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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幽媾往生 “去五感之 ...

  •   不多时,电梯停在了十七层。

      门自动打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代表着灾难遗留物的焦土。废墟和阻挡行进的障碍物反射着微弱的金属光泽,像天启四骑士席卷而过后留下的满地不祥铠甲。

      除了视觉之外,嗅觉也没能逃过鞭笞:整个楼层的窗户全部被爆炸的冲击力击碎,看样子无一间幸免于难。卷着烧焦气味的风从四面八方倒灌进来。行走在其中时,我的感受如残兵清理战场,几乎闻得到那股从过去飘来的死亡之息。

      尹白露立刻进入警戒状态,打开背后的箱子,取出了一柄巨大的折叠镰刀——大得惊人,刀刃的厚度甚至超过了她纤细的手腕本身。
      我暗暗咋舌:这扎扎实实的铁家伙,吴有申都不一定轻易拿得动。
      然而她不光可以毫不费力地单手将其举起来,居然还在刀刃自动展开后,玩耍似地转了个简单的刀花。

      隔着目镜中的红外成像,能看出尹白露的体温显然低于常人:她身体的轮廓已经完全水母般融入了黑暗,只剩胸腹部位勉强存在高于室温的热量。与其余二人的成像状态相比,称得上格格不入。

      非人。
      不知为何,我的脑中闪过这样一个词——不带褒义,不代贬义,只是中性地,路标一样地悬挂在这里。

      智云同样不是人类,但尹白露给人的感觉则更为微妙:她活了很久,近乎完美地混迹在并不值得她混迹的复杂社会中。性格却匪夷所思式地张扬烂漫,好像没有丝毫的抵触,也没有丝毫的混沌动荡。

      近百年的生命,光是长度,就足以令人感到好奇和畏惧。
      于不可理解中,我萌生出一缕带着肃然起敬之意的疑问:她有没有亲眼见证过身边的人类是何等脆弱,挣扎而易逝?又会不会因一次次不可挽回的丧失而感到孤独?

      胡不归实在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哪个人不特殊啊?白露的体温不过就是低了点儿,可别老在心里编排——”
      “我怎么感觉,”尹白露笑眯眯地打断他,随手将镰刀权杖般竖在地上,“人家没准还挺崇拜我的呢?”

      二人一唱一和,堵得我有口难言式地红了耳朵:无论是自己的情绪还是思维,都被这俩活宝读了个一干二净。别说什么坦诚不坦诚的场面话了,我腹诽道——身在栃队,原本就没有丝毫秘密可言。

      “奇了怪了,这也太安静了。”走到中央大厅位置时,吴有申适时地开口,将我的注意力拉回了身处的战场,“老胡,你能读出什么来吗?”
      “暂时不行。”胡不归摇头,“要是察觉到邪祟的意识在哪儿,我不早把你们带过去了。谁还来得及聊天打诨?”
      “那它.....不会是已经不在了吧?”我收回飞驰的思绪,底气不足地猜想道。
      “不太可能,最多去了其他楼层。”吴有申贴着墙前进了几步,“别看众妙之门什么都不管,但就是消息的准确性比谁都高。如果邪祟离开了这里,那咱的任务早就被刷新到别的地方去了。”

      我皱了皱眉:一个多月里办了这么多次任务,多少也遇到过“语言不通”的邪祟。尽管它们的思维难以捉摸,但单说“发现它们”这一点,胡不归还是完全办得到的。
      意识碎得像被渣土车压过一样也好,完全不可理解也罢——哪怕是仿生人智云,和最开始被我认为是“无意识的存在”的仙家,于胡不归而言,也仅仅是“懂不了”而已:前者据他所称,是一串100100101;后者则纯粹是一团人类维度无法辨别的,称不上思维的嘈杂雾气。

      因此,眼见着整片区域探索过半,胡不归还能毫无感知,那这层楼应该是真的空空荡荡——
      “倒也不一定。”胡不归不假思索地抢白,“我读不到的——注意,是读不到,不是读不懂的东西,比你想象得要多得多。”

      比如呢?
      我想问,但还没来得及问,就被胡不归的第二次先发制人打断了:
      “哪有什么比如?”他毫无紧张意识地笑道,“遇到了就知道了。懂不懂什么叫随机应变?”

