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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一生二 一切的开始 ...

  •   吴有申骑着摩托,第一次带我抵达栃队据点的时候,十月份的累土城下着大雪。

      累土的纬度并不算高,十月下雪属于怪天气中的怪天气。但跟这几年五花八门的异常气候比比,已经算是最心慈手软的情况了。沙尘暴,雷暴,海啸,哪个不比十月下场雪可怕?这样想来,这场雪倒是像什么文学中的气氛烘托,给我的人生节点赋予点特殊的意义。
      异常气候。
      异常气候,这词仔细琢磨琢磨挺有意思。在这年头,还能有什么是正常呢?倒不如说,都2037年了,正常这玩意本身还存不存在都不好说。

      我走神想着这些有的没的,完全没听到吴有申停下摩托喊我:“到了!喂!到了!”
      见我没反应,他用胳膊肘子戳了戳我。神游被打断,我差点没从后座上蹦下来。
      “我说咱到了!”吴有申拉下脸上的沙漠围巾,刚张嘴就和着风吃了一口雪。我沉默着点头下车,看着他从口袋中掏出一枚遥控器,按了一下。
      面前的积雪轰隆隆震动,平整的地面上升起了一座类似于小车库的方形建筑。

      吴有申把车骑了进去,灯随着他的进入自动打开。他从车上跳下来,转身看向我。我也隔着建筑顶棚上还在不断落下的雪块望着他。
      他对我一招手:“雪里傻站着干嘛?进来呀。”
      我拂掉卫衣帽子上的雪,走进地下升起的车库,站到吴有申后面。他又按了一下遥控器,车库像电梯一样向下沉去。

      下降的过程中,我漫无目的地观察着吴有申:他被皮衣包裹的背影很健壮,背着两把装在深棕色帆布剑鞘里的巨大桃木剑,剑柄上缠着红布护手。
      吴有申解下沙漠围巾,抖了抖上面的雪,露出了头发理得干净整齐的后脑勺。见他这么做,我也跟着摘了卫衣的帽子,取下护目镜,挂在胸前。

      车库很快停了下来。面前的大门缓缓开启,一股暖气骤然间将我死死包围。
      吴有申率先走进了门内。我几步抢上去,试图跟他并排走在一起,又觉得不妥,退回了他的身后。
      他停下脚步,转头朝向我,推了推脸上的墨镜:“别这么拘谨,随便走随便逛!就当自己家一样。”
      “这.....我第一次来这里,当然还得是您带着我走。”

      听闻我的推脱之言,吴有申反倒乐了:“你怕这里有机关?没事,有是真有,但它们能识别出你不是攻击对象,不用怕。”
      “不不不,不是这个意思。”我连忙解释,“毕竟这是吴前辈的家.....吧?我随便乱走不太好。”
      “是栃队的家。”吴有申纠正我,“又不是光我一个人住这里。一个人住这么大地方,多没意思啊。”
      “原来如此,”我点点头,穿过走廊,扫视着静悄悄的大厅,“请问栃队的其他人呢?”
      “哎哎哎!换鞋!别把鞋上的雪带进去。”吴有申在我要迈进大厅之前拦住了我,扔给我一双拖鞋。他自己则换上另一双,又脱下夹克,整理了一下,挂到了衣架上。

      这人看着是个糙汉,还挺讲究的,我想——不过也对:他身上的衣服虽然旧却干干净净。在摩托车上的时候,还能闻到他喷了淡淡的古龙水。
      “他们都接了任务走了,”换完鞋后,吴有申挠了挠头,接上刚刚的话,“现在据点里确实就咱俩。等他们回来再让他们欢迎你吧,对不住。”

      话刚说完,吴有申口袋里的终端适时地滴滴响了一声。他掏出终端扫了一眼,指着屏幕笑道:“这不就马上要回来一个了吗!不过这人挺麻烦的。你待会儿见了他,别搭他的狗闲腔。”
      我被狗闲腔这个词逗乐,跟他一起笑了起来。同时又隐隐感到有些不安:即将回来的是谁?既然吴有申都说他麻烦,那他八成很不好相处——
      停。别犯提前自己吓唬自己的老毛病。

      定了定神,我继续环顾这座地下堡垒的大厅:除去左边墙上一柜子的刀枪法器,还有一些不知道是什么的奇怪物件外,它几乎就像普通人家的客厅一样。有沙发,有电视,有角落里休眠的家政机器人,有圆形的大餐桌——上面放着半个三明治,和几张没写的姜黄符纸。

      见我的目光落在了餐桌上,吴有申着急忙慌地跑过来打扫:“老胡这个逼人,八成又吃着饭就跑出去了,还不许机器人给他收拾。”他顿了顿,“哦,就是等下要回来的那个,老胡,胡不归。”
      胡不归?
      如果是我想的这两个字的话,那今天第一个回来的人,居然是个名字叫不归的,还带点喜剧意味在里面。

