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二生三 倒叙入队前 ...
-
“跟他去吧。回来得晚了我就把饭热热,反正小汤放学回来还得吃。”见胡不归一溜烟跑出去,吴有申在厨房里扬了扬锅铲子,“你注意安全!用不了秦弓就别硬用,大不了回来再给你换个法器。”
我默默记下他的嘱托,戴好挂在胸前的目镜,从大厅里走了出去。
胡不归已经在电梯里等待着我了。我微微点头,过去跟他并排站在一起。电梯的大门关上,开始缓缓上升。
胡不归倚在吴有申的摩托车上,正在重新扎着自己乱糟糟的头发。我这才看清楚,他的双耳各打了一排黄铜环,最下方的耳环上挂着长长的红穗子。
见我看着他,胡不归也抬起眼皮看向我:“你要是喜欢,这耳环我那儿有一箱。回来就送你几个玩玩。”
他怎么知道我在盯着他的耳朵看的?
我有些尴尬,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左耳上的耳环。
没成想,胡不归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般,直接上手拨楞了一下:“你这个有意思啊!怎么还能发光?”
“前辈要是感兴趣.....不嫌弃的话,我也可以送您几个。”我礼尚往来,学着他的话说。他则摆摆手称不必了:懒得戴需要充电的玩意儿。
我微微一愣。这话说得挺没常识的:我的耳环是透明的中空塑料圈,里面灌注了荧光液体。时兴的小饰品,他居然能联想到要用电上面去。然而我刚想张口解释一下,电梯门就不合时宜打开了。
呼啸的寒流顷刻间包围了我们。
胡不归带着我走到外面的冰天雪地中。
“我操,怎么比刚刚还冷!十月十日冻死山东兄弟?”胡不归一下子裹紧了红外套,从里面伸出右手,对着手腕上电子表一样的终端呼叫道:“喂喂喂,kun队的人在吗?有螣蛇能用的话来一辆?”
语毕,他迅速挂断对讲,又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样,转头对我解释道:“哦。怕你刚来不知道——堃,就是两方一土的堃。”
我点了点头。
几秒后,终端的屏幕闪了一下,切换成了一张显示着我们坐标的小小活点地图。
“等着吧,六七分钟。”胡不归艰难地用左手敲敲屏幕,“我们在这儿。他们现在在那儿呢。”
这人做事当真是随心所欲,完全没有计划性——我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感到有点委屈:既然要等,那他当时在地下怎么不呼叫,非到了地面上才想起来呢?
在这狂风暴雪里多站一会都是煎熬。然而回头望了一眼,车库已经回到了地下,我也不好意思让胡不归再遥控它上来。
“多冻冻好,多冻冻健康。”胡不归冻得瑟瑟发抖,身上的铃铛被风吹得响成一片,口头上却仍在死鸭子嘴硬。我看着他比我还瘦的身体,恐怕连点能扛冻的脂肪层都没有,又好气又好笑,实在不知道他怎么能昧着良心说出这句话来。
干站在雪地里,度过了痛苦的几分钟后,前方终于飞来一辆黑色的浮空车。车底下悬浮着一圈不知道写着什么符文的红色光带。它略作盘旋,随后在我们面前停了下来。
此时胡不归刚扎好的头发已经又乱得像黑色蒲公英一样了。他将头发向后拢了拢,钻进浮空车里,又伸手拉我一把,把我也拉了进去。
车门立刻关闭。胡不归没有坐在座位上,而是如获大赦似地直接往地上一坐。前方穿着战术套装,戴着头盔的驾驶员回过头来呵斥他:“第几次了胡不归!坐好系上安全带!”
“哥哥哥,哥,我就休息休息,你怎么还急了呢。”胡不归讪讪地爬起来坐下,“去鉴队靶场。”
哦。应该是金字作下偏旁的“鉴”——联系起栃和堃二字,我在心中猜测道。
“你调来个螣蛇就为了去鉴队?”驾驶员的声音骤然拔高,看起来几乎不想开这个车了,“坐一个半小时地铁就能到的事,非要占用资源,懒死你吧。”
“不是懒,是急着有事儿要办,”胡不归拍了拍我,“给这小新人试试秦弓。”
听到这句话,驾驶员似乎吃了一惊,隔着头盔的面罩上下打量着我:“你们终于招到能用秦弓的队员了?就是他?”
