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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当年的毕业 ...

  •   等她上台的时候,小鸥已经完全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都是老演员了,上台就没有自己只有人物,不可能让自己的情绪影响到角色,这点职业素养她还是有的。
      圣火燃起,肩上顶着水罐的尼基娅出场,她蹲下身,给祈求的奴隶喂水。武士路经神庙,一见钟情,幽暗的神之凝视下,情愫陡生。
      小鸥这段时间都在考虑新的舞剧《花中之蛇》,这是她与荷兰国芭一起合作的舞剧。在古典芭蕾中,尽是一些纯情少女爱上渣男,被欺骗被背叛,乃至为了渣男而死的剧码,到了结尾,渣男只要装出点悔改的样子,枉死的灵魂依旧还能挂念真爱,最后甚至满怀柔情地原谅,这样的戏她跳了太多,当年厉思思开玩笑骂她“以后你自己编舞”时,她就已经隐隐有了野心了。
      《飞鸟》是她战战兢兢的尝试,试图在舞台上展现为文明而献祭的女性;《荆棘鸟》是她深思熟虑的推进,想呈现在无法抗拒的社会巨变中女性的抗争与妥协;而未来的《花中之蛇》是她的野心。
      她想给深情错付的吉赛尔,沉睡的奥罗拉公主,被欺骗被背叛的尼基娅,被男权死死压着毫无察觉的蠢姑娘冈姆萨蒂,还有单纯善良的奥杰塔,《泪泉》中被欺辱被压迫的波兰公主玛利亚,爱而不得的雷蒙达……一个不一样的结局。不一定要一个多好的结局,但她想给她们一个更值得的新结局。
      不过,那都是以后需要考虑的,如今她需要的是扮演好冈姆萨蒂。
      不同版本的《舞姬》中,对于第一幕的二女争夫片段,细节区别都很大。当时她们毕业演出用的那版,公主与尼基娅只需要推搡,但在POB版和汉堡团版中,公主是需要扇尼基娅一耳光的。小鸥一边在台上虚演出一个耳光,一边情不自禁在心中道歉:
      “对不起。”
      第一幕大幕拉下,之前就在纠结这个阿维斯?欧到底是谁的中国妹子,越看演员越觉得眼熟,却死活想不起来到底是谁,等中场休息的剧院大厅灯一亮,她迫不及待打开围脖,孟小薰已经回她了:
      “@柳条那就是小鸥呀,她在汉堡团艺名是Avis。”
      恍然大悟,难怪看着好眼熟,小鸥在中国巡演时,她被《安娜?卡列尼娜》圈粉,不过自己不怎么看现代舞,所以也不太看她的其他视频,在台上妆容不一样,她没认出来。
      “@薰衣草小熊 难怪我看着眼熟!她不是姓区吗,为什么用ou这个姓啊?”
      “她就是姓区啊,这个字在姓氏里面就是念欧啊!”小熊姐白眼一翻,“你个假粉!不过,她不是都不跳古典了吗,怎么今天又上了啊?”
      “我是文盲!我一直小鸥小鸥地叫,还真不知道这字就念欧!”
