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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陈夫人还在 ...

  •   陈夫人还在为她求情。

      她爬不起来,只能微微地抬起头,用额角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地磕在青砖上。她喃喃道:“水云……娘子……放……”

      他们听不到。

      无论她是不想因为自家的事牵连旁人,还是害怕水云出事后郡王府再成为劈向虞家的一把刀。

      都够了。到这种地步,真的够了。

      秦祥上前拉开抱厦的门,退到一旁,笑眯眯:“小娘子,请。”

      水云颔首,从容进门。

      秦祥是怕他进门后,她们两个趁他不备逃跑。而水云正好先观察一番。

      这间抱厦中间设厅,两边各有小厢房,梁柱家具都合芙蕖意象,一看便知是花了心思特地装饰的。但该放些物件的地方全空着。

      小圆桌上留有茶盘,一整套的壶和杯子没好好放着,东倒西歪。

      水云问:“军爷,先喝杯茶吧?”

      秦祥顺着她目光,看到桌上的茶壶。那玩意儿是瓷的,不值钱,里头的水早被倒了,哪儿还有什么茶。就算是有茶,秦祥也不敢让水云碰。

      她到现在为止太平静了,和以前那几个完全不一样。

      她应该哭,应该恨,应该咒骂他,应该挣扎。怎么也不该是这样,好像她是此间的主人,邀过路人喝杯茶一般寻常。

      唯一的解释是,她存了死志。

      这不就找上这些锋利的东西了?

      女人玩了好交代,女人死了就麻烦了。

      大昌朝国祚绵延百年,国风较之前朝开放,不论婚否,女子皆可结伴出游,与外男交谈。但有一条,是无论如何,哪怕皇帝改叫女人做,也不会变的铁律——若为女子,贞洁是最珍重之物。

      奸.污已婚的小娘子,她们为了能活下去,自个儿就会把事情瞒得密不透风,还生怕他把事情说出去,再主动与他来上那么几次,直到他厌恶了为止。

      人死了其实也不打紧。一个物件被人使了,打碎了,除了怕被主人家发现追责,旁的还有什么怕的,难道怕物件儿跳起来咬人一口吗?

      但他在众目睽睽之下与这小娘子进了屋,她死在这儿,与他脱不开干系。若她过几日再寻短见,那他也不会放在心上。现在,还是小心些好,再说了,还没得手呢。

      秦祥大步上前,把茶壶踢到一边,不仅如此,还在厅里走了一圈,要把旁的有锋利边缘的东西都收起来。好在他的同僚们识货,把这屋子搜刮得不剩什么了。

      水云确实也是这么打算的。

      毕竟当着杏仁的面,她不能徒手杀了这么一个精壮汉子,要是有瓷片在手里,失手把人杀了也说的过去。

      眼看秦祥没上钩,水云把桌布撩起一角,摸着桌腿的棱,揪下一片带刺的木片来。

      “不喝了!公务要紧,先查验小娘子的身——份为重!”

      他把屋子腾干净,向水云走来。

      杏仁牙齿打颤,掐着手心逼自个儿站在水云前头,把她挡了严严实实。

      水云错开一步,看向秦祥身后。

      他半掩着门。他有那么多的时间,能把放在门旁的门闩闩上,但他没有。

      外头有他的兄弟们,有他行事肆意张狂的依仗,有暴力,有逼迫,沉沉地压下来,压灭小娘子逃脱的,只想正常生活的希望。

      外头也能听见里间,听到他翻箱倒柜,听到他的“勇猛”,听到屈服与麻木的顺从,听到显现的权力,听到女人被痛苦浸满的人造的命运节点。

      是天赋吗?是本能吗?

      为什么要在击溃她们身体的防线之后,还要逼迫她们摊开自己的不堪呢?

      怎么能这么不满足,怎么能这样一步又一步地逼疯女人。

      他不知道。不知道水云能够听到同类细小隐忍的呜咽,一声一声,没有停息。

      水云眼也不眨,瞳孔含着墨一般阴沉的黑。

      她把杏仁推得斜出好几步,在秦祥来到她面前时,抬起了手。

      “!——”

      分毫不差,木刺扎入他颈侧血管,初时是一条线样的血柱,高高地喷入空气中,三角木片下压。

      水云没能好好地欣赏他生命力的消散,那扇木门被猛地踹开,撞到墙上,回弹之时,她听到男人厉喝:“让开!”