“我还能骗你不成?”胡不归笑眯眯地说,“五雷正法,如假包换。”
“得了吧,你可没少骗过我。”驾驶员啧了一声,启动了浮空车。
我隔着窗户,俯视着下空被大雪覆盖的灰蒙蒙的城市,感觉像在做一场离奇的梦。
我叫无名,没有名字的无名。就叫这个,不是没有名字。
一天之前,我还是个普通的学生,在生民大学生物系读研一——要说普通,也不是很普通。简而言之,作为一个生化环材天坑里苦苦挣扎的科研人,我能看见鬼。
我爸,准确说是我的养父,说我这是什么八字轻。小时候又是在我的床前围铃铛,又是给我喝黑乎乎的符水,又是教我写会爆炸的符用以自保,总之想了很多办法。最后他狠了狠心,用烙铁沾上纸灰,在我的脖子后面烙了个符,说是这样邪祟就再也不能上我的身。
我当时才五岁,疼得吱哇乱叫。他打开门朝着左邻右舍喊:“没家暴,没家暴!孩子被锅烫了!”
为此,我记恨了我爸好几个月。他左哄右哄没辙,给我买了个游戏机,算是补偿我。我拿到游戏机,兴奋得直接忘却皮肉之苦,顺带着也原谅了他。
除了拿烙铁烫我这件事,我爸对我还是挺好的。在这祛魅祛得都魔怔了的年头,靠着摆摊算命,惨兮兮地挣点微薄的钱,全部拿来给我买吃买喝,供我上学。自己则饥一顿饱一顿,身上的破棉袄几年不换。他还在我因为脖子上的疤被同学取笑的时候,大张旗鼓地冲到学校来堵人——后来就没这种事了。我在他的授意下,留起了齐肩长发,只穿高领,算是勉强遮住了这片诡异的疤痕。
按说我俩就这样在累土城的贫民窟里相依为命下去也不错。然而天不遂人愿。九年前,我上初中的时候,我爸失踪了。
那天放学回家后,我刚一进门,就发现他已经在饭桌上等着我了——脸上的表情堪称肃杀,又带着些目睹泰山崩于前般的惶然。
由于他平常算个挺吊儿郎当的快乐主义者,看到他这幅样子,我还以为自己是犯了什么错,马上要挨训了。
但他并没有训我,而是把我叫过去,掏出了一张银行卡,和一封黑色的信。
信封散发出淡淡的苦涩香味。上面用朱砂写着四个字:众妙之门。
“卡里的钱要是省着点花,足够你读到博士了。密码是你的指纹和瞳孔。”他郑重其事地嘱咐我,“至于这封信——你二十岁之后的某一天,会有人拿着相同的信封找你。你跟着那个人走。”
我糊里糊涂地点头答应了下来。
他站起来,咬破手指,在我后颈的疤痕上抹了一下,然后顺势拥抱住了我。我闻着他身上的烟火气,几乎要哭出来——他今天这是怎么了?是不是查出癌症了?怎么像是在留遗言一样?
“半个月内千万不要出门。”他松开怀抱,最后看了我一眼,“爸走了。你一个人注意安全。”
我呆呆地目送他决然赴死般走出了大门,甚至没来得及求他别走。在关门时,他好像喃喃自语了一句什么。
“谷神不死。”
应当是这样一句话。
彻底清醒过来时,他已经不见了踪影。
我这才发现自己在无声地落泪。
第二天晚上,所有频道里的新闻都炸了锅:全球各地爆发性地出现精神崩溃者,进行无差别杀人或意识混乱的破坏行动。
电视台最开始说是示威者的暴动,后来说是恐/怖袭击,再后来又说是什么群体性创伤导致的精神疾病,口径变了又变。学校直接停了课,社会一片瘫痪。我呆在家里,看着电视屏幕上浓烟滚滚的画面,除了自己默默哭,就是在发呆,想着我爸什么时候回来,我一个人害怕。
几天后,这场事件不知怎么被镇压了下来:新闻里的官方发言人宣称其为一种致人精神混乱的神经毒素泄露。
那个穿西装打领带的家伙亢奋地宣布:事件结束!我们的决策和处理卓有成效!停摆的社会开始复苏!
复苏?我才不管累土城,甚至全世界被破坏成了什么样子,又是怎么重建。只想知道我爸去哪了,他是不是还活着。
然而他再也没有回来。唯一一个疼我的人消失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我半夜经常躺在宿舍的床上默默地想,他肯定还没死吧。他死了要是变成鬼,怎么不得回来看看我?都舍得拿烙铁烫我了,再见我一面很难吗?
