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宸岚记》汨罗原叹

22、承明殿的落日 妈妈我可能

　　从那日不欢而散后，华宸便再也没有去过未央宫，木子岚知道最近华宸事务很多，尤其是肃清惩贪涉及到许多权贵利益，白□□廷上吵，晚上奏折上闹，可是往时，即便再忙，华宸总会抽出时间去未央宫跟她聊聊天，生怕让木子岚感觉孤寂。
　　昨日，哥哥来信，说那日竹林，华宸似乎去过，担心生了误会，让木子岚上心些。可木子岚却觉得，如果是这样，那也挺好的，成年人的世界里悄然离开就代表着告别，好聚好散也算是善终。
　　可是脑子清醒心却焦灼，木子岚渐渐地感觉无法控制，无法控制自己不想他，但更厌弃难忍思念的自己。内疚，愤恨，思念交织折磨着木子岚。
　　为了转移自己过剩的精力，木子岚最近开始认真地学习泡茶、写字、弹琴。名师指导，加上上一世就有所涉猎，木子岚进步飞快。
　　弹着长相思的曲子，脑中浮现的全是华宸，鼻翼间萦绕的也都是那人身上的味道，木子岚觉得自己肯定是病了，也许是接触的男人太少，看的世界太窄，才有这种可恶的心思。
　　“阿西！好想出宫！”纤细嫩白的指尖划过琴弦，留下深深的红痕，“漱咚！”
　　“小姐怎么了？”小樱急急赶来，见琴弦断裂，赶紧上前查看木子岚有没有受伤。
　　“没事！”木子岚轻轻揉了一下红痕，“承明殿怎么样了？”
　　没有直接点明，但是承明殿有谁，大家都心中杜明，小樱看了眼刚进门的合欢，合欢会意，上前道：“娘娘，刚刚禄总管过来，他说圣上已经一整天都没有出过承明殿了，饭也没吃，谁劝都没用。”
　　生怕木子岚又表现地无动于衷，合欢焦急地补充道：“听说之前圣上就没用多少膳食，今日更是滴水未进，娘娘，这太后娘娘不在宫中，众人也都等您拿个主意呢。”
　　见木子岚似有所动，花舞赶紧上前道： “娘娘，德妃娘娘那边派人过来请您去一趟承明殿劝劝陛下，因为陛下下令谁也不许靠近承明殿，如今禄西总管也只是守在殿外。”
　　也不知道木子岚有没有听进去，小樱就看见她家小姐先前还有一丝动容的面庞，如今却是不慌不忙不紧不慢地起身给自己斟了杯热茶，脸色平静地未名湖都得甘拜下风。
　　在三人焦急地如热锅上的蚂蚁转了好几圈后，这位主子也终于有了动静。
　　“花舞。”木子岚将茶沏到七分满，轻轻抿了口，润了润嗓子才开口。
　　“娘娘有何吩咐？”花舞“嗖！”地一声快速闪现到木子岚左侧躬身问道。
　　身边气流的快速涌起，让木子岚微微惊诧，想到花舞轻功贼好，也就淡定了：“你去一趟御膳房，准备些降火的汤盅。然后送去承明殿。”
　　轻轻抿了一口茶，苦涩异常，茶汤太浓了，忽然想到之前华宸说的话，木子岚放下杯盏，无奈笑了笑，“算了，你将汤盅带回，一会我自己跑一趟承明殿。”
　　“诺！”花舞正准备劝说皇后娘娘亲自去一趟，更能够安抚圣上，如今，娘娘自己想通了，花舞也就放心地去御膳房准备汤品。
　　踏上承明殿的前的汉白玉台阶，看着前方紧闭的殿门，又是一个夕阳无限好的黄昏，金光散在朱红漆门上，莫名让人有种生人勿进的疏离。
　　颠了颠手中的精致的食盒，木子岚有些犹豫。
　　禄西见木子岚立于台阶上眉头紧皱，赶紧上前问安：“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木子岚微微点头，将手中的食盒递给禄西道：“禄西，你送进去吧。”
