小时就能写完!”

      我半推半就地接过了他在学校用的平板电脑,打开一看:不愧是景行,高二就开始衔接大学的东西了,作业还挺难。

      “小汤前辈,请问你是想学医吗?”
      我随手翻着他平板里的学习资料——里面除了学校教科书,几乎只有医学类的书籍和期刊——忍不住开口问他。
      “嗯。我全真北宗的,通医术,会炼丹。”他开开心心地点头,“你可以把我当成栃队的奶妈。”
      这个说法倒是挺恰当的。但想想隔壁医学系那群锃亮的秃子,哪怕汤齐光的脑子再好用,我照样有点为他一头又长又直的秀发担心。

      注意到我拿着平板的双手,汤齐光跑回了房间,拿出两颗装在透明试管里的小药丸,试管口塞着木塞。
      他拍拍我的肩膀:“你今天伤到手腕了吧?估计已经青了。这两颗药现在吃掉,明早就好,手腕能跟新的一样。”
      我惊讶地张了张嘴:自己戴着手套,又穿着长袖,难为他怎么看出来的。
      在旁边看书的胡不归冷不丁抬起头:“齐光能看到你全身的经脉骨骼。放心吃了吧,没毒,药不死你的。”
      “你的嘴就算夸人都不会说人话!”汤齐光白了他一眼,又开启了新一局游戏。

      几分钟后,吴有申洗完澡出来,拔高了嗓门喊道:“老胡!”
      “浴室里全是我的头发,对吧。”
      胡不归直接无所谓地在沙发上躺下了。
      “让你不早点儿把你那海带头剪了去。”他穿着背心短裤,擦着头发走了过来,“小汤!别以为我洗着澡就听不到你让人家给你写作业!”
      汤齐光吐了吐舌头,雷打不动地继续打游戏。

      谁也不听吴有申的话。他这当爹又当妈,当得是真憋屈。

      不过要说起吴有申,从刚认识他起,我就发现他的听力似乎比常人好很多。现在也是,按说浴室离餐桌这么远,又隔着两道门,我们说什么,他应该根本听不到才对。
      算了。一个个都是高人,就我一个连枪都开不利索的。

      “还想练的话,明天不是周六吗。你又不上课,我再带你去鉴队不就行了。”胡不归把书盖在脸上,声音闷闷地隔着书传出来。
      听到这话,吴有申立刻抄起茶几上的墨镜戴上,问胡不归:“结果怎么样?无名他能适应秦弓吗?”
      “别说适应不适应了,秦弓就像是专门为他造的一样。”见吴有申准备坐他旁边,胡不归把脸上的书拿下来,人往沙发另一端挪了挪,“用我的小口径都脱靶,用秦弓就正中靶心。”
      吴有申闻言好像很高兴,一把揽住我的肩膀跟我一起坐下,差点把我按趴下去。

      他跟胡不归差不多高,都比我高半头,但却比胡不归壮实一大圈——隔着衣服就能看出来,现在穿着背心则更加直观:吴有申有刻意锻炼过的痕迹,即使处于放松状态,肌肉线条也是紧绷的。
      我注意到,他的左臂上纹着花花绿绿的拼花纹身:跟胡不归那人不人鬼不鬼的一身符文比起来,倒比他更不像个术士,而像是个什么摇滚乐队的鼓手。

      胡不归如一条虫般蠕动过来,把乱糟糟的脑袋枕到了我的腿上:“有申不打鼓,他练吉他的。”
      “无名,你会不会什么乐器?”吴有申问我。
      “会弹一点钢琴,但弹得不好。”我无意识地揪起胡不归的一缕卷发玩了玩,发现自己失礼,又立刻被烫了般放下手。
      “玩呗,我小时候一头小卷毛可可爱了,人人见了都想薅一把。”胡不归笑嘻嘻地从下方看着我,“那有申弹吉他,我拉二胡,你做键盘,线线唱歌,再让金叔玉叔打鼓。咱几个别干什么术士了,组个乐队去吧。”
      “去去去,乐队有你二胡什么事?怎么不再来个吹唢呐的?”吴有申推了他的脑袋一把,“哦,说到这个。石叔和线线都出了城,这几天八成不会回来了。”
      “他仨不回来,你正好做饭少点儿麻烦。”胡不归爬了起来,“一对挑食的,一个比野猪还能吃的。”
      吴有申不乐意了:“你他妈怎么说线线呢!”
      胡不归笑着打了个哈哈,随后走去洗澡了。

