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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倒置霓虹 油盐不进的 ...

  •   第二天早晨,我照例收拾好东西,预备着赶去上课。

      出门之前,我习惯性地留意了一下胡不归的去向。隔着虚掩的房门,我听到吴有申似乎在压低声音,跟他交谈着什么。
      不,不是交谈,更像是单方面的说教——胡不归一直没有吱声。
      任务?还是聊天?

      如果我侧耳细听,或直接走过去,两个探测仪肯定能察觉得到。于是我只好压下好奇心,和不知从何处渗出的,近乎潜意识的隐忧,勉强投入了学校的事务。

      一天无聊的日程,并不需过多赘述——实验遇到瓶颈不说,电泳仪甚至不给面子地报错停摆了。稀里糊涂结束课程,乘轻轨返回据点时,天已经黑了个透彻。

      我百无聊赖,打开手中的平板,翻阅起了一篇学长发来的,关于突触演化动力学路径的论文。
      但看了十分钟后,我不得不承认自己没这个定力——在晃动的车厢中盯着密密麻麻的字,不一会就会感到头晕,死活读不下去。因此索性抬起头来,关掉平板,漫无目的地看向车内显示屏上播放的新闻和广告。

      一段视频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桑柔所研发的教育类终端推陈出新,可直接作为免手术的外接义体使用。现已承接预定,即将于本月月底开放发售。

      广告中的终端形似一个助听器。演出顽劣样子,正大哭大闹的孩子佩戴后,顷刻间换了个表情,面向镜头,大声诵读起了教科书的内容。加入的孩子越来越多,聚集在画面中央,如同一个来自地狱的唱诗班。
      横平竖直的诵读声中掺杂着狂信徒般的麻木,就像灵魂被硬生生掰下一角,藏在了某个名为“控制欲”的神的手中。

      什么东西?怎么个作用机制?

      我瞠目结舌,险些立刻站起来骂人:这到底是教育,还是洗脑工具?给自己的孩子配备这玩意,是要教出一群群根本就不用进行服从性测试的机器人吗?
      但思忖过后,我却毫不怀疑有人会买,且买家大有人在:为了彰显权威,实践自己的偏执,逼孩子变成一颗优秀又绝望的螺丝钉,这年头的一部分家长,什么丧心病狂的事都做得出来。别说无视人道撕碎灵魂,想得极端点,就是把骨肉血亲杀了炼尸也在所不惜。

      果不其然,广告的最后,一个研究员模样的人问观众:想让你的孩子,拥有如你所想的人生轨迹吗?

      屏幕中央显示出终端的名号:螽斯。
      行,还是直翅目昆虫呢。

      以及由三股抽象海浪围成的圆形:桑柔遍布大街小巷,侵入边边角角的经典logo。

      我几乎要气得笑出来:桑柔这公司,不光大名如胡不归所言,起得毫不讲究,产品名也同样极煞风景。要说螽斯科中最常见的,不就是蝈蝈吗?
      哦,吵得要死,当个洗脑助听器,也是实至名归。
      不知胡不归看到这段令人毛骨悚然的视频,又会开口说出什么尖酸的嘲弄之语。

      下了车,仿佛是要催促自己尽快摆脱晦气广告带来的扭曲气氛般,我疾步走回了栃队据点。

      我进门时,吴有申正在大厅里练吉他。麻线线坐在轮椅上,边听吴有申抑扬顿挫的琴声,边将这一幕画下来。

      经过一个多月的相处,麻线线总算牢牢记住了我的名字和脸。见我回来,她用下巴指指厨房:“有申哥给你留了饭。你自己热一下吧!”
      说完,她画下最后一笔,转着轮椅回了房间。

      我匆匆加热好咖喱饭,翻阅着车上没看完的论文,蹲在客厅的茶几旁吃了起来。

      “胡前辈这是去哪了?”
      吃着吃着,我突然想起今早莫名升起的隐忧,没头没脑地问了身旁的吴有申一句。
      吴有申中断练习,腾出一只手,指了指胡不归的房门:“一直在家呢啊。你找他有事?”
      “这倒没有,只是有点在意。”我摇摇头,“毕竟他一直没出门,所以.....”