　　“别呀，娘娘。”禄西将手死死地背在身后，“娘娘您都过来了，就进去看看陛下吧！奴才求您了！现在也就您的话，陛下能听进去了！”
　　“呵，我嘛？”心中一股压抑很久的酸涩终究还是涌了上来，木子岚都懒得反驳，垂眸看了看被夕阳拉得长长的影子，终究还是提着重若千斤的食盒，一步一步踏完殿前的云龙纹雕刻的台阶。
　　抬手轻轻扣响门环，结果发现殿门“吱呀”一声便开了，木子岚看着被夕阳迅速填满的影子光斑，顿了顿，不自觉地放轻脚步，脑袋却突然瞬间空荡荡的，双脚本能且机械地往里面走去。
　　转入里间，华宸在一众被扔的乱七八糟的奏折中显得异常的端正整洁，听见脚步声，本就蹙起的眉头皱地更深了，像两座要碰撞在一起的火山，杀气腾腾。
　　“不是说了，别打扰朕！你想死吗！”原本清冽磁性的声音如今被刻意压低带着满腔怒意咬牙切齿一字一句的蹦出，像是一把刀直接扎过来，让木子岚本能回避，脚步忍不住后退了两步，后背瞬间僵直，反应了一下才觉得自己过于露怯，咽了下口水，木子岚定定地看了华宸一眼，垂眸看着脚下四仰八叉躺着的奏本，原本想要向前的步伐陡然凌空转了九十度，走为上策。
　　感觉气氛不对劲，华宸抬眸看到熟悉的倩影毫不留恋地离开，华宸赶忙扔下手中的狼毫，直接闪身到木子岚面前拦住：“小，小岚，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脚却诚实地又退开了两步，跟华宸保持距离。第一次木子岚觉得，华宸很陌生，也很危险。
　　见木子岚刻意拉开距离，华宸眸中的亮光黯淡了几分，瞥见木子岚手中的食盒，转而又亮了起来：“这是给我准备的嘛？”
　　躲避开华宸炙热的眼神，木子岚转身将食盒放在桌子上打开：“嗯，听说你这几天都没好好吃饭，今日更是滴水未进，我让人去御膳房给你炖了一盅银耳雪梨瘦肉汤，补气养颜，降火清心，养阴润肺。”
　　“正好，我饿了。”
　　“你先喝点，然后我们去吃点饭。”
　　“嗯，好。”
　　其实真论起来，华宸并不是一个脾气火爆的性子，更不喜欢迁怒于人。但是这次的事情，真的让华宸近乎失去理智。
　　“白遇冰他们出行后，每日都会有日报寄回，但是三日前，白遇冰寄来的日报，说他们一行在登州的时候查到了一些线索，并且一路追踪，待整理好证据便可以将东三府的贪腐势力一网打尽，可是从那之后，便再没有信件寄回。我派了银盾司卫的精锐前往探查却如同石沉大海了无音讯。”
　　华宸一小勺一小勺地舀着温热地汤汁，一边小声地说着自己焦灼的原因。
　　见华宸脸色明明黑得滴汁，但是顾虑到她在，还是压着情绪温声细语地说着缘由，木子岚心里的那片平静的湖面似乎被微风拂过，泛起圈圈涟漪。
　　摸出怀里藏着的核桃酥，坐到华宸身边，将包装纸打开，献宝似的拿给华宸：“喏！这是我之前做的核桃酥，一群饿狼口中抢下来的，你尝尝？”
　　当木子岚做好核桃酥后，闻着香味而来的小樱她们瞬间就将小厨房挤满了，木子岚看着一众流着哈喇子的馋猫只能将盘子端出来，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在花舞将手伸向最后一块核桃酥的时候，木子岚抢先拿了过来，趁众人不注意，用牛皮纸包好揣进怀里。
　　暴雨转多云，华宸被木子岚那双亮晶晶的眸子蛊惑了，明明还没吃，却觉得一定很美味，嘴角先甜蜜上了：“嗯，小岚的核桃酥一定是最好吃的。”
