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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你会觉得我 ...

  •   绍盈想到了一个人选,但她不敢说。
      尾巴哥也想到了同一个人选,但他只跟绍盈咬耳朵,也没有说。
      还是巴西姐姐和诺伊尔拍板决定:“把小鸥叫回来,赶紧顶上。”
      还在排练厅滚地板的小鸥,被诺伊尔一个电话叫来,头发都没梳,赶来大剧院后台,被自己要临时顶公主一角的消息拍了个满脸花。
      她已经两年没有跳过冈姆萨蒂,回想一下上次跳古典芭蕾,好像还是一年前的《睡美人》,在里面跳了紫丁香。这一年,团里芭蕾基训课当然是一直在上的,但全部重心都放在编舞和现代舞上,一下子让她回想冈姆萨蒂的动作,都有点生疏了。
      没有时间给她犹豫了。离正式开演还有三个半小时,她梳好头发,立刻开始投入到排练中。
      肌肉记忆犹在,练了那么多遍的动作,哪怕本来以为自己记不起来了,但音乐一响,还是成为本能。
      又能与绍盈同台。上次同台是什么时候了?三年前,北京艺术节那次吧,她与绍盈一起跳小夜曲。
      再往回溯,是瓦尔纳比赛。
      再往前,是毕业演出。她也是跳公主,绍盈依旧是尼基娅。
      好怀念啊。
      冬日的汉堡开始下雪,雪片轻轻拢上了剧院门口高大的圣诞树,《舞姬》的巨幅剧照广告牌上的射灯光线昏黄,照出一片纷纷扬扬的银白短线。演出开演前一个小时,观众陆续开始进场,有的人漫步在剧院中,欣赏剧院艺术走廊,历届著名编舞与舞蹈家的照片与代表剧照都挂在那里,有的人在剧院大厅翻看场刊,由于是提前一周印刷,场刊上对于今晚卡司的介绍里,冈姆萨蒂扮演者的名字还是阿娜斯塔西娅.斯塔谢耶维奇。
      开场前半小时,剧院开始广播入场观演需知,同时在大屏幕以及剧院荧光屏信息栏上滚动播出:
      “由于舞团临时人员变动,今□□演冈姆萨蒂公主一角的演员,为汉堡芭蕾舞团一级独舞Avis Ou.”
      Avis是拉丁语“鸟”的意思,小鸥合作编舞《飞鸟》时,就用了这个艺名,一直沿用到现在。中国芭粉倒是知道她这个艺名,不过私下里还是习惯了叫小鸥。
      有些观众原本就是小鸥粉丝,听到这个告示很是惊讶,与身边的朋友议论起来:
      “她不是很久不跳古典了吗,怎么今天这场又换她了?”
      “我们这次运气很好啊,她本来就很适合冈姆萨蒂这个角色,阿娜我总觉得她太美了,不够霸气。”
      之前问孟小薰这场演出卡司的中国姑娘,看到这个变动时还愣了一下,翻翻手里的场刊,没意识到这个阿维斯.欧是谁。每个剧目的场刊只会介绍本剧目以及几场演出的卡司,小鸥原本就不参与《舞姬》演出,场刊里连她名字都没提到,这妹子当然没找到这人是谁。她看这个姓氏拼写,感觉有点像是华人,但也没听过汉堡团里有其他华人,于是拍了下告示,发了条围脖,顺便圈了下小熊姐,想问问这个阿维斯是谁。
      孟小薰正在机场,没空看手机,等她上了飞机连上WiFi看到这条消息时,演出已经开始了。

      小鸥与尾巴哥分秒必争,练大双,走戏,再上台合一遍灯光,零零碎碎算上来,整个大双一共只练了两个小时。还好汉堡团的《舞姬》没有第四幕,她的重头戏只有大双,不需要再合第四幕的双人舞。
      接下来就是吃点东西,然后化妆。
      绍盈作为客座首席,化妆间分给她的是最好的,也是单独的一间,一级独舞通常都两三人合用一间。小鸥许久不见绍盈,团里也都知道这两人是同学,所以当小鸥跑去绍盈化妆间化妆时,也没有人说她是故意抢首席化妆间。
      绍盈她们下午就是带妆彩排,现在只需要补妆,唯一一个要化全妆的就是小鸥。她正忙着往自己脸上抹粉底,眼睛一瞄,瞄到绍盈化妆包里面的那支口红。
      离她把口红送给绍盈,已经快六年了。上次瓦尔纳匆匆一别,她用了那支口红化妆,后来在北京同台跳小夜曲,她也不由分说用了那支口红。
      一晃四年。绍盈她还没有用完那支口红吗?