      一柄剑从秦祥后心而入,把他捅了个对穿。

      秦祥还来不及动作,就被身后的蛮力逼得直直地栽到地上,匆匆而来的男子踩着他肩膀,将剑拔出,再次一剑穿心。

      他看向水云,精致秀美的面容被血泊映出猩红。

      “你……”沈暄话说出口才发现呼吸乱得不行,他屏气调整,几息后问她,“你没事吧?”

      水云心中有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她缓缓道:“……没事。”

      “没事就好。”血珠顺着剑锋滚落,他用鞋尖挑翻秦祥肩膀,把他翻了个面儿。

      那块三角木片从颈侧贯到喉前,秦祥已经断气,血还卡在喉咙口,堵塞翻涌前叫他发出“嗬嗬”的声响。

      沈暄问:“你做的?”

      水云:“是。”

      “好。”沈暄停了一停,剑尖悬在秦祥唇上,问她,“你要自己来吗?”

      水云摇摇头,锋利剑尖随后没入死人唇中,他手腕微动,搅烂了冒犯他娘子的人的舌头。

      先致死的木片纵然已经被染成红色,还是有些显眼,沈暄再次出剑,劈下他的头颅,掩盖下那道伤痕。

      “丢出去。”

      他身后跟着两个侍卫,一个把这顷刻间无法再威胁任何人的身首分离的尸体丢到武卫堆中以儆效尤,一个扶起水云身后的杏仁,把郡王府的大侍女带离血腥之地。

      绮罗浸在低贱却几乎要剜去他心头一块肉的卑劣之人的赎罪中,镶玉的鞋跟踩进寂静却震耳欲聋的后怕里。

      沈暄看着安然无恙的小娘子,终于恢复一点点镇定。

      他伸手:“不用,不用怕了。”

      水云拉住他,发现他手心里都是冷汗。

      “我不怕他。”她捏了捏他的手心,“你也不用怕了。”

      男子的喉结上下滚动,他攥紧了她的手,确认她的温度,才有勇气轻而又轻地说:“是……我也不用……”

      *

      马车上放着一个小衣箱,里头有两身沈暄的便服。他把血衣换下,塞到衣箱里,隔着一块厚厚的湘木,那味道还是叫他难以忍受。只好又从衣箱里拿出来,连着水云换下的一起,打了个包裹,丢到马车外边去了。

      车帘挂起,乡野深夜的风吹进来,带走激荡的血气。

      沈暄的衣裳对水云来说有些宽大,她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卷袖子。

      西院里还剩余的小娘子都趁着刚刚那番混乱跑走了,沈暄的侍从也在后院被找到——松烟与水云错开了时间,水云进了房,松烟才到。

      纵然官印与私印皆为真,辜庆也认得。但他们要是认下,当场就要担罪。若是不认,事后追查起来,只要说自个儿不敢轻信,还有推脱的余地。

      于是松烟的话都没说完,就被武卫打至昏迷,扔在了后院的假山里。

      他和杏仁一块儿,躺在后头的马车里,等待回府救治。

      沈暄托住水云的手腕,帮她卷另一只广袖。

      在衣料的窸窣声中,水云问:“杀了人,会有麻烦吗?”

      “没关系,我会处理好。”

      “嗯。”

      水云想要继续说点什么,那点儿东西堵在她胸口,呼之欲出,但又不成个形儿。于是她不言语,试图把它们捏成个团,捏成个绳索,再告诉沈暄。

      在水云思考的时候,沈暄忽然说了一句:“……我应该更早些过去的。”

      他的手清瘦宽大,卷袖时,指边偶尔蹭到她的手臂,看起来皮贴着骨,触感却细腻滑软。养尊处优的小公子没有习过武,偶尔握剑,掌心会被剑柄的花纹烙下连续的菱格。

      他的手还在轻微颤抖,是用力过度的后遗症。

      水云一格格摸过去,散漫地想,他要是早些过去,秦祥就不会死了。

      还不如迟些来,让她除个祸害。

      朦胧的想法隐隐约约的露了头,水云并不认真,散漫而直白地问他:“如果你没来,我被那个人强.暴了呢?”

