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宸岚记》汨罗原叹

16、除弊 桃花不好看

　　华宸走后，木子岚便在□□中走了走，看看花摸摸树，一圈下来也算消食了。
　　小厨房里看到蒸屉上还放着一盘蟹和几片五色糕，木子岚微微皱眉，正巧看见合欢便开口道：“合欢，你过来。”
　　“娘娘有何吩咐？”合欢低头向木子岚行礼，眼中却划过一丝雀跃。
　　“这里怎么还有一盘蟹？谁没吃？”
　　“回娘娘，小樱提着一壶菊花酒，带着一盘五色糕和一盘大闸蟹送往了永福宫，临走前给了奴婢一盘让奴婢分食。这最后一盘，奴婢不清楚娘娘是想要给谁的，便一直温着未曾动过。”合欢一字一句答道。
　　木子岚点点头道：“嗯，你们都吃过了？”
　　“是的，很美味，奴婢叩谢娘娘赐食。”合欢这一跪真心实意。在小樱说木子岚特意留下的给她们品尝，合欢便更加认定这位主子，只是这次为了花舞，合欢得做局利用木子岚，此时心中难免涌上愧意。
　　只此一次，合欢在心中默默告诉自己，救了花舞后，即便是用性命让娘娘消气，自己也无怨无悔。
　　“你，何必行此大礼，快些起身吧。”木子岚见眼下端正跪着的合欢，早上合欢欲言又止的神情又浮现眼前。木子岚不是傻子相反智商很高，只是平日里懒得动脑，将所有事情脑中过了一遍，便明白关键点在谁身上了。
　　“这一盘是给花舞留着的，不过她月事来了不宜食用，五色糕倒是可以尝尝，之前制作五色糕的时候顺便熬了一份姜茶，我们一起给花舞送去吧？”木子岚试探性问道，果然合欢眼中狂喜更甚。
　　唉，木子岚心中暗暗叹息，合欢纵然是特训出来的暗卫，身手肯定没挑，但是情绪隐藏到底还是显得稚嫩了，也是一个孩子呀。不过十八岁的合欢在现世中二十七岁的木子岚面前可不就是个小孩子嘛。
　　罢了，本来未央宫也就不需要什么勾心斗角城府极深，轻松自在就好。
　　“寒宫有些偏远，娘娘与奴婢同去会不会过于劳累了？”纵然心中十分欢喜，但是面上还有三分清明，合欢还是记得之前娘娘同圣上的龟兔论。
　　“无碍，算是遵圣意，饭后消食了”木子岚显然也是想到了之前的那番用来堵华宸的话怕是合欢这丫头放心里了，于是笑着开口安抚道。
　　“诺！那奴婢这就装盘，娘娘您稍待”合欢行完礼，便麻利地收拾起来。
　　一会，合欢便挎着食盒欢快地出现在木子岚面前。
　　两人一前一后朝着寒宫走去。一开始木子岚是悠哉哉地一般走着一边欣赏风景，渐渐地木子岚就发现修剪精致的花圃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杂草枯叶越来越多。
　　在腿脚都感觉酸软的时候，木子岚看见了一块歪歪扭扭的墨色牌匾，上书“寒宫”，周围连整齐的院墙都没有，就几排房子，还是墙体破败，感觉房顶也没有很完好吧？下雨说不定都漏雨。
　　其实听到“寒宫”这个名字的时候，木子岚便觉得比起未央宫永福宫的富丽精致，定然更显简单，不过好歹在皇城之中屹立，再简陋也不至于破败如斯。
　　“内务府已经穷到这个地步了吗？修缮宫殿的银钱都没有？”木子岚秀眉轻蹙，眼中冷意微凝。
　　“娘娘，这里是婢女们经期的临时住所，内务府并不是很看重，而且可能每年审批的修缮经费也并不多。”合欢轻描淡写地阐述事实。似乎说的是与己无关的事情。
　　木子岚抬眸看了一眼面色平淡的合欢，径直抬脚跨进院中。
　　“娘娘，花舞在这间屋子里。”合欢快速走到木子岚前面为木子岚引来。木子岚扫了眼大白天都敢到处四窜的老鼠，便顺着合欢所指的方向走去。
　　“啪嗒~”轻轻推开摇摇欲坠的木门，木子岚都担心下一秒这门得直接报废。
