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骰子救不了悲剧少年》云一泽

7、第一次掷出骰子

　　*

　　尹千秋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走在一条熟悉的道路上——从地铁站到家的路。

　　一个微弱的震动从她的腰侧传来，她习惯性地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手机亮起的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信息。

　　“尹千秋同学，晚上好，通过对你试音表现的考量，我们认为，你虽然在技巧上有所不足，但对音乐的态度和演奏时的表现力值得认可。欢迎你加入华音管弦乐团。希望你能认真参加日常练习，积极参与分排任务。严格要求自己，与华音共同成长。愿今后合作愉快。”

　　千秋花了好几秒去对目前的情况作出初步的反应。这是梦？是幻觉？是灵魂出窍？是时空倒流？她在原地迟疑了半分钟，才迈开步子，梦游一般往住处走去。

　　前方的丁字路口传来一阵骚动，接着，一个蜷成一团的东西从路口飞了出来，跌进了路旁的绿化带里。

　　千秋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这个事件，在五月三日的晚上也发生过，只是这一次，她刚才在路上发的那几秒呆，让原本的时间轴错开了——原本，那一团人影不该摔进绿化带，而应该撞到她自己身上才对。

　　千秋迟疑地看了手中完好无损的手机一眼，按下了电源键。屏幕上清楚明白地记录着当前的日期。

　　2022年5月3日。

　　在最初的震惊和犹豫过去之后，一股失而复得的感动猛然间涌上她的心头。她快步走向那丛代替她成为肉垫的灌木，从野蛮生长的枝叶中挖出了一张令她倍感亲切的青红交错的脸。

　　少年的手和上一个五月三日的夜晚一样，紧紧缩在胸前。

　　她怜惜地捧起那双手，心想：“笨蛋，这种时候，应该先护住脑袋才对。”

　　将失去意识的身体拖出草丛花了她不少力气。

　　她的心脏跳得很快，一半是因为平日缺乏运动，一半是因为难以抑制的激动。

　　这种激动的情绪远远胜过经历一场超乎寻常的时间之旅的惊异。

　　这种非同一般的兴奋让她失去冷静的判断力，以至于她在“习惯性”地花费全身力气将少年背回住处时，才想起到这一次她的手机没被摔坏——因此其实她原本可以选择拨打上一个五月三日没能拨成的电话。

　　经历一场持续了半个小时的体力消耗，看着和“三天前”的夜晚一样安静地占领着她的床铺的少年，兴奋的大脑才开始正常运作起来。

　　千秋偷偷摸摸地将路弦的衣领拉开了一点——线条分明的锁骨中心，一颗银灰色金属质地的骰子安安静静的躺着。

　　似乎是心中的猜测得到验证，她不知为何突然松了一口气，又将少年的领口整理好。

　　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她之所以会再次回到这个夜晚，一定是为了要将这个少年从命运的车轮之下拯救出来。

　　*

　　“命运骰子，原本是路弦的东西吗？他知道这是一件可以穿越时空的道具吗？”尹千秋问。

　　KP歪了一下脑袋，似乎在思考着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才说：“这应该不能算是他的所有物，只是此时恰好在他身上。”

　　“为什么要创造出这样的道具？难道是因为我在过去错过了什么重要的线索吗？”

　　“为什么要创造出这样的道具？”KP有些疑惑地眯起眼睛，仿佛叹气一般说道，“谁知道呢？”

　　*

　　五月四日，周二。

　　一杯正适合微凉早晨的热牛奶，一片烤过的面包，一枚煎蛋，两片培根。

　　尹千秋将早餐装好盘，放在简陋的餐桌上，希望一顿温暖的早饭能为沉沦在未知痛苦之中的羔羊带来哪怕一点点快乐。

　　“唔……”

　　一阵模糊的梦呓响了起来。千秋探头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正好撞上一双迷迷糊糊的琥珀色眼睛。

　　“你是谁？”那双眼睛将千秋的房间环顾了一遍，“这是哪里？”

　　“我叫尹千秋，这是我家。”千秋露出让人心安的笑脸，“你被人揍了一顿，晕倒在草丛里，不记得啦？”

　　然而这张笑脸落在男子高中生的眼里看起来颇为可疑。

　　“现在几点了？”

　　千秋看了下手机：“七点十三。怎么了？”

　　“我得去学校了。”少年说。

　　千秋眨了眨眼，对这个展开有所准备，并且立刻作出应对：“不行，你的头受伤了，今天还是请假休息一天吧。”

　　事实上，因为摔进了灌木丛而不是千秋身上，他伤得比上次更重，脸上还有被灌木枝叶造成的刮伤。

　　少年好像这时才意识到自己的前发被夹在了头上，额角贴着一块创可贴。但他丝毫不在意：“没事的。”