      “你这次运气好啊,能看到双生花同台!”孟小薰羡慕嫉妒,早知道这次小鸥跳公主了,她都想提早两天来汉堡看这场。
      柳条姑娘不算芭蕾铁杆粉,不追洛桑,只是喜欢看看舞剧演出,这次追绍盈也是因为早两年那个纪录片《芭蕾之星》里提到她力挽狂澜的救场,以及过目难忘的好条件,绍盈在国内的知名度远远超过小鸥,她还真不知道小鸥当年那些历史,也不清楚双生花这个称谓。
      “小鸥跟绍盈是同一届洛桑,舞校同班同学,她们毕业演出就是《舞姬》,配置都一样,绍盈跳尼基娅,小鸥跳公主。公主这角算小鸥出道作了,她之前洛桑比赛跳的就是冈姆萨蒂变奏,非常大气,炫技也厉害。”孟小薰一顿科普,再扔过去两个链接,一个是当年小鸥洛桑决赛的冈姆萨蒂变奏,一个是舞校毕业演出的一段视频。
      由于汉堡团这次临时换角,换上去的还是早就在古典戏上销声匿迹的小鸥,很快当地铁粉们都议论纷纷,稍微知道团内一些人事变动的人在INS透露,这次换角相当临时,完全就是因为原定演员病了,小鸥属于紧急救场,大家别多想,不存在什么内部竞争党派相撕,原定的阿娜现在身体不好需要休息,大家不要打扰她。
      很多人看过小鸥早几年的公主,对她重新跳古典大戏隐隐有了期待,还有不少人只知道小鸥是跳现代的,心心念念想看的阿娜公主被换角,遗憾的同时反而期待更浓,期待一高,想要挑刺的自然也多了。幕间休息二十分钟,INS上对这次紧急换角的讨论已经刷了十来条。
      “她挺棒的,现代角色复杂都能跳好,古典戏的片面脸谱化角色自然驾轻就熟。”
      “第一幕舞蹈成分不重,只是演戏,第二幕可是完完全全的技术难度,阿娜那么漂亮的意大利转,她能行吗?”
      “团里古典基训课她从没缺过,之前流传出来的练功视频里,她的功还是很拔尖的,技术技巧不用担心。”
      “她跟施万兹很久没搭档过了吧,临时跳双人舞,协作程度堪忧。”
      “施万兹老首席了,以前也不是没搭过,别担心。”
      “这还是这么多年来,这两位中国舞者毕业之后首次同台呢。”这位欧洲芭粉估计不太清楚三年前北京艺术节两人在Gala上同台跳小舞蹈的事,十分激动,“早知道我买这场的票了!大家可以看看她们六年前的毕业演出,那时候的小纪莲还很怯生生,Avis也好萌!”
      网上讨论得风起云涌,小鸥蜷在独舞化妆间里,神游天外,想起了自己当年的毕业演出。

      彩排被她的母亲临时打断,几年不见的母亲还是那样不问世事,一脸天真无邪,傻乎乎地以为厉老师带她来了后台,就是默许她抓了自己就走。
      “我要彩排,我下午有演出,什么事,给你三分钟讲清楚。”小鸥清楚自己妈妈的性子,在任何时候都能黏糊唧唧哭哭啼啼,对陌生人还好,一旦是对着稍微能讲上几句话,或者是被她外表迷惑愿意听她讲几句话的人,她妈就故态复发,整一个怨妇外加碎嘴八婆,恨不得把自己这辈子上三代受的委屈统统说出来,若不是一开始给她点颜色,她能把人烦死。
      “宝宝,跟妈妈去看看你爸吧,再不去看,你就没有爸爸了。”莫箐箐墨镜一摘就开始淌眼泪。
      小鸥自动忽略那句腻到蛀牙的“宝宝”,抓关键词:“怎么,他是病了还是伤了?”