　　饶是已有准备，木子岚还是被眼前的景象吓到了。
　　入目皆是斑驳的墙壁，上面还沾染着黑紫色的痕迹，还有些是新的痕迹附上，不过有点像是血迹。鼻尖也传来不适，木子岚忽然想起当年作死用酸菜鱼的汤汁混着榴莲饼用微波炉加热端出，那种扑面而来的作呕感再次袭来。
　　木子岚屏息一瞬朝着里间看去。一并排的大通铺，素色的被褥上沾染着黄褐色黑紫色的痕迹，脏些也就算了，只是木子岚这打眼一看都能知道内絮必然早已破败不堪。
　　倒是难为这地上还算干净，没有砌砖铺板的地面将黄色泥土直接袒露，可能因为人来人往也可能是打扫次数比较多，地面光滑不输砖面，也没有飞扬的尘土。
　　早在木子岚跨进屋内的时候，合欢便悄然来到花舞的床边，悄悄唤醒花舞。
　　“小舞起来了，娘娘来看你了。”合欢一边轻轻拍打着花舞毫无血色的脸颊一边在她耳畔轻声呼唤。
　　“娘，娘娘~”花舞有些费力地睁开眼，“娘娘怎么来了？”花舞一边捂着冰凉绞痛的小腹，一边挣扎着起身。
　　“不必起身。”木子岚按下花舞的肩膀，拍了拍以示安慰，“今日做了些五色糕，听小樱说你因为月事在寒宫休养，所以本宫便想着过来看看你，顺便消消食。”语气一如既往温润轻柔，不过细究之下还有一丝冷凝。
　　“娘娘此处污浊，确不适合您来，合欢你赶紧带娘娘回去，莫污了娘娘的眼。”花舞敏锐地感知到木子岚似有不悦，以为是针对自己的。不过也能理解，贵贱有等，难得木子岚肯屈尊过来，花舞已经万分感激了。知道此行大抵是合欢撺掇，原因也是心疼自己，不过皇后娘娘身份尊贵，又怎能因着娘娘心善平白损了娘娘福分。所以花舞一直在给合欢打手势希望合欢赶紧带木子岚离开。合欢却装作看不见，直接无视了花舞的一切明示暗示。
　　木子岚抬手挡住了花舞拉合欢的手，转而将其握到手心中，感受到花舞的僵硬，木子岚拇指轻轻按了几下花舞纤细的手背安抚道：“女子月事从不是什么羞耻之行，更谈不上污秽，也不存在不吉利的说法。”
　　“娘娘~”花舞闻言抬头看向木子岚一瞬，便又低了下去，眼眶中的泪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感怀于木子岚的认可。
　　“圣上曾说皇城之内就没有本宫不可去之处，再说下去你可就算违抗圣旨？”木子岚揶揄道，伸手将破败的棉絮往里塞了塞，又替花舞紧了紧被子。但是木子岚觉得这样不行，挡不住地漏风。
　　“奴婢不敢。”花舞瞬间四肢僵硬，忙要起身认错。
　　刚刚稍微紧了些的被子，如今又打开，四处透风，木子岚赶忙将花舞拦下道：“跟你开个玩笑，怎的还当真了。”
　　把已经抬起半个身子的花舞强势按回并不算温暖的被窝，木子岚严肃道：“不过这里确实不适合再待下去了，不止我，你，你们都得搬走。”
　　木子岚一直没有表明身份，花舞与合欢恐怕也忘了他人的存在，所以在木子岚进来后，众人感觉木子岚身份不一般，但也不甚清明，故而未有动作，只是静默看着这主仆三人的互动。
　　“合欢！”木子岚扫了眼惊愕的众人，直接开口。
　　“奴婢在。”合欢赶忙上前。
　　“去把禄西叫过来。”
　　“诺！”
　　合欢走后，木子岚直接走到窗边，将封闭的窗户支开。
　　“来人！”木子岚深呼一口气，随后高声道。木子岚觉得自己肺活量还是可以的，外面的灰尘都被引起了共振了，啧啧，虽然有损一贯“温婉”形象，不过这也不能怪木子岚，只是木子风将血卫交给木子岚的时候，就说有事直接开口唤他们便可。可是木子岚觉得他们之间又没有通讯仪器，那必须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了。其实是有骨哨的，就是木子风给了，只是木子岚不记得放哪了。