      之后的话,我没再说下去,也不知该说什么:
      除去某些特殊情况外,胡不归一直是个大大咧咧,甚至于有些过度闹腾的人。因此无论是他的不在场,还是他的沉默和安静,在适应了“身边有这号人物存在”后,都变得极为违和。
      简直像张复杂,绚丽,细密的藏传唐卡,被从画面正中央烧出了个窟窿。

      最重要的是。
      一个多月中,我数番目睹他突如其来的萎靡,也见过众人对此熟稔却克制的态度。
      或许从梁照一事结束那次开始,我的某处就一直根植着淡淡的,驱不散的悬念和忧虑。如黎明时笼罩整个城市的雾气。
      还有。还有我耿耿于怀的,尹白露所谓的,他的内景。

      在我思考的时候,吴有申顺手放下吉他,就这么皱眉看着我。过了十几秒,他终于忍不住,在我面前挥挥手,打断了我的神游:“有话就直接说啊。我又不是老胡,难不成还要我猜?”
      队长啊队长,我在心中苦笑道: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纠结什么。一个连谜面都没有的迷,谁能猜得出来?

      吴有申愣了愣,终于回过味来,察觉到自己刚刚向我抛出了个烫手山芋。他自食苦果地把山芋收了回去,拍拍我的肩膀:“害!你要是担心他的话,那——”
      房间门适时地吱呀一响。

      胡不归终于露面,慢吞吞地走到我俩身边,沉默着坐下了。

      他看起来脸色不太好,多少带着些熟悉的疲惫和恍惚。目光与我对接时,眼神涣散得几乎无法聚焦,像一整盒打翻了的扑克牌。

      “吵着你了?”吴有申挑起眉毛。
      胡不归只是摇摇头,漫无目的地看向我平板上的论文。半晌,他开口问我:“这是什么语?”
      他的语气基本没有上扬,使得这句话听着像是个含有疑问词的陈述句。

      我张了张嘴:“汉.....汉语?”
      “那汉语还挺难的,”胡不归笑了笑,“我怎么一个字都看不懂呢。”
      “又他妈开始说梦话。”吴有申起身,作势要拉他回去,“不清醒就躺着去,没人喊你出来!”
      “哎,先别碰我。”胡不归轻轻抬手制止了吴有申,“数数让你一直醒着的苦杏仁——知道这句吗?还是老狐狸教给我的,说什么,德语里‘杏仁’跟希伯来语里‘清醒’的发音差不多,所以——”

      他颠三倒四地念叨了一半,又像忘记了自己正在说话一般,直接中断莫名其妙的讲课,闭上了眼睛。

      吴有申的表情早已如同吃了三斤苦杏仁,名为怒不可遏的经线与名为束手无策的纬线相交织,构成了一张凶神恶煞的地图——离落入“破口大骂峡谷”还有半步之隔。

      然而,没等吴有申爆发,他的终端就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

      胡不归瞬间睁开了眼睛,语气出奇地亢奋:“新任务来了?”
      “有你什么事?滚回去歇着!”吴有申说着,将终端单手甩给了我们。我接过去一看,屏幕上显示着众妙之门惯常的简练命令,和一个坐标:
      “宛丘区,桑柔大厦A座十七层。邪祟。耳鼠已到达栃队据点。”

      什么区?什么大厦?

      我看向吴有申和胡不归——他们的表情也与我一样微妙。
      现在是晚上九点十分。宛丘区作为累土的核心功能区,位于城市正中心,此刻应当处在最灯火通明的时候,亮度堪比白日。再加上坐标精确到了桑柔大厦,这个贴满投影幕墙,每晚都有人通宵加班的不夜高楼——
      无法想象。完全无法想象。
      得是什么金刚不坏的大邪祟,才能在累土城滚烫的中央处理器里作乱啊。

      胡不归一扫没精打采的样子,激动得简直像见了所罗门王失落的宝藏,立刻就要跑去拿道铃。他起身起得太快,毫无悬念地眼前一黑,脱力跪了下去。
      这一点我倒是熟悉,甚至被训练成了巴普洛夫的狗,连忙条件反射式地伸手扶住了他。

      “老胡!”吴有申声色俱厉地呵斥,“都说了没你事了,你是想上赶着送死吗!”
      “我去看看都不行?”胡不归捏着眉心,死鸭子嘴硬般反问道。

      吴有申根本没有理他的闲心,拿起终端呼叫尹白露,复述了一遍任务,让她在十分钟之内赶过来。
      电话那头的声音比胡不归还兴奋:“第一天就让我上!队长,你也太看得起我了,我好高兴啊——”