　　他一手撑着身体从床上起来，一手掀开身上的被子，行动迟缓得不像是十几岁的少年——大概身上也有被撞伤的地方。

　　“先来吃早饭吧。吃过早饭，我带你去医院。”千秋看着动作僵硬的少年，忍不住提议，接着她又补充了一句：“这儿离你学校不远，去医院的路上还能顺便给你请个假。”

　　而少年不出所料地摇了摇头：“不用去医院，一点擦伤而已。”

　　“你当时都昏过去了，怎么能说是只有一点擦伤呢？还是做个检查，万一留下什么后遗症就不好了。”千秋固执地劝导。

　　少年瞥了千秋一眼：“我真的没事。”

　　从他那略带不耐烦的语气中，千秋觉得自己就好像是一个多管闲事的大妈。她自讨没趣地干笑了几声：“那至少先把早饭吃了。”

　　少年慢吞吞地走到厨房，用自来水冲了把脸，又随意地漱了个口，转身走向餐桌的时候，目光扫过窗边：“你也会拉小提琴吗？”态度似乎比刚才好了一些。

　　千秋顺着他的目光看到自己放在窗边的琴盒，干笑得更厉害了：“小提琴说不上会拉，锯木头的功夫倒是了得。”

　　看着路弦一脸摸不着头脑的表情，千秋明知故问：“听你的意思，你也会拉小提琴？”

　　少年淡淡地嗯了一声，在千秋对面坐了下来。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又是明知故问。

　　“路弦。”答得心不在焉。

　　“那么路弦同学，如果不想去医院的话，至少请假休息一天吧。”

　　路弦咬了一口面包，突然从善如流起来，乖乖点了点头。

　　千秋面露喜色：“正好我今天没课，不如一起在家看看电影吧？”她不知道少年死亡的契机是什么，只知道死亡时间是五月四日的晚上——今天晚上。所以，她打算在明天的太阳升起来之前，都一步不离地看着他。

　　*

　　“你想要阻止他的死亡吗？”KP抬眼看向其正对面的玩家，“给你一句提醒，你作为调查员的任务是揭开他死亡背后的谜题，并非阻止他的自杀行为。”

　　尹千秋瞪了他一眼：“我就不能选择两全其美吗？”

　　小孩子才做选择，成年人全部都要——无论是谜底，还是路弦。

　　“还有，既然不需要阻止路弦的死亡，那为什么要特意让故事开始于事件之前？”

　　KP不再有所表示，开始模仿路弦的口吻：“不了，我吃完就打算回宿舍。”

　　*

　　“不了，我吃完就打算回宿舍。”

　　“……？”

　　“请假休息的话，正好可以在宿舍练琴。”

　　路弦没打算在千秋家逗留，一心想着他自己那把琴呢。

　　“练琴根本算不上休息吧——”千秋说着，突然愣住了，她觉得自己发现了一个华点，“对了，难道你带了两把琴来学校？”

　　路弦皱了皱眉：“没有，为什么这么问？”

　　千秋没有回答，她瞪着一双眼，嘴巴微张，看上去十足一个傻子。

　　——“昨天晚上那小子练完琴回宿舍的时候，被小霸王截住打了一顿，琴也被砸了。”

　　——“路弦这孩子，脑子里除了练琴好像就没别的事了……”

　　——“请假休息的话，正好可以在宿舍练琴。”

　　——“没有……”

　　*

　　“等一等，路弦的琴明明已经被砸坏了，他说要回宿舍练琴，用什么练？”尹千秋蓦地皱起了眉，她确信自己发现了一条关键的线索。

　　难道他其实不记得自己的琴被砸了？

　　对啊，一个对小提琴有这么强的执念的人，怎么会在自己的琴被砸烂之后还能这么云淡风轻地坐在一个陌生人面前吃早饭呢？十有八九，他还不知道自己的琴已经死无全尸了。

　　莫非这就是路弦自杀的原因——他回到学校之后，发现自己的小提琴被砸烂了？

　　怎么会呢？

　　尹千秋猛地摇了摇头。

　　她不理解——因为再怎么珍贵，再怎么热爱，那也不过是一把小提琴啊。

　　一定还有别的什么缘由。

　　可另一方面，她觉得这个猜想虽然不合理，但也不能说绝无可能。毕竟她不是路弦，不知道那把琴对路弦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

　　如果是这样的话，“发现琴被砸坏”就是路弦的死因。

　　她对已经被砸烂的琴无能为力，但又要怎样才能阻止路弦发现这件事呢。

　　KP的声音适时地响起：“又想到什么了吗？”

　　尹千秋说：“用命运骰子返回过去的时候，可以自己选择抵达的时点吗？”

　　KP回答：“它会带你去因果开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