　　“在”原本空无一人的院落里出现一个戴着银色面具一身劲装，腰间一块玄铁云纹令牌的人，“娘娘请吩咐！”
　　愣了一下，总觉得面前的人不太像木子风带她见到的血卫装扮，不过也没有关系了，反正是能用的人。
　　“去把内务府总管给我拎过来！”可能是刚刚一声高喊造成嗓子短暂嘶哑，声音听起来尤为低沉森寒。
　　众人从一开始莫名看戏到满眼震惊，这什么人？居然敢差使禄西大总管还敢说将内务总管“拎”过来？
　　其中有一个小宫女拧眉思索好久才不敢相信地对着木子岚涩然开口：“您是皇后娘娘？”
　　“嗯？见过我？”被人认出木子岚还是有些吃惊的，毕竟未央宫的宫人不多，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木子岚纵然有些脸盲也大概认全，这姑娘面生得很，显然不是未央宫的。只是进宫后，木子岚很少出未央宫，所以宫人大多对于她这个皇后都是只闻其名的状态。
　　“奴，奴，奴婢是柳妃娘娘宫里的，之前跟随柳妃娘娘一同前往未央宫请安，得幸见过娘娘一眼。”清儿奴婢直接在床铺上跪着，稳住颤抖的身子，尽量清楚地开口道。
　　愣神过后反应过来没有给木子岚行礼，众人纷纷起身。
　　“不必行礼了，你们能在这，说明都是月事缠身，都好好在被窝里待着吧，一会本宫让人将你们送回各宫照料。”
　　不是很理解木子岚的意思，但是本着说多错多，一时间，众人皆闭口不言，想看木子岚接下来的动作。
　　不过安静的时间并没有持续太久，一道尖锐刺耳的呵斥打断了暂有的安静。
　　“你是什么东西！你知道我是谁吗？你怎么敢！”在暗卫直接将他扔到地面上的时候，内务府管事黄贵挣扎着爬起暴躁开口。
　　“哦？那你又算个什么东西？”木子岚倚靠在窗边的悠悠的开口。
　　“你！”黄贵刚想怒骂，转头便看见逆光而站的木子岚，那绝色容颜，黄贵在立后大典上见过，那个时候木子岚与华宸并肩而立，如神临世，耀了众生的眼。黄贵觉得自己终生都不会忘记那震撼的场景。黄贵是出了名的识时务也叫墙头草，在看到木子岚那一瞬间膝盖比脑子反应更快地直接跪下。
　　“皇后娘娘饶命，奴才无意冒犯，实在是……”黄贵想到自己前往内务府的路上直接被一个看不清模样的人掳劫，很难不忿慨，“求娘娘宽宏，饶奴才这次吧。”黄贵也不问缘由，只是拼命叩头先认罪。
　　“行了，你且起来。”木子岚向来不喜欢直接宣判，毕竟就算是死罪也有辩护的权利。
　　“谢娘娘，谢娘娘。”黄贵艰难起身。能不艰难吗，摔得麻木的后背，被吓得直不起来的腿，还有差点磕出脑震荡的额头，啧啧，木子岚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太狠了些。不过再想想这一屋子的女孩子，木子岚只能说一句“该！”
　　“寒宫每年可有修缮经费？”木子岚在黄贵站定后，直接开口。
　　此话一出，好不容易站稳的黄贵，“啪嗒”一声，又直愣愣地给跪下了：“娘娘饶命，奴才是有些小贪的习惯，但是万万不敢动各个宫殿修缮经费的呀，娘娘，奴才冤枉呀。”
　　出门没看黄历的黄贵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开口。
　　“哦？那你的意思是寒宫这副模样是修缮过的？”木子岚俯视黄贵，眼神冷厉，语气森森。
　　“不不不，这寒宫确实未曾修缮。”黄贵刚想点头，随时意识到不对，立刻摇的跟拨浪鼓似的。
　　“哼！”木子岚冷哼