      三两下清理完毕后,吴有申拉着我穿过大厅,如数家珍地介绍道:“这边是我屋,挨着厨房。厨房是我的地盘。”
      “这边乱得跟猪窝一样的是老胡的屋。”
      “这是石叔的屋。”
      “这是小汤的。”
      “这是线线的,咱队里唯一一个姑娘,我就不开门了。”
      “这是.....”
      他一个个介绍完,从各人的房间到仓库,再到几个空房间,最后推开了一扇门:“你住这儿。要是嫌落灰,我就再给你打扫一下。”

      我探头看了看:屋子内,基础的家具一应俱全,桌子上甚至还有台灯,状态可以说是相当整洁。不知道吴有申还要打扫个什么劲。
      “不用了!已经很干净了。谢谢吴前辈。”我制止住了他即将挽起袖子开干的动作,把背后背着的大包挂到椅子上。

      吴有申根本就是个不能闲下来的劳碌命,又嚷嚷着要给我做点吃的,转身冲进了厨房。我一个人坐在椅子上,不想无所事事地等待,索性回到了客厅,逗家政机器人玩。

      在我跟机器人打王八拳打得不亦乐乎的时候,身后突然响起了叮叮当当的铜铃声——
      一个高瘦的男人站在门口,正好跟听到声音回头的我打了个照面。

      此时我的动作还没收住,尴尬得难以自持。憋了半天,只憋出了一句:“您.....您就是胡前辈吧?”
      “对对对对对,一点儿没错,”对方面带微笑,一手提着个似乎是琴盒的长方形箱子,向我伸出另一只手,“胡不归。”

      我同手同脚地走过去,伸手跟他握了握。他的手瘦得像骷髅,骨节夸张地凸出,凉得如同刚从雪里挖出来。握手握得轻飘飘的。

      将手收回去之后,我略微打量了他一眼:这人给我的第一印象只有一个词——邋遢。

      他看起来大概二十五六岁,留着乱糟糟的自来卷长发,在脑后胡乱扎成一束勉强可以称作是辫子的黑线团。身穿破旧的红色尼龙夹克,但并没有好好穿,而是直接披在了肩膀上。夹克内黑色针织衫的领口不怕冷似地开得很往下,露出胸前密密麻麻的纹身,看上去像是某种咒文。脖子上戴着好几条项链,全身上下挂满了怪模怪样的五金和铃铛,一眼几乎数不过来。
      简直就是一锅凌乱的大杂烩。
      哦,他的眼睛很特殊:眼窝深陷,左眼正常,右眼则是黑色的电子义眼。配上他瘦得也凹陷下去的双颊,显得人不人鬼不鬼,甚至有些恐怖。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突然毫无征兆地笑了出来。越笑越大声,最后直接笑得蹲在了地上。
      我不知道他在笑什么,只得手足无措地干站着。

      还好吴有申替我解了围。他从厨房中探出头,鄙夷般努了努嘴,敲着锅铲子喊道:“老胡,今天的饭没你份儿啊——”
      “我操,凭什么!”蹲在地上的红色身影立刻抬起头来抗议,“我在外面跑了一天,饭都不给我吃,像话吗?”
      “凭什么?凭你出门之前吃饭不收拾,凭你屋又乱得跟猪窝一样!”吴有申吼完就把头缩回了厨房,嘭地关上了门。他对这位胡不归的态度,可以说跟对我截然相反,动辄就是骂,看他的眼神就像看问题儿童。

      胡不归从地上爬起来,手里提着长条箱子就要往自己屋里跑。他刚迈出去两步,又像想到了什么似地迅速转身回来——同一时间,厨房门吱呀打开,里面传出来的还是一声怒吼:“你他妈换鞋!”
      “好好好,换换换。耳朵这么灵,活该你被油烟机吵死。”胡不归抱怨道,“再说你也就嘴上这么说说,我的饭少不了。”

      见我还站在他旁边,弯下腰换鞋的胡不归抬头大大咧咧地支使我:“懒得再跑一趟了。帮个忙,把这二胡扔我屋里去。”
      最开始没猜错,箱子里装的确实是琴。

      我应了一声,提着箱子向他的房间走去。边走边想,这人看着疯疯癫癫的,还极度自来熟。不像是吴有申都要喊他一声老胡的大前辈,倒像是个街头拉琴卖艺的。

      十秒后,我单手打开了他虚掩着的房门。

      虽说刚刚吴有申介绍的时候,我向里扫了一眼,可以说早有预料。但真的身处其中时,屋子的凌乱程度还是让我大吃一惊:
      这里根本没有人能下脚的地方。
      房间的四面墙竟然都是书架,被参差不齐的书塞得满满当当,给人一种黑云压城的窒息感。然而就算是这样也摆不下——地板上,桌子上,床上,目之所及的任何地方,全部堆着一摞摞的书。
      大多数书山早已崩塌,靠摩擦力维持着诡异的平衡。我仔细看了一眼,这些书基本都是我叫不上名字,甚至根本看不懂名字的古籍。
      除了书之外,还有废纸,笔记本,稀奇古怪的物件,皮筋,项链,戒指,打火机,匕首,等等等等——
      不愧是他的房间。
      稀里哗啦,蔚为壮观。