这一想就从初中想到大学,从大学又想到研究生。小点的时候还会哭鼻子,幻想“假如自己留住了他”的光景,和种种重逢的可能。现在长大了,我不再抱任何希望,只会盯着天花板回忆他的脸。
可悲的是,他从来不拍照,甚至是刻意回避拍照,从没留下过一张照片。这么多年过去,我已经几乎记不清他的容貌了。
昨晚,我交上实验报告后躺下,照例在漫无目的地神游。
几个室友都陆陆续续地交到了女朋友,搬了出去,宿舍里只剩我一个孤家寡人。正思考着“现在睡着了我爸会不会托梦给我”时,隔壁宿舍却爆发出一声石破天惊的尖叫。
我本以为是发现了老鼠蟑螂,想着这帮生物学子兼糙汉怎么还怕这个,抱着讽刺他们一顿的心态跑过去一看——
好家伙,真见鬼了。
隔壁宿舍的一个学长双手掐着自己的脖子,把自己抵在了铁架子床上。他的室友们一个个拿着拖把笤帚,吓破了胆似地缩在墙角,愣是一动都不敢动。
他们看不见,但我看得见:那个学长的身上附着个比他还大的影子,正在操纵他自己掐死自己。
我同样吓了一大跳,急忙冲回自己的宿舍拿符纸。见我往回跑,其余的人纷纷像战或逃反应终于奏效了一样,忙不迭地跟着我跑了出去。
关好隔壁宿舍门后,我迅速把他们带进到了我的宿舍避难。
“没听说过这家伙有精神病啊?”其中一个学长面无人色地问道,“要不要叫救护车?”
“不是精神病,是.....唉。估计学长们也不会信这些怪力乱神的事。”
我说着,已经伸手将压在枕头底下的符纸拿了出来。他们纷纷抬起头来看着我,倒像我才是有精神病的那个。
我懒得跟他们解释,直接走出去带上门,再次回到了隔壁宿舍。
那位不走运的学长还在跟铁架子床卿卿我我。我手执符纸,不管鬼能不能听懂,先壮着胆子大喊了一声:“往这看!”
连人带鬼都哆嗦了一下。影子放弃了他,转而向我扑来。学长被向前一带,面朝下摔在了地上。
五雷符开始在我的手中燃烧。我压了压心底的害怕,闭上眼睛,偏过头去,咬着牙把符纸往鬼的胸前一贴——
它也立刻燃烧了起来。
紧接着,当火焰布满它全身的时候,一道雷声响起:它不负众望地炸了。
只听轰的一声,窗玻璃被震成了碎片,本来放在桌子上的东西全部落地,场面惨烈得如同整个宿舍遭了八级地震。
我松了一口气,刚想感叹“我爸教的东西确实没白学”,破碎的窗户就又开始异常地剧烈震动——如同外面的黑夜融化了倒灌进来般,一团几乎是流体的黑色从窗外涌到了我面前。
我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那片黑色里没有别的,除了鬼就是鬼。万头攒动的鬼挤在一起,仿佛挤满了蛆虫的腐败眼眶。
根本不是我应付得了的数量。
完了,这下肯定要去见我爸了。我心想,他是会张嘴就骂我学的东西都学进了驴腚里呢,还是先冲上来像离开的那天一样抱一抱我呢?
孤苦伶仃的,死就死了吧。
没等我坦然闭上眼,宿舍门就被以卸门的力道猛然打开了。一个人冲到我身后,在我面前调出一把悬在空中的桃木剑,扎气球似地对着鬼团扎了过去。
我下意识地抬头看向他:虽然此刻的韩信视角有些奇特,但还是能观察到这个人的大体样貌:
他穿得挺朋克——身着棕色机车皮衣,里面灰绿色衬衫的胸前挂着一个硕大的铜锁,目前正在手掐道指指挥桃木剑。
见我还清醒着,他低下头对我喊:“学生!把地上的那个拖起来,往外跑!”
回想起刚刚基本是躺下等死的举动,我如梦初醒,差点没当场扇自己两巴掌:地上还有个人呢,我贱命一条死了无所谓,他不也顺带被我坑死了?