      意思是要我们直接亲自动手找啊。

      吴有申也明白胡不归的想法,继续带领我们向前调查,深入每个不起眼的区域。
      如此大费周章,原因无他:邪祟没有任何可以追溯的踪迹,不得已只能采取笨办法——地毯式搜寻,一个角落都不放过。

      然而十七层已经被炸得面目全非,无论走到何处,都惟余一片单调的死寂。地上满坑满谷的障碍物,甚至看不出到底是人类的尸体还是桌椅的碎块,总之横竖不像有用的东西。偌大一层楼跑下来,别说收获,差点没把我给累死。

      看来邪祟去了其他楼层的可能性极大。
      这就更棘手了:加上地下室,桑柔大厦共有足足一百来层。就算这次要处理的邪祟拥有意识,胡不归读得到,他的心术范围半径也至多仅能覆盖五十米左右——一层两层倒称得上完全够用,但面对百尺高楼,根本就是杯水车薪。
      敌在暗,我们在明,再这样折腾下去,怕是找到天亮也找不到对手在哪。
      怪力乱神的世界,还真是毫无计划和理性可言。

      一圈下来,所有人都偃旗息鼓,聚集在刚刚的中央大厅中。
      胡不归则索性自暴自弃似地坐在了地板上。见我们都不说话,也并无下一步打算,他低头思考几秒,播出了一个电话。

      那头接听得很快:“不归,你们现在在桑柔大厦?”
      是柳三危的声音。
      好家伙。天天唇枪舌剑的死对头,兼最佳场外援助——如果不是迫于气氛的压力,我几乎要当场笑出来了。

      “不然呢?”胡不归求人办事也没个好声好气,气焰嚣张地反问道,“你这么聪明,要不要猜猜我为什么半夜找你侃大山?”
      “给我几分钟。”柳三危言简意赅说完,将麦克风屏蔽成了静音。

      胡不归垂下手腕。我百无聊赖,看着终端屏幕上“老狐狸”的备注,开始任大脑信马由缰:只要涉及任务,这俩人的对话,不管面对面与否,永远都是神射手打靶式地直达中心。简直难以判断,是柳三危在以缜密的思维,向下兼容胡不归毫无章法的跳跃逻辑,还是他俩合作得太久,心有灵犀,达成了纯粹的默契。

      大概是读到了“向下兼容”这个词,胡不归恼羞成怒,深深白了我一眼:“不是,你家胡前辈的智力,在你眼里怎么就这么不堪呢?”

      我刚想作作表面文章,口头上道个歉,柳三危就打开了麦克风:“天雷无妄,不可贸行。”
      吴有申和胡不归一同挑了挑眉。

      “我刚刚所看到的东西.....很难用语言解释。”柳三危沉吟两秒,给所有人发来了一张图片,“大致如下。”
      这个“所有人”中,居然还包括尹白露。

      至于图片上的内容:几乎都是什么“上,工,尺”之类的汉字,中间掺杂着一些大写数字和曲里拐弯的符号。其整体观感接近于台语拼音——简而言之,我根本就不认识,也看不懂。

      “虽说‘听之不闻其声,视之不见其形’,然而希声无形的,并不一定是什么天乐。”柳三危继续说道,“今晚的邪祟确实不可捉摸,但也不会再次伤人。如果你们一定要找到它,恐怕得去五感之外探查一番了。”
      “哦,提到‘半夜找我侃大山’。”他顿了顿,似是不习惯如此口语化的表达,又似是想起了什么有意思的事,轻轻笑了两声,“不归,你以前不是经常这样做吗?怎么忘了?”
      胡不归张嘴就要骂人——终端的屏幕却毫无征兆地一闪:柳三危挂断了电话。

      吴有申难以置信地看向胡不归:“这就他妈说完了?”
      “人类灯塔,大学老师,灵魂的臭皮匠,可不就这么说话吗。”胡不归甩甩手腕,挖苦道,“你还指望他能给你讲出个‘看山是山,看水是水’来?”
      尹白露他被单口相声般一套赛一套的讽刺逗乐,笑得蹲在了地上。

      胡不归也自顾自笑了一会,随即转向我:“无名。老狐狸发给咱的,不是什么拼音,是工che谱。”

      “工.....工扯谱?”我挠了挠耳朵:哪个che?

      胡不归的眉毛轻轻一抖,似乎是被我的无知再次气笑了。他憋着笑摇摇头,拉过我来,在我的手心中写下了“工尺”二字。

      “反正就是古代的一种乐谱。”吴有申见我迷惑,指着自己的终端解释道,“我能认出来,但是看不大懂。老胡,你要不哼一下给我听听?”
      “你自己吃了天天用简谱五线谱的亏,现在还要把丢人现眼的活计扔到我身上,像话吗。”胡不归作了个鬼脸,“总之,看着像昆曲,就是没带唱词。我上哪儿知道它到底是什么去?”
      面对胡不归这个鬼见愁,吴有申已经彻底没脾气可发了。他重重一拍脑门,抬头叹了口气。

      见吴有申的注意力落到自己身上,尹白露慌忙后退两步:“队长,别看我!我也不识这种谱子。”
      “行了行了!一个个的。没让你们进修音乐!”吴有申啼笑皆非地摆摆手,将话题切换回了正经方向,“所以老柳具体是什么意思?他说要去五感之外,又是怎么个去法?”