      从他们二人的对话中,我大致能判断出,栃队还有几位队员没回来:一位是叫线线的女性,另两位是一对姓石的兄弟。根据称呼来看,后者似乎颇为年长。

      我草草吃光了吴有申热好的饭,在自己房间里帮汤齐光写作业。写完后,我把平板还给了他,接替胡不归去洗澡。
      这一套忙完,已经快十二点了——我照例躺在床上,开始回想一天的经历。

      这时,胡不归连门都没敲,直接开门进了我的房间。他把我往里推了推,大大咧咧躺在了我旁边。
      那股苦涩的焚香味重新弥漫开来。

      我一头雾水地侧头看着胡不归:他穿着黑色的开衫,没系扣子,露出上半身漫山遍野的符文。此刻房间里只开着一盏台灯——他清晰的肋骨上的符文被骨骼的阴影所扭曲,反衬出皮肤不正常的惨白色。

      胡不归同样侧躺过来看向我。

      “无名,我想了想,有三个事要跟你说。”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蓦然开了口。声音很低,不像是聊天的语气。
      我正襟危躺,紧张地倾听着他接下来要宣布的事,祈祷他不是又打算满嘴跑火车。

      “第一件事。”他缓缓道,“我看到了你记忆里你爸的大体长相。可以确定的是,我跟他不认识。”
      我在只有一盏小台灯的黑暗里咬了咬下唇。

      “第二件事是,你想得对。众妙之门信封上的朱砂跟我衣服上的一样。但你手里的那封信确实不是我写的。至于有申那封,是蜚蛭今早直接投送过来的。
      实话实说,我没这么好的字,也没有写的权限。啧,只有被写的份儿。”

      “第三件事。”他顿了顿,“根据你爸在谷神事件前的反应,再加上他是做算命先生的,我推测,他应该会卜术。”
      我悚然地盯着他:他没有在笑,黑色的义眼中完全看不出情绪起伏。

      “所以,虽然我不认识他,但有人或许认识。也是个会卜术的。明天我带你去找他——”胡不归想了想,“不对,明天周六,我直接让他过来吧。”
      “唉,为了帮你这个忙,我又要大出血喽。”他边说边爬起来往外走,“真不想见这个老狐狸。”

      “哦对,别想了,太吵了。好好睡觉。”
      他在门口打了个响指。

      我像被按掉开关一样沉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早晨八点半了。手腕果真痊愈,甚至比之前更加灵活。

      汤齐光做完早课,坐在跟昨天相同的位置打游戏。吴有申准备好早饭,说是要去跟堃队的人搭伙测试摩托车,早早就出了门。
      我本以为胡不归这个懒人还没起,悄悄将他的房门推开一个缝隙,却发现他早已不知所踪。
      “哦,胡不归昨晚半夜两点接了任务出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汤齐光叼着面包片,“他走的时候发信息跟我说,今天上午让你在家等着。”

      我左等右等,等到了十点,终于等回了走廊里熟悉的铜铃声。
      然而进门的第一个人却不是胡不归——是个有些眼熟的中青年男人:他看起来文质彬彬,比胡不归略矮一点,嘴角有颗痣。戴着金丝半框眼镜,穿着细条纹西装,居然还是三件套。
      胡不归跟在他身后,面色挺不善的。

      “同学,我们有过一面之缘。”那人向我开口了,声音很温和。
      我看着他的脸,努力回想到底是在哪见过他。
      见我实在是想不起来,他挂着温文尔雅的笑容提醒我:“你是民大的学生,对吧?但我们不是一个院系的。”

      .....柳老师?
      我顿时感到自己四平八稳的日常生活,与风云诡谲的,刚刚开始的地下生活,像两列并行的列车脱轨撞到了一起:
      来人是我们学校文学系的教授,因为长得好看,性格好给分高,一直挺人气的。我大一时隔着窗户,看到他的教室里人山人海,出于好奇,旁听了一节他的课。
      说实话,我一个纯理科生,完全听不懂他讲的什么训诂学。坐在后排戴着帽子,听了半节就昏昏欲睡,直接悄悄猫下腰从后门躲了出去。

      胡不归这街头卖艺的还认识这种高知?
      联想到他昨晚对我说的话,我的心狠狠地沉了一下——柳教授不会就是那位所谓的卜术者吧。
      胡不归在他身后耷拉着脸点了点头。

      “我们重新认识一下吧。柳三危。目前在生民大学文学系任教,”他向我伸出右手,“泗队队长。”
      我懵懵懂懂地跟他握了握手。
      “行了,老狐狸,你俩等会儿再叙旧。”胡不归终于开口,搅和进我们不像对话的对话,“都跟着我过来。齐光,没叫你!没你事儿!”