我连滚带爬地过去拖起人事不知的学长,背着他从大开的宿舍门里踉踉跄跄地跑了出去。随后把他往自己宿舍里一塞,从外面关上了门。
这是怎么回事,遇到高人了?
喘了口气,悬着的心刚放下来,我实在是抵不住自己过于旺盛的好奇,打算回去观望一下。
出乎意料的是,我没走几步,穿皮衣的男人就好像已经听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从隔壁宿舍中发出一声大骂:“都别他妈过来!”
我缩了缩脖子,靠着墙壁停下脚步,只能看到那人的影子投在地上,皮影戏似地闪来闪去。
不到十分钟,隔壁宿舍就安静了下来。
“坐标生民大学宿舍,事情解决了。”那个男人边对着终端讲话,边将桃木剑插回背后的剑鞘,脸不红心不跳地走了出来。如同刚刚不是干掉了一团恶鬼,而是干掉了一道小菜。
他一转身,正好跟我脸对脸:“我操,你怎么还在这儿呢!”
但他的语气似乎并不是很惊讶,也完全没被无声无息的我吓到——情绪上反倒更像是轻微的责备和不耐烦。
我尴尬地笑了笑,刚想躲回宿舍去,就被他皱着眉头一把拉住了:“哎哎哎,先别走,我问你个事。”
“您请讲。”
“你有没有看到,刚刚是谁使的雷——”
话说了一半,他猛然想到了什么似地重重一拍脑门,“哦,那个爆炸是谁干的?”
我犹豫了一下,指指自己的鼻子。
他惊讶地张大了嘴:“你?这可不兴骗我啊。”
“真是我.....”我怕他不信,索性直接把刚才没用上的另几张符纸掏出来,给他看了看。
他的表情立刻严肃了起来:“你是这儿的学生吧?”
“嗯。生物系研一。”
“好家伙,真是好家伙。”他拍着我的肩膀,开始称兄道弟,“小兄弟,没看出来啊!尊姓大名?”
“无名,”我已经习惯了解释自己的名字,“就叫这个,没有名字的无名。”
“那咱俩八成是本家。你也姓吴?”
“不是.....我没姓。无是无声的无。”
“那好,无名小兄弟。”他并没有如其他人一样过多地纠结我的名字,“有没有兴趣跟我干?”
这人一上来就招兵买马来了?
我急忙摇头:“您是高人,我就会写符爆个炸,其余什么都不会。跟着您,那是给您添麻烦。”
“得了,又是个民间异人。我也不强迫你,”他用终端给我面对面传了个坐标,“要是哪天想来众妙之门了,记得加入我们栃队。”
众妙之门?我当即回忆起那封跟符纸一起压在枕头底下的信,想叫他停下,他却已经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真是个怪人。
不过既然他跟众妙之门有关系,就说不定能知道我爸的踪迹。明天还是去问问吧。
叫完救护车将那个晕倒的学长拉走,又把其他学长们糊弄回隔壁宿舍,已经是凌晨三点半了。我躺在床上,回想着刚刚发生的事:
根据自己至今为止的经验,鬼虽然可怕,却也不是什么极端危险的东西。它们基本都会在一段时间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彻底不见踪影:少则持续存在几天,多则不过一两个月。
且大多数的鬼不仅不会随便攻击人,甚至根本就对人类的活动无知无觉,不起丝毫反应。既不能产生互动,也无法交流——
所以,今天这场闹剧,究竟是怎么回事?是遇到了难得一见的厉鬼,还是——
算了。熬了个大夜写报告,又险些丢了命。双重折磨之下,我的大脑已然缺氧,变成了一团浆糊。
不管了,都丢给明天吧。
我累得半死,居然破天荒地在三分钟之内睡着了。
第二天,也就是今天中午十二点,我刚睁开眼睛,就听到有人砸门。本以为是搬出去的室友回来拿东西,立刻从爬起来打开门之后,却发现门口站着的人不是室友:
是个穿皮衣戴墨镜的高大男人。他脖子上挂着大铜锁,整齐的短发一丝不苟地打着发胶,手里拿着一封黑色的信。
不用看都知道信封上写着什么:众妙之门。
奇了怪了。这不就是昨晚那个用桃木剑的朋克道士吗?
他直接乐了:“福生无量天尊!我说怎么还是这宿舍呢。小兄弟,你真跟栃队有缘啊。”
“我叫吴有申,正一上清茅山道,栃队队长。欢迎你来栃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