      吴有申三言两语挂断了电话,嘱咐我先把胡不归扣在据点,再拿好秦弓跟他集合。接着首当其冲地上了电梯。

      我将胡不归拽进他未设锁的房门内,转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随即用大脑粗略地推演了一遍任务的种种可能性,算是理解了吴有申此次队内编排的用意:麻线线不良于行,在繁华城区的高楼大厦中,怕是施展不开——且无机质的钢铁森林,不仅没法让她放手操纵蛊虫,还可能陷她于攻守失衡的困境。
      而双胞胎不太可控,需要成组行动。一旦在地形复杂的地方被打散,大神与二神失联,容易使情况变得更加复杂。

      三人都不是万金油,显然更擅长于开阔,或封闭但单纯的场地。

      所以,此时此刻,带上刚刚入队,未曾出手尹白露——熟悉她的长处,短板与风格,方便之后的配合——的确是最好的选择。

      在我刚收拾停当,准备出发时,终端屏幕上应景地弹出了一条新闻:二十分钟前,桑柔大厦A座发生爆炸,整栋建筑全部断电。疑似因不明原因遭到攻击。
      好家伙。我默默感叹,这年头的邪祟都会玩炸弹了?

      “你不是也会玩雷吗?”胡不归用食指关节敲敲我的门框,调侃道,“黑老鸹落在黑猪上。大哥二哥,谁也别说谁。”
      我瞪着突然出现的胡不归:他已经穿好了黑色长大衣,道铃与小军刀一起被别在腰间。似乎完全无视了吴有申的命令,蓄势待发地非去不可。
      大概由于准备仓促,胡不归没有如往常一样戴上一身叮当作响的五金和铃铛。这致使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个黑色的剪影,一下子简练得令我不太适应。

      真是油盐不进的鬼见愁。

      “前辈,你不能去!”我有些着急,语气激动地脱口而出,“我认为,嗯,你应该好好休息.....”
      “开玩笑,”胡不归一把揽过我来,几乎是在挟持我跟他一起出门,“我永远没法休息。”
      不知为何,这句话让我的心脏狠狠收缩了一下。

      见我不接话茬,胡不归又连珠炮似地继续解释道:“宛丘区人多眼杂,带个那什么——哦,探测仪,有什么不好?再说,没准最后还得让我去给无关人员删记忆呢。你家胡前辈功能这么多,不用白不用啊。”

      他说得轻描淡写,我的潜意识中却升起了一种毁灭般的不安,感受近似于困在玻璃瓶中四处乱撞的苍蝇。
      不一样,有什么东西不一样——这不是胡不归惯常的我行我素,无法无天,不听指挥。
      不全是。是也不是。因此才有违和感。

      ——反而更像某种迫切的推动力。

      他为什么突然如此执着?
      所言的这些,究竟是借口,顾左右而言他,还是避重就轻?
      好吧。它们是同一个意思。

      我没办法强制胡不归,也不擅长强制谁。只得使出刨根问底的杀手锏,深吸一口气,直视着他的眼睛:“前辈知道我在想什么吧?”
      胡不归不置可否,没有躲避我的目光,挑衅似地大大方方直视了回来。
      然而他好不容易得以聚焦的眼神,还是如风中烛火般摇了一下。

      “是挺迫切的。”胡不归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带我走进电梯,才又开口对接上我刚刚的想法,“人有时候会想砸碎什么东西,懂不懂?机会就摆在我面前——起来,砸碎沉思的形态,这是谁写的来着?”
      他仰头思考了一会,随即摆摆手,“别管他,总之得找点儿事干。咱现在要离开这里喽!”

      听完胡不归这番毫无章法,令人一头雾水的自言自语,我的脑子里只剩下两个词:
      光怪陆离。疯上加疯。

      电梯在上升,不安却在毫无缘由地下坠。我几乎体验到了发自内部的失重感。

      升至地面时,站在耳鼠机舱外的吴有申朝我们扫了一眼,表情立刻转为暴怒。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揪起胡不归的领子:“多少年了,你他妈有一次是听指挥的吗?”
      “这才二十五就开始失忆了?肯定是有过啊。”胡不归笑着岔开话题,“白露离我们还有四十多米。去去去,别老揪着我不放,先回头跟人家打个招呼。”
      “我听见了!”吴有申气急败坏地松开胡不归,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就犯浑吧。哪天把我气死,别他妈来给我烧纸钱!”
      说完,他背过身去生起了闷气,愣是没再理胡不归。