      沈暄愣住了:“……”

      虞宅在京郊,考虑到几乎不可能出现的流匪与宴会后夜间行车,他带上了护卫。只是护卫没有同他一起进入虞宅,而是留在了车马厅。

      他接到那小娘子报信后,立即跑去护卫所在之地,会合后直接纵马而入西院。辜庆连他都不想认,嘴硬得要命,沈暄也没耐心再同他讲,让护卫架开武卫,自个儿在旁的小娘子的指路下,去找水云。

      他不会不去,但他……

      如果他没去找王府的护卫,如果他走着去找,如果他回程没有骑马,如果他还与辜庆周旋……

      他是有那么几十种可能,更迟的。

      沈暄呼吸急促起来,他不自觉攥紧了手,像是无法承受想象的结果,他仰到窗棂上,双目紧闭,良久,他说:“我会把他们都杀了。”

      他是被虞潜邀请在第二夜的宾客。

      他提前一天过来,是想让水云看看这名满京城的莲荷。虞宅总共开两天,如果第一天过来,她见了喜欢,那么第二天可以再来看一遍。如果不喜欢,不想看,第二天也有的选。

      如果因为他的决定,让她遭受……

      他会滥用他皇亲的身份,把他们都杀了的。

      “不是他们。”永远能得到答案,于是可以放心提问。水云捧着他的脸,试图扒开他的眼皮,要和他对视。“是我。”

      “你?”

      沈暄又有些慌张了。他到的确实有些迟了,他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发生了些什么,也许没有那么严重,但伤害到了水云。

      “你会怎么对我?”

      他非常仔细地想了又想,回答她:“带你回家。”

      “回家之后呢?”

      “给你养伤。还像以前一样。”

      “不怪我?”

      他终于知道水云想问的是什么了。

      沈暄压低了声音,平稳笃定地安抚她:“不会怪你。不是你的错。”

      水云听出来了,她没有被吓到,不需要这样的安抚。

      她问:“你在哄我吗?”

      沈暄点点头,松柏般的胸膛让她依靠,羊脂般的手掌轻轻拍打她。

      “我在哄你,但没有骗你。”

      “真的吗?”

      “真的。”

      所以是真的。

      真的不会为了“守节”的牌坊逼她去死,不会说她其实是半推半就不然别人怎么会得逞,不会责怪她辱骂她丢弃她。

      希望那些小娘子的父亲、夫君也可以这么想。

      希望世间所有的男子都这么想。

      “是因为爱我,才这样做的吗?”

      水云从秦祥死后就异常地平静,仿佛亲历抓捕与侮辱的人不是她,她甚至也不是旁观者,而是漂浮的审视之人。

      直到两人对坐,他碰到她,才把她拽回来一点,叫她小小地开了口,主动问了些话。

      沈暄不知她的疑问从何而起,但他认真作答。

      直到这一句。

      她是他选中的娘子,但只是为了京中行走方便,与旁人无利益牵扯地加入已婚男子的阵营中。

      她是身份背景不明之人,他至今也没有查清,但他……默许了她的隐瞒,只要她不危及他的家人。

      沈暄连一丝声响也没有发出了,只是长久地,温柔地注视着水云。

      野草被马蹄踏进土地,风在流动,夜明珠不会闪烁,恒久坚定地照亮两张相对的美人面。

      他遇到了难题。

      水云大概知道了。

      她生的漂亮,性格又好,沈暄喜欢她是在所难免,但爱,爱。不至于。他对她的爱护,因她是他的娘子,她是郡王府的儿媳。因他脾气好,因他品行好。如此而已。

      如果当初他不主动要求与她成亲,她选了旁的郎君她会问他们爱不爱她吗?

      也许会吧,不过肯定是戏言,而不是真心。

      那她爱他吗?

      毋庸置疑,她爱极了他的皮相。那么旁的呢?性格?不能想了。

      万一有一天公主让她把他杀了。

      不能想了。

      她遇到了难题。

      水云自己给不出答案,也不要沈暄的答案了。

      仍然有话语澎湃,汹涌着急切地要冒出来,她摸到顶盖的边缘,掀开缝隙。

      她问:“你和你的那个外室,行过房没有?”

      “啊?啊。没有,没有。”沈暄愣了一下,才想到外室是什么,连人都没有,自然没有行房。

      “为什么没有?”

      沈暄顿了顿,把问题还给水云:“阿耶与母亲还没有催我们。我并不急着……”

      催什么?

      哦,孩子。水云想起来了,因为她“不孕”,沈暄要抱个孩子回来。

      夫妻必须要有孩子,所以他必须要有这个妾室。

      那他大可以等郡王与郡王府催着要孩子了再纳妾,纳了妾为的就是要孩子,却不行房。

      骗人。

      说不定之前说的话也是骗她的。

      潮水瞬间退散了。水云随口应了个声,不再纠缠。

      马蹄不会因他们缄口不言而停滞,京城,近在眼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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