      胡不归面带胸有成竹之色,指了指自己。
      我一下子理解了他接下来的打算:用心术操纵我们的感官。

      “出门的时候,你们不还打死不带我吗。”胡不归得理不饶人似地笑道,“现在知道我的用处大了去了?”
      “能不能管管你那嘴,少逼逼几句?”吴有申扶着额头,“行,你放手来吧——”
      指令下了一半,他又像想到了什么一样,语气一顿,“哎,等等。过程不会跟凌迟一样吧?”

      “怎么可能。五感都没了,那感觉肯定好到家了。”胡不归的目光莫名其妙地在空中停了停,随即开始进行最后的安定军心,“所有人站在原地别动,待会儿我有法子跟你们交流——尤其是你,白露。你可能会不适应,但不用怕,很快就没事了。”

      队内语音,我心道,又是经典的精神入侵式队内语音。要是毫无心理准备,突然来这么一下子,真能把人吓死。
      尹白露坚定地“嗯”了一声。

      胡不归取下了腰间的道铃。

      “等一下!”在胡不归摇起道铃前,我突然想到了新的问题,忙不迭制止了他,“前辈,如果你失去了感官,没法行动,怎么解除对我们的操作?”
      “想什么呢,我又不跟着折腾。”胡不归挑起眉毛,“我得给你们引路。不然你们彻底抓瞎,能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信不信?”
      我点点头:反正他可以实时读到我们的所感所想,相当于一直在自动对他播报进程。
      没什么可担忧的了。

      熟悉的铃音响起。
      我的感官骤然被抽离,视野坠入一片黑暗。
      不,不是黑暗,是一片黑色的空白——这里什么都没有。
      这里?那里?哪里?

      没有烧焦的气味。
      没有爆炸过后的废墟。
      它们都是外物。

      但身体为何同样是外物?
      我完全感受不到自己的身体,也感受不到自己的心跳——
      最后一道铃音,像关闭老旧电视时所发出的电流声,将我的身心劈成了截然二分,泾渭分明的两半。

      他应该还在摇铃吧。或许结束了,或许还在摇——都一样。反正我已经听不到了。

      只剩思维。只剩我无所凭依,无所寄宿,无处安置的,浮在空中的思维。
      也不对。是逸散在空中的思维。
      框定它的容器消失了。

      像在做梦,像未出生之前,也像——
      什么都不像。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没有。

      语言是如此坚实,竟成为了我唯一可以抓住的东西。

      有谁在哭。

      不知从何而来的声音渐渐清晰了起来。

      声音没有实体,没有根源,千丝万缕盘踞在我漫无边际的精神宇宙中。仿佛无法判断距离,更无法定向的感召之声。
      眼前黑色的空白同样流溢出幻觉式的,逐渐自我勾勒的形态。既视感像是人在想象什么时,脑中所构建的不甚清晰的图景。
      眼前?
      什么是眼?什么是后?什么是前?

      我看清了。
      我看清了这座.....正在颤抖,动摇,撕裂,崩解,聚散的舞台。
      上面站着一个鬼魅般的伶人。

      伶人没有面孔,空洞的脸近乎一团朦胧的蒸汽。她跳着扭曲的,不能称之为舞的舞,身体一边融化,一边流动,一边纠缠着整合。双臂如两道没有尽头的水迹,或是两缕将散不散的烟。

      “当日个.....红颜艳冶千金笑,今日里——今日里.....白骨抛残土半丘.....”
      “梦中缘.....花.....飞水流——只一点故情留......似,似春蚕到死——尚把丝抽.....”

      拉着长腔的,原本就幽深的昆曲,被她唱成了带着断续叹息的,嘶哑哽咽的鬼泣。

      不知过了多久,曲调变换,鬼泣更加撕心裂肺,像是要将我的思绪挫为灰尘。
      “女儿.....女儿林中.....”
      “丧.....”