      我苦笑了一下:吴有申熟悉胡不归这个滚刀肉的德行,看样子是知道再骂也没用,索性默许他加入了。

      尹白露远远停下摩托,快速走过来,对我们挥了挥手。

      闲话不多说。全员到齐,自动涂装成电视台直升机的耳鼠也已设定好了航线,开始载着我们四人奔赴位于城中心的桑柔大厦。

      “队长,你为什么这么暴躁啊?”起飞后,尹白露率先问道。
      她盘起了长发,一身茶色丝绒运动服,背后背着古琴似的长条形盒子——此刻被摘了下来,正竖在狭窄的机舱内。
      而吴有申的暴躁甚至用不着尹白露看内景:他几分钟前刚发完火,情绪全部写在脸上,三岁小孩都能察觉。
      “晕机!”吴有申没好气地回答。

      尹白露深深凝视了吴有申一眼,目光又落在了胡不归身上。她挑了挑细长的眉毛,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开口。
      “有话直说就行。但提前告诉你,答案是我好得不得了。”胡不归斜靠着舷窗,不轻不重笑了一声,“栃队的那什么——团队精神,就是坦诚,坦诚,还是坦诚。是不是觉得特有安全感?”
      尹白露无语凝噎,作了个“什么人啊!”的口型。
      这样鲜活的表达,跟她的长相多少有点不符。

      但说实话,我反而很想知道,尹白露原本打算问什么。
      胡不归能看到所有人所想,却没有第二个人能看到他究竟怎么想:本该是这样。直到半路杀出来个观内景的尹白露,不是心术,胜似心术。柳三危一个月前所说的“搅拌乳海”,居然在某种程度上,真的以奇诡的方式应验了。
      胡不归直接弹了我一个脑瓜崩。

      耳鼠很快就抵达了指定坐标的上空。

      我没怎么到过宛丘区,更没来过这里,此刻不禁隔着窗户向外张望了一会:
      斜下方就是地标性的桑柔总部大楼。
      建筑看样子共分为一模一样的A,B,C三座,横截面像三个巨大无匹的逗号。它们以首尾衔接之势,围成了一个熟悉的,与公司logo模式基本相同的,近似于太极的图形。
      是什么来着?
      我一定在何处见过——

      “巴纹。”胡不归瞥了我一眼,抢答道,“楼盖成这样,真有意思。”

      我们迅速降落在了A座顶层的停机坪上。

      从这里放眼望去,亮如白昼的宛丘区中,只有脚下的一方高塔是深沉的黑暗。大厦接近三百米,站在上面,有种即将被庞然大物吞噬灵魂的畏惧感。
      好像站在倒置的漩涡的底部。

      漩涡外的霓虹之海照样辉煌而刺眼:人类扭转自然规律的本事,简直可以生造出另一个无视一切的世界——没有昼夜之分的,连轴转的,永不停歇的大机器式的世界。
      原来如此。城市不过是一颗冰冷的,长明的人工太阳。

      “小朋友。”尹白露笑眯眯地转向我,“有那么震撼吗?”
      我仍处在心神震荡之中,并没有回答她的问句——
      不知到过这里的人,至今一共有多少?他们从高处看向怒涛一样磅礴的灯火时,会不会产生自己即将被夜空压碎的错觉?

      算了。我摇摇头,驱散不合时宜的感慨:周围全是消防无人机和电视台的转播直升机,此地实在是不可久留。
      来不及多想,吴有申迅速带领我们进入了大厦内部。

      宛丘区污水般不限量的光源照进了玻璃幕墙,但无法彻底打通被钢筋铁骨封存的黑暗。我戴上目镜,手持秦弓,贴着墙壁向前行进着。

      桑柔的工作人员已被悉数疏散。或许是由于换气系统失灵的缘故,静悄悄的走廊中,一直飘散着淡淡的烧焦气味。
      这是爆炸过后的气味。

      万幸,走廊尽头,电梯的备用电源仍在运作。但没有门禁卡,又不知其牢靠与否,我们也无法使用它。
      吴有申当即给智云发了条消息,问他能不能立刻确认电梯的安全性;假设得到的是肯定的结果,那就黑进桑柔的安保系统,放我们进去——
      不然,从九十几楼走到十七楼,还没见到邪祟,人就已经失去方向感了。

      两秒后,智云发来了一个代表眨眼的颜文字,示意事已办成。
      胡不归的嘴角绷了绷,表情介乎于憋笑和“这秃驴动作这么快?”之间。

      我们走进了电梯。
      熟悉的失重感,引领我的神智先于身体,沉入未知的地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倒置霓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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