      她努力回忆起近乎十年前自己印象里那个矮小木讷的男人身影。每次放下钱就走,小鸥外婆姓云,老一辈艺术家精致是从骨子里来的,极其讲究生活质量,也讲究生活细节,哪怕一个人带着小鸥,家里也打扫得干干净净,进门得换鞋。那男人嫌烦,每每不肯进门,在门口把信封往放钥匙的小桌上一扔就走。云外婆也不想让自家外孙女跟这男人有过多交集,每次都把小鸥关在屋里才去开门。
      自家爹一个月来一次,来一次不过两分钟,她把门打开时,一般只能看到她爹一个侧面。这男人终年穿着一件灰不拉几的外套,夏天的时候或者光膀子或者穿个汗衫,将下摆掀到胸上,冬天的时候外面再套一件黑夹克,头发永远半长不短遮住了眼睛,圾拉着鞋,裤脚不是拖在地上,就是一只卷起一只放下,沾满了灰。云外婆对这种不修边幅衣冠不整的男人很是厌恶,连笑脸都欠奉,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接过钱就走,更不会主动让小鸥来跟这人打招呼。
      “爸爸。”有一次小鸥走出房间,走进客厅,仰着头对男人叫了一句。小鸥那时就比桌子高一个头,在学校里被人骂“没爹没娘”,一大群小孩不乐意跟她玩,还动不动故意在她面前炫耀自己爸妈给自己买了啥,小鸥面上不说,心里痒痒。那时她七岁,在市里的舞蹈比赛里得了第一名,比赛现场,小朋友被家长前呼后拥着,哪怕是第三名,或者是鼓励奖的小朋友,都被爸妈扛着抱着举着宠上了天,她这个第一名只得到外婆两句轻描淡写的鼓励,以及半天的休息时间,第二天一早的早功,照样被外婆踩得哭爹喊娘。
      她也想让爸爸抱她一下,要什么奖励都在其次,她只想让父亲抱她一下。
      记忆过去太远,早已褪色,她记得那个只比自己外婆高一点点的男人,在她开口叫出“爸爸”时,明显皱了一下眉,躲了一下,退出门就走了。
      “爸爸,你看我的奖状。”小鸥剩下的话卡在嗓子眼还来不及说,就只听到清晰的关门声。
      后来,这男人就没再上过门,生活费直接打款给云外婆。
      小鸥问过外婆自己爸妈在哪儿,外婆都直截了当地告诉她:“你爸爸自私,你妈妈贪玩。”
      云外婆眼里揉不得沙子,自己女儿做出一堆丑事,要不是看在小孩的份上,她也不想认自己女儿。
      莫箐箐是她31岁时才怀孕生下的独生女,她在舞团里跳了十几年,那时无论是在舞团里,还是算生育年龄,她都已经算是大龄。团里清一色二十岁的小妹子,一旦有人打算结婚了,就会考虑退团,像她这样结了婚不生孩子一直跳到三十的实属罕见。不过她也未能免俗,家里长辈们催生催得厉害,她不得不放弃自己的首席梦,怀孕后退团做了老师。自己这辈子也没有真正成为首席,难免想在女儿身上实现自己梦想,因此从小着重培养莫箐箐,将她送去了舞校。
      莫箐箐志不在此,她更喜欢演戏。或者用更直白的话来说,她想红。
      十五岁时,她被来舞校选角的导演白桦看中,正式进入演艺圈。
      云外婆对于自己女儿弃舞从演的做法颇有微词,但由于白桦当年选她拍的电影还挺符合老一辈审美,正能量,追忆黄金岁月与战争年代,叫好叫座,莫箐箐当时一边拍戏,也一边在练舞,并没有一心扑在演戏上,她也算是默许。
      等到十八岁莫箐箐成年,她被自家女儿的胆子惊得好几个跟头。白桦是星海公司中的大导演,自家女儿出道也是与星海公司签的合约,当时莫箐箐未成年,合约还是云外婆去签的,本来只想稍微圆自己女儿一个明星梦,就只签了三年,想着等自己女儿成年了,再让她做决定,还能重新选一次人生机会。
      晚了。莫箐箐十八岁生日时,压根没听进去外婆对她未来的人生规划,把手上的钻戒往外婆眼前一伸,把她与一个一看上去就比她起码大10岁的男人合照拍在桌子上,口口声声说自己要结婚。
      云外婆气得动了手,一巴掌打下去才知道——自家女儿怀孕已经两个月。
      娱乐圈里不缺这样的好戏。莫箐箐还要自己的演艺生涯,她童星出道,走的都是清纯人设,还想再用少女形象圈粉,怀孕结婚一事万万不能透露,因此悄悄生下小鸥,不仅隐婚,还彻底将女儿扔给了外婆。
      云外婆只当自己没这个女儿,她老伴死的早,她自觉也是对女儿疏于管教,因此在小鸥身上倾注心血,管束甚严,生怕走了自己女儿的老路,所以小鸥问起自己父母,她都语带厌恶,连提一提都恶心。
      一老一小磕磕绊绊相依为命到小鸥九岁那年,云外婆心肌梗塞,在家中突然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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