      没法再听下去了——足以摧毁心智的恐惧感,令我下意识地想要立刻逃离。
      我试图捂住耳朵,闭上眼睛,蜷缩起来。
      但我做不到。

      “醒醒!”
      总算有谁发了话。
      自己的声音在幻觉中拔地而起,语言硬生生楔入了令人窒息的空无感。
      得救了。

      “哎,你们几个。都醒醒!”
      谢天谢地。是胡不归。

      虽然早就经历过许多次,但在感官遭到剥夺的情况下,被胡不归编辑意识,又是一种新的体验。由于不能确认自己的边缘在何方,他植入的心声没有任何“异物感”,险些真正成为我原装的想法的一部分。
      界限丧失于无处。我甚至花了很久才分辨出“他”和“我”的区别。

      声音继续说了下去:“.....仔细听清楚没有?”
      “看清楚没有?”

      “那好,回来吧。”
      “或者说,走吧。”

      思维被切断了。

      再次获得体验的控制权,感受到自己近乎麻木的身体时,我的面前还是那片象征着现实的焦土。
      尹白露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镰刀横在她的脚边。
      吴有申的表情很茫然。

      许久,尹白露终于缓过神来,爆发出小声的,被压抑的哭泣。

      吴有申张了张嘴,似乎想说话,却无法发声——我也一样。
      声带在哪?人应该怎么说话来着?

      “都歇歇吧。”胡不归盘腿坐在我对面,笑吟吟地说,“要是歇不过来,我这儿安神符管够。”
      呆滞了十几秒,吴有申终于咬牙切齿地挤出了两个字:“牛逼。”

      胡不归伸出手去,在尹白露面前打了个响指,让她多少清醒一下——她似乎格外敏感,也格外容易受到各种氛围,情绪,精神,和不知名的东西的影响,反应最为激烈。此刻险些因崩溃而复归蛇形,皮肤上竟然浮现出了隐约的纹路和鳞片。

      随着响指的余音落下,尹白露一个急刹车,停止哭泣,气势汹汹地抬起头来:“你不是说感觉很好吗!怎么骗我!”
      鳞片转瞬消失了。

      “我说的是五感尽失感觉不错,又没说邪祟会让你感觉不错。”胡不归掏了掏口袋,找出一包皱巴巴的面巾纸,递给尹白露,“擦擦吧。出来办任务的,还化什么妆啊。”
      “你管我呢?”尹白露嘴上不服气,脸上却破涕为笑,“好了,我不生气了。接下来要怎么办?”
      我微微叹服一声:从神志不清到绽放笑容,仅需十秒——这情绪恢复得也太快了。

      胡不归摊了摊手:“咱可以寻宝去,也可以回家。”
      “寻哪门子宝?”吴有申推推墨镜。看样子,他的语言还是有些紊乱,“等等,等等,先等会儿——这是什么邪祟,怎么灭,难不成你已经有头绪了?”
      “应该是幽媾。与其说它是邪祟,不如说是修成邪祟的厉鬼。”胡不归在地上写下两个复杂的字,“八成是附在了什么东西上,被带到这儿来——要不就是给什么东西引过来的。”他无意识地用指尖敲敲地面,“虽说爆炸和断电都是它干的,但现在已经没有任何攻击性了,根本用不着灭。”
      “你们可以把它当成一次性的玩意儿,用完就再也不能用了。刚刚的戏台和女鬼不过是残余的幻影,哪儿来的意识?”

      我“啊?”了一声。
      “厉鬼还能断电?”尹白露一脸难以置信地问。她的睫毛膏被眼泪融化,艳丽的面庞上多出两条曲里拐弯的黑线,看起来有些喜感。

      “我不懂原理,也没必要懂原理。”胡不归指指我,“怎么说呢,”他顿了顿,“在家的时候,无名以为这次的邪祟是玩炸弹的,其实还真不是。它玩的是声音。哦,声音也在玩它。”
      “字,词汇,语句——触发所谓狗屁炸弹的东西,估计是人说的话。”
      他抬头看着周围的断壁残垣:“爆炸之前,这里的员工有谁提过某个关键词,给它听到了——就跟输密码输对了一样。当时它还有意识,所以开始,啧.....尖叫。就这么震碎了能震碎的一切。包括它自己。”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要是你们谁想斩草除根,或者发了善心,”胡不归缓缓站起来,“也可以近期去趟女儿林。找找它的遗物,把它超度了。”
      “在哪儿?”吴有申问。

      胡不归用手腕上的终端查了查:“崧高市。”

      崧高市。女儿林。
      崧高市。

      “前辈,”我慌忙比划道,“你还记得靳老师的香炉,是从什么地方出土的吗?”

      胡不归和吴有申齐齐看向我。

      沉思了两秒,胡不归笑了起来:“计划有变。现在跟我去见罗甘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幽媾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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