      在我的房间里,我们三人围成了一个剑拔弩张的等边三角形:柳教授坐在我的椅子上,我坐在床上,胡不归抱着胳膊坐在地板上,如同什么三堂会审伽利略。
      “路上不归已经把你的事告诉我了。”柳三危像在教室讲课一样不紧不慢地说,“你会画画吗?能不能画一下你父亲的样貌?”
      我当然不会画画——胡不归估计也不会,要不他早给我画出来了。因此只得七手八脚地向他描述了一番。

      “很抱歉,我没有见过这样的人。”柳三危隔着眼镜垂下眼睛。
      我轻轻叹了口气:柳三危只见过我一面,都能把我认出来。他说没见过的人,那看来是真没见过了。
      “不过,这么说吧。”见我有点绝望,他又抬起眼睛直视着我,“既然你的父亲没有名字,那他就能有很多名字。而既然他没有照片,那就能有很多张脸。你明白我说的是什么意思吗?”
      我当然明白。这个方向,我之前不是没有想过:他或许还活着,只是改头换面了一番。

      接着,柳三危采集了我后颈的疤痕,又问了我们生活过的具体地点,最终将这些信息通过终端发送了出去。
      “我已经发给智云了,让他匹配一下。”他向我提出了一个新的可能,“你的父亲应该不是七队队员——哦,现在应该是六队。也不是众妙之门的编外合作者。他很可能是.....众妙之门本身的人。”
      不知为何,当柳三危说出“现在应该是六队”的时候,胡不归狠狠瞪了他一眼。

      “请问六队是哪六队?”我问。
      “鉴,栃,泗,堃,昼夜。”柳三危回答道。

      我已经知道有三个队是以五行作偏旁的了。加上今天的泗队——应该是泗水的泗,就正好凑齐了他刚刚所说的前四个队名。
      中间缺了火作偏旁的队。

      “这一点大可略过,队伍的名字只是代号。”柳三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笑着无视了胡不归的眼神,“总之,我们会帮你查的。一有消息,立刻通知你。你看可以吗?”
      我连连点头。
      柳三危站了起来,向外面走去。我本想送他到门口,但他并没有直接打道回府,而是转身推开了胡不归房间的门。
      “这就是我昨晚说的大出血,”胡不归从地上爬过来,气若游丝地说,“无名,虽然暂时还没帮上你的忙,但是你要怎么补偿我啊。”

      几秒后,胡不归的房间里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他目有仇恨地看着在自己的书堆里挑书的柳三危,最终眼睁睁目睹他拿起了一摞半人高的书,身负重物,仍不失体面地走了出来。
      “别瞪着我看了,不过是拿你几本书而已。”柳三危笑眯眯地看着胡不归,“卿目宛宛,正耐溺中。”
      “草你大爷!”胡不归直接骂了出来。

      我不懂柳教授说的是什么意思——调情?
      卿目宛宛?
      虽然不知道胡不归的眼睛哪里宛宛,但这听着不是好话吗,胡不归怎么这么生气呢。

      “好话个屁,他变着法子说我目如丑胡,眼睛可以装尿呢。”胡不归一边恨恨地说,一边在我手心里用左手写下睕睕的正确写法,“崔约最后可是被孙珍干掉了。柳三危,你什么时候能死啊。”
      “哦?如果你想做到,不是很简单吗?”柳三危笑着作答。
      他们之间的空气有一瞬间紧绷到如同要发出裂帛之声,然后又迅速缓和了下去。

      “行,”胡不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你能不能预知到自己抱着书在地铁上被挤死?”
      “我开车来的,这些书放后座就能带回去。”柳三危向着我们微鞠一躬,离开了据点。

      胡不归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屋子。我用手腕上的终端查了一下:睕,形容目深陷。联想到胡不归的深目高鼻,确实是目如“丑”胡,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隔壁的胡不归不知是向我抗议,还是被柳教授破拆过的书山倒塌,向墙上猛地锤了一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栃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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