　　“这寒宫每年是有修缮经费，但是这经费从不曾过手内务府。”黄贵见木子岚不悦皱眉立刻补充道，“从奴才接手内务府时，寒宫的修缮便不在内务府的职责内了。”
　　“那该谁管？”
　　“这……”黄贵不得不思考，木子岚到底值不值得他卖命，毕竟那位主一旦得罪了，偌大的后宫可能便没有他的容身之处了。
　　在黄贵还没有想好怎么开口的时，突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奴才见过皇后娘娘。”禄西刚踏进屋内有短暂诧异，不过好歹也是大内总管，平素什么风浪没见过，片刻间便收敛心绪，走到木子岚面前恭恭敬敬行礼。
　　“起身吧。”
　　“诺！”禄西起身后笑嘻嘻地面向木子岚，“不知娘娘唤奴才来有何吩咐？”
　　可不得笑嘻嘻得嘛，连圣上都得让三分的主子，就算是上厕所的时候直接被合欢叫过来，禄西也是一点脾气没有，真的没有，天地良心，真的一点都没有……
　　“你亲自安排，将这些宫人送回各自宫中，另外让太医院的人给她们进行诊治，有病治病，没病也得好好调养身体。”木子岚眼神扫过棉絮外泄的被褥，又开口补充道，“以后，若是宫女们月事来袭就直接在各自所在宫殿中安排休息便可。例银不减，三餐准时。”
　　“诺！”禄西感叹于木子岚心思细腻，由他亲自安排，这些宫女必然是不会受到责难的，毕竟禄西代表的是皇上的态度。各宫即便不领皇后娘娘的人情，也不能明面上抹了皇上的面子。
　　“合欢，你也带人将花舞抬回未央宫吧。”
　　“诺！”
　　“你跟本宫出来。”木子岚丢下这句话便径直走了出去。
　　黄贵立刻跟上，眼神骗不了人，禄西眼中对于木子岚也只有服从，看不到任何轻视或者埋怨，从禄西的表现多少能够感知到皇上的态度。再加上木子岚本就身份尊贵，黄贵自然也就不敢有丝毫怠慢与隐藏。
　　在院中站立后，不肖木子岚开口，黄贵便直言道：“太后娘娘早年被人暗算小产，凶手缉拿后，发现身边的贴身婢女居然是内应，太后娘娘十分痛恨背叛的婢女，正值当时那个婢女月事在寒宫休养，太后娘娘便让人在这寒宫的院中将其杖毙。”
　　黄贵指了指不远处的枯枝道：“当年这院中种了一株桃花，据说让鲜血溅了一树，第二日便直接枯死了……”
　　“所以呢？”
　　“太后娘娘其实并没有下懿旨明说，但是因着这寒宫带给太后娘娘的不好记忆，便也默认将其划入永福宫的范围，内务府不再插手寒宫事宜。”黄贵小心翼翼斟酌措辞。
　　“宫女月事期间需到寒宫休养，是谁定下的规矩。”
　　“是太后娘娘。”
　　静默片刻，木子岚若有所思道：“母后本意是为了宫女能够更好地生活，才有月事期间休养由来，而你们因为自以为太后娘娘视寒宫为伤疤而让无数宫女再次受难，你觉得，对吗？”
　　“是奴才失职！请娘娘责罚。”黄贵惶然认罪。不管木子岚此言是太后所思还是仅为太后开脱之语，但是显然这个黑锅黄贵是背定了的。也不算冤，没有明文下达，那么寒宫就该在内务府管理之内，如今出了问题，自然是内务府总管的办事不力。
　　“安排人手，直接将这里拆了吧，改造成桃林吧，算是了那一株桃花的孤寂。”显然木子岚并不准备真的追究。
　　“诺！”黄贵如释重负。
　　出了寒宫，木子岚看着前方的分岔路口，一条是通向永福宫，一条通向未央宫。木子岚略一思索便直接转道前往永福宫。木子岚直觉太后不会真的因为一个宫女而牵连整个后宫，但是如今这番雷厉风行多少要需要跟太后报备一下，即便是事后，至少也得自己亲自去一趟。
　　嗯，就问问母后喜不喜欢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