      虽说化妆品保质期确实比写着的时间要长那么一点,但若是六年还没用完的口红,多半也是会被主人处理了。
      小鸥心跳疯狂加速,抬头看看绍盈,她正在看手机,没有注意到她。
      小鸥眼疾手快伸进化妆包,手刚碰到口红壳,手上传来的分量就让她心头一热。
      口红很轻,不用拔开看她都知道,是空的,是用完了的。
      她再抬头看看绍盈,依旧在看手机,没有注意到她。
      “绍盈绍盈,我送你的口红,你用完了啊。”
      绍盈心里猛地一惊,镜子上被胡乱抹掉的三个字母又冲入她脑海,她嗫嚅了一下,不敢回答。
      小鸥清清楚楚看见绍盈这片刻的慌乱和犹豫,原本温暖澎湃的心,立刻凉了下来。
      她看见了自己留在口红里的字条。
      她不想承认自己看到了字条。
      但是她还留着口红壳子。
      她像一台事无巨细的计算机,立刻开始回溯从北京见绍盈最后一面之后两人之间的来来往往。小群还在,但几乎都不说话,围脖和INS互关,除了偶尔发一下生活日常,基本上都是跟团巡演时候的大合照或者是后台的搞笑照片,各自发各自团的,由于赫尔曼去了POB,在合照里看到了赫尔曼,小鸥也会过去留言,两个团的演员互相留言评论点赞更是十分密集,都属于正儿八经的工作社交。
      其他时候,两人更是几乎各忙各的,她自己要读大学,还要去其他团交流学习,团内事情繁多,闲下来时也会想绍盈有没有用完那支口红,但这种念头顶多一晃而过,接下来要不是被其他事情分走了注意力,要不就是沮丧地想,兴许用到最后都过了保质期,绍盈也没有看到藏在最里面的小字条,然后就把过期口红一起处理了吧。
      自己确实这四年来,与绍盈的交流是越来越少了。
      虽然以前两人私聊聊得就不多,顶多是INS上互相留言点赞,有粉丝同时圈了她们俩,两人都会去给粉丝回复留言,私下里倒是真的半年难说一句话。有时候POB去了哪里巡演,小鸥自己都是从孟小薰INS里发现的,当然自己也是,去英皇和荷芭交流,也是到了那边,看见团里官方号发绍盈客座演出,才意识到她来了汉堡,私下里问问情况,左不过十句话结束。
      她以为自己少女时的信仰早已经被忙碌的时光冲散,直到此时看见自己送她的口红还好好地放在化妆包里,回忆才冲开她的情绪闸门。
      还喜欢她吗?
      喜欢,好喜欢。
      可若是她不喜欢自己呢?
      恐怕也不会像年轻时候那样不可接受了吧。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患得患失的她。四年浸淫编舞,看了多少强烈戏剧冲突,自己又编了多少冲突,早就知道人心复杂不可直视不可揣测不可捉摸。
      若是绍盈厌恶自己,她肯定不会还留着空口红。小鸥高兴地想。
      可若是绍盈也喜欢自己,那么她刚刚肯定不会犹豫。不对,她不止是刚刚不会犹豫,她都那么直白地表明了心意,这些年来一个男朋友都没谈过,哪怕粉丝里有喜欢各种八卦的,这八卦都没落到她头上,若是绍盈真的接受她,就不会这么多年从未跟她提起过了。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绍盈对她无感。并非厌恶,并非喜欢。留着空口红只是作为演员保留幸运物的习惯。
      年少欢喜终成空,她情不自禁地想起毕业那天,捧着玫瑰的少年大汗淋漓地在宿舍门口等她到深夜。
      “那如果他不答应你怎么办?”