      我努力扒了扒漫山遍野的书,找出来个勉强算是平面的地方,把琴盒放了下去。接着可以说是惊魂未定地走出这片战场,关上了门。

      胡不归此时已经脱了外套,盘腿坐在大厅的沙发上看书,地上放着一双其貌不扬的人字拖。见我出来,他向我招了招手,示意我过去坐下。
      我老老实实坐在了他旁边。

      他把手中的书倒扣在沙发上,开口道:“咱还没正式认识认识呢。你叫什么来着?无名?这名字挺重啊。”
      我“嗯”了一声。
      “昨天听有申提过。他一开始还以为你跟他是本家呢。结果你倒好,连姓都没有。”
      我苦笑着叹了口气:自打开始上学,这名字就给我惹了不少的麻烦。点名老是被问不说,大学里有次交上实验报告还被差点判零分。原因是助教不认识我,看到报告上写着无名,以为是系统错误,直接越过去没看。最后教授发现缺了个人,才回过头把我的报告找出来。

      “算了,算了。不忙着纠结一个代号。”大概是见我沉入回忆,没了动静,胡不归摆摆手,换了个话题,“你不是普通人吧?会什么?跟我说说。”
      “我.....我会爆炸,”我急忙回答,“不是,不是我爆炸。我会让符纸爆炸.....”
      “五雷符?”胡不归拍拍我的肩膀,“别这么紧张,又不是面试。”
      我点了点头。见他还看着我,又补充道,“小时候我爸只教过我这个,说之后肯定会有用.....”
      “怪不得能给你起这个名字。令尊哪个山门的?敢问道号?”
      “我不知道,他就是一摆摊算命的。”我无奈地说,“前辈可能不信,但我说的是真的。我爸不光没什么道号,就连名字我都不知道,只管他叫爸。别人都叫他半仙。”
      “要不怎么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呢。你叫无名,令尊没名字,可算是过到一家去了。”胡不归哈哈笑了两声,突然收起笑容琢磨了一阵,冷不丁问我:“你会不会用枪?”

      “不,不会。当然不会.....”
      枪?这我哪会用。一天之前我还是个普普通通的学生,现在来到这里都跟做梦一样。至于枪,见是见过,但至今为止活了二十三年,从来没碰过一次。
      怎么当术士还得会用枪呢?来的时候可没人跟我说过这个啊。

      无视了我的窘迫,胡不归直接从沙发上爬下来,赤脚走到了陈列着符纸法器的柜子前。铃铛和金属随着他的动作微微作响。
      他按下旁边的按钮,进行人脸识别似地左右转转头后,柜子最的中间弹出了一个夹层。

      我伸头一看:里面放着一把几乎没有反光的漆黑色手/枪。

      胡不归拿出了这把枪,返回沙发旁,居高临下地将它递给我。

      我不知道该接还是不该接,只能小心翼翼地重复刚刚的话:“前辈,可是我真不会用啊。”
      “没事儿。你拿上它,自然就会用了。它会引导你的。”胡不归对我眨了眨那颗黑色的义眼,“或者说,现在不是你用它,是它用你。”

      我看着胡不归,作了一番思想斗争,最终下定决心,像接烫手山芋一样地接过了那把沉甸甸的枪:
      不就是枪吗,又不是什么高难度仪器。我虽目前不会,但以后总能学会吧。

      胡不归这下子好像打了鸡血,一扫懒懒散散的模样,兴奋地冲进了房间。几分钟后,他走出房门时,手中已然多了一把被磨花的普通半自动手/枪。
      看看这枪灰头土脸的样子,就知道是他自己糟蹋的。

      还在厨房忙活的吴有申终于又探出头来:“你要把秦弓给无名用?他这小身板能顶得住吗?”
      “我马上就带他去试试。”胡不归披上外套,“无名,拿好朱砂符纸,跟我出来!”

      见胡不归穿着人字拖就要夺门而出,吴有申冲着他的背影喊:“饭不吃了?饿不死你?”
      “回来再吃,回来再吃。”胡不归鞋也没换,边说边走进走廊,留下一路的铜铃声,“现在要教小孩打枪去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一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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