　　在华宸斯文地吃着掉渣的核桃酥的时候，木子岚将心中的疑惑轻声道出：“因为每日都会有信件，但是近三日并没有，而且最后一份是查到了重要线索的，然后派出去探寻的人也没有信息传回，所以担心白遇冰他们遭遇不测，更生气在几乎全国官员都知道白遇冰他们一行的目的之后，东三府还敢暗杀朝廷重臣，公然叫板朝廷，挑战帝王威严？”
　　“嗯。”
　　“那你打算怎么做？”木子岚问得轻柔。
　　华宸吃完最后一口核桃酥后，端起木子岚重新沏好的茶，喝了一口，目光坚定地看向木子岚：“小岚，我想去一趟。”
　　见木子岚似有些不认同的微微抿嘴，华宸正准备开口解释，没想到木子岚先开口了。
　　“我也想去。”木子岚突然笑起来，眉眼弯弯。
　　“啊？”华宸有点懵，“小岚，这很危险，那都是一群狗急跳墙的坏人！”
　　“哈哈~”不知道为什么，木子岚觉得华宸的语气把她当做了三岁小孩在哄。
　　挥手赶走那些乱七八糟的怪叔叔和小萝莉的画面，木子岚拉着华宸的衣袖，认真地说道：“华宸，我知道，你想去东三府是因为你有遗憾，若不是当年手段稚嫩仁心过重，不至于让人有了可乘之机，更不至于让他们姑息养奸这么多年。你想要去弥补，更想要亲自去接回白遇冰他们，也给天下正道一条明路。我也有愧，若不是我当初力荐白遇冰跟萧赞一同前去，如今也不会让他们一同陷入险境，更重要的是，作为皇后，我也需要为天下子民谋福祉，需要为这天下女子造就一个舒适的生活环境。但是首先我需要了解他们，得走出去，尤其是东三府这种表面金玉内里败絮的地方更能够看出民生所需、女子所急。”
　　“我是不是都没有拒绝的余地了？”华宸看懂了木子岚眼眸中的坚定却还是有些头疼。
　　可能木子岚不知道，如果说华宸是有软肋的，那一定是木子岚。华宸是不愿意这么带着软肋招摇过市，尤其是在当年吃过亏的敌人面前。但是木子岚说话有理有据，无法反驳，而且当初也是自己鼓励木子岚多多正视作为皇后的权利与责任的。
　　“嗯，如果你不带我去，那我也可以自己偷偷去。”木子岚学着华宸的样子挑了挑眉。
　　木子岚那模样，让华宸瞬间想起了自己当初新婚前夜跑到木子岚的闺房的搞事情模样，华宸愤愤地开口：“讲道理，我那个时候是你这流里流气的模样吗？”
　　“切~怕不是只有你自己觉得风流倜傥玉树临风吧？”木子岚冷笑一声。
　　“……”华宸无言以对，“你赢了，我们一起去，但是暗卫，血卫你都给我带着，不能让他们离开半步！”
　　“妥！”木子岚眨眨眼欣然答应。
　　“后宫怎么办？”华宸抛出一个不能够阻挡但是还希望能够阻挡一下木子岚外出决心的问题。
　　“让德妃和贤妃一同协理后宫，小樱留守宫中照看未央宫。”木子岚略微想了一下就安排好了。
　　“行吧，那我饿了，我们吃饭去吧？”华宸终究还是放弃抵抗了。主要是真的害怕木子岚自己悄悄离开，毕竟就算自己在这，诺大的宫城也困不住木子岚的，更何况他要是离宫了，木子岚完全可以为所欲为。
　　“嗯，走！”木子岚兴致勃勃地拉着华宸往外走去。
　　看着木子岚的笑颜，在夕阳中如梦似幻，华宸心中浮起了另一个让他烦躁的念头。
　　木子岚之所以要跟着去东三府，是想要避免木家独揽朝政的局面出现，如果木子岚留在金陵，那么一旦华宸离开，那么朝堂肯定是由木华生和萧子义共同主持，后宫太后不在，那么就是木子岚一言堂，如果木子岚有野心或者说木华生有野心，甚至可以改朝换姓，但是如果木子岚跟着华宸离开，那么为了木子岚的安危，木华生肯定会尽职尽责打理好朝廷事务并且及时增援，后宫由德妃和贤妃执掌，御史大夫和礼部尚书也必然尽心照看前朝，监督好萧子义和木华生。德妃和贤妃也并无过多交集还有小樱、福东以及八局相互监督。