      观于海者难为水。少女心事如梦般散去,现实世界哪有童话剧那样美好呢?
      “那就是我自己的事情了。”六年前的自己,疲惫回答,一心以为呈现在自己面前的,是一条能靠自己的信念与勤奋能闯过去的路。
      当年能这样轻描淡写的回答,实在是因为自己还太年轻。如今,她终于知道这样视若无物的“不答应”,于她是一场生命不可承受之轻。
      若是她当初没有将自己的秘密送给绍盈就好了。
      她们还能像什么都不知道那样,欢欢喜喜地一起互相换衣服穿,住一间房,嘻嘻哈哈笑着互相捏腿。之前在瓦尔纳,她甚至还故意光着身子在绍盈面前晃来晃去,让她给自己背上抹药,绍盈后来主动提出帮她捏腿,她还没脸没皮地答应了。
      绍盈啊,你知晓了我的秘密,是会觉得我恶心,还是实在是太尴尬,所以连我们之前生活的过往也不想回忆?
      你是什么时候用完的那支口红,什么时候看到了里面的字条,又是用什么样的心态回忆起我们过往的点点滴滴呢?是不是从那时起,你就决定默默疏远我,所以即使来汉堡客座,也专挑我不在团里的时候来?哪怕我发了自己的动态,你也不再点赞留言,顶多是用官方语气客气回复一下圈你的粉丝?
      小鸥本人没谈过恋爱,但团里拉子和同志都有,平时搂搂抱抱牵个小手大家都无所谓,当众接吻只要不搞得太过火,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好几对拉子平日里甜得要命,看得小鸥心生嫉妒,可因为什么小事吵架翻脸也都闹得死去活来,甚至一度到了老死不相往来的程度,互相逼着对方退团,只要在同一个教室里上课或排练都各种明枪暗箭,巴西姐姐难得地对着她们发了飚。
      小鸥觉得这挺不可理喻的,明明平日里是那样宠着的人,生气吵嘴了还真能动手,觉得心惊肉跳。
      她想,若是绍盈答应了她,她一定不会与对方拌嘴,就算有什么矛盾的话,那也……那也一定是她的错,她一定从头到尾都听绍盈的话,不让绍盈生气。这可是连演戏时在台上要推她一下都舍不得的人,怎么还能狠得下心来去跟她吵架呢?
      她平日里不传八卦也对八卦没什么兴趣,团里分分合合劈腿暗恋各种暗潮涌动,于她而言只是轻笑几声。情绪全进了戏里,一旦涉及戏剧冲突全是生死局,在戏里感情大起大落了太多,她只觉得累。若是再早几年,毕业的时候,甚至是瓦尔纳的时候,她都会觉得哪怕是在感情上输了,也可以重新再来;表白被拒了,只要对方不是明摆着厌恶,就可以继续追;如果想要吸引对方注意,就自己拼命炫耀开屏……怎么样都好,撞了南墙也不会尴尬,可是现在她不是了,她知道分寸,也知道成年人的世界里,不戳穿已经是最大的忍让和拒绝。
      她眼皮直跳,停下了化妆的手,一阵心酸。她之前还为着能与绍盈同台兴奋,连演出服都是在这里换的,当着绍盈的面扒练功服换演出服,光着上半身走来走去完全没考虑避嫌。
      绍盈余光瞥见她化妆的动作停了,还以为她是要找什么东西,从手机上抬起头,定定看着她。
      她更好看了。她是飞越千山万水的飞鸟,只在她的心尖缓缓一停,又振翅飞去,要遨游尽这世间山河。
      小鸥见绍盈抬头,忙转过头去不敢看她,盯着镜子假装认真画眼线,一不留神戳到自己眼睛,眼泪流了出来。
      谢谢你给我保留最后的尊严。
      谢谢你既没有用圣火烧死我,也没有向我扔出毒蛇。
      与你同台,已是万分幸运,我不敢再向上天奢求更多了。我已足够幸福。
      小鸥拎起自己的化妆包,搂起自己脱下来的练功服保暖衣,逃跑一样地出了绍盈化妆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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