　　这种安排是极为适合的，当华宸想亲自去东三府的时候，脑子中便浮现了这种制衡的局面，但是感情上华宸不愿意木子岚跟着他冒险，所以压制住了理性的判断。可如今被木子岚主动提出来，华宸心中五味杂陈。
　　“小岚，我希望你是真心想要出去看看，而不是想到这些制衡手段后做的决定。我希望你的人生能够轻松一些，平淡且自由一些。”华宸在心中默默说道。
　　“你想吃什么？”木子岚在华宸面前挥了挥手，耐心问道。
　　“啊？”华宸回过神来，看木子岚抱着一打菜谱艰难翻阅。
　　伸手拿过一本，华宸诧异道：“现在用膳都是现点现做吗？”
　　“不然嘞？现在又不在正常用膳时间。要不是你是皇上，皇宫最大，他们只怕还不愿意做饭嘞。”木子岚白了华宸一眼，嫌弃道。
　　夏朝是有非常严明的用餐时间的，过时不候几乎是从平民到权贵约定俗成的规矩。天子那就是规矩本身，所以也是破例了。
　　“那能不能快一点，我好饿呀！”华宸委委屈屈地申请。
　　“现在知道饿了，绝食那会不还言之凿凿禁止打扰嘛？”嘴上吐槽着，但是看华宸原本凌厉的眉眼如今带着撒娇的意味陡然变成了传说中的狗狗眼，果然长得好看就算能为所欲为呀，木子岚合上菜谱意有所指地说道，“那得看你想吃什么了？”
　　“你看着做，你做什么我吃什么！”华宸眼睛一亮，感觉到了希望冉冉升起立刻开口。
　　要真让那些御厨们做饭，没两个时辰恐怕这菜是不上来的，到时候，自己怕是成为第一个饿死的皇帝。
　　“炸酱面？”
　　“嗯！”点头如捣蒜说得就是眼前这位，虽然还不知道那是个什么菜品，不过从木子岚目前展露出来的厨艺来看，至少是能入得了口的。
　　一盏茶后，一碗炸酱面就呈现在华宸面前，华宸端着碗就着夕阳最后一点点的余光，吃得连汤汁都不剩。
　　“你说你，生气就生气，干嘛不吃饭呢！”见华宸吃完了，木子岚还是忍不住继续数落他了，“你说你生气绝食，除了伤害了自己的身体，让爱你的人担心了，有对那些作恶的人造成什么影响吗？最不明智的举动居然是你这位号称最明智的君王做出来的！你自己想想像话嘛？！”
　　“错了，但是我之前生气是真的没胃口。不是不吃，是真的气地吃不下！后来你来了，我看见你，就不生气了，然后就感觉好饿！”华宸乖乖认错解释。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木子岚总觉得如今温声软语认错解释的华宸有点自己的影子，还有说话的语气也有点自己的味道。
　　“那你答应我，下次再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的时候，你不可以以此为借口，熬夜绝食！”木子岚赶紧结束这种有点奇怪的对话。
　　“嗯，好！”
　　事情既然发生了，如果可以挽回那么就先尽最大的努力进行挽回修补，如果无法挽回，那么就认清楚现实做自己当下该做的事情。可以有情绪，但不能让他占用太长的时间。以伤害自己或者他人为代价平衡心中情绪从来都是极其错误的典型。尽人事而后听天命！
　　木子岚从来觉得人不应该为情绪所控制，尤其是华宸这种食物链顶端的，否则后患无穷。
　　华宸显然也很清楚，否则也不会闭门不见任何人，便是给了自己一个处理情绪的时间和空间，同时也是一种向外界表明态度的做法。
　　不过木子岚是真的觉得人不应该为情绪所控还是分不清自己对于华宸的过度关心的意义，这个恐怕只有未来的木子岚才能够看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