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第 43 章 这个夜晚连 ...
-
这个夜晚连丝毫的平静也没有留给沈暄。
一行人核验身份后进了城,顺利地回到郡王府。沈暄不欲惊扰父母,先回了院子,把受伤的侍从和受惊的侍女安排妥当。预备第二日一早再就虞宅之事和郡王、郡王妃通气。
他在浴房泡了许久。皂角香油都用了,却还是觉得有股血腥气缠绕不散。
他不怕血,也不怕杀人。
水云看起来也不怕。那个人被捅了个对穿倒下,不再遮挡她。她面无表情,眼神凌厉,绝不是害怕与畏惧。
他就算没有赶到,她造成的伤口也足以让那人死去。
她是不怕的。
但是他一路走来,见了那么多哭泣、恐惧、忍耐的小娘子。
她们的表情化在了水云的脸上。
他听见水云低叫着,苦痛地哭着:“凤池,好疼啊。”
水云睡得迷迷糊糊,忽然被一团滚烫的绵油袭击了。
沈暄紧紧攥着她,说硌人,掌肉又是干燥绵软的;说舒服,指骨又不容忽视的夹着她手指。
她的手冰凉,叫沈暄从梦魇中清醒一瞬,他略抬了眼皮,朦朦胧胧看见身旁凑过来查看他情况的娘子,惊叫道:“水云!”
眼珠一翻,又魇过去了。
他这一下好像回光返照似的,再没了力气。水云轻松拨开他的手,点上灯烛。
黑暗里用手摸着,他周身都发热,有了亮光再看,脸上都烧得通红了。
水云扒拉开他眼皮,全是血丝。她赶紧出去叫人。
侍女们对郡王府熟悉得很,主子有什么头疼脑热的,府里聘着住家的大夫,去请就是了。但是沈暄情况特殊,他出生就体弱,最艰险那段时间郡王延请天下有才之医都束手无策,还是送往山中才治好。后头回郡王府小住,小郎君的消息也无人传播。
她们不敢自作主张,向水云说明缘由后,分路而行。一人去禀报郡王、郡王妃;一人去叫府里的大夫;一人去找常跟着沈暄的侍从。
郡王与郡王妃还未歇下,来得比大夫还要快些,进门时,沈暄的侍从正在为他诊治。
这名侍从名叫丰亭,沈暄八、九岁年纪时就随侍在他身侧,对沈暄的症状都熟悉。
郡王问:“怎么突然泛起病症来了?”
郡王妃忧心忡忡:“是以前的症状复发了,还是新的?出去时还好好儿的……”
他摇摇头:“不似郎君旧时病,不知是什么缘由引起的发热。”
郡王与郡王妃听得心里一惊。
府里的大夫这会儿也赶到了,丰亭退开,让大夫上手。
郡王与郡王妃心急如焚,但没有催促,大夫察看一番,也没有什么头绪,把沈暄日常的穿衣饮食都问了个遍,及至问到今夜的宴会。沈暄带着的那侍从不在,水云不晓得他究竟用了什么,照秋与频今姑姑一扫眼也注意到房里有个丫头缺了。仔细问下去,终于还是惊动了郡王与郡王妃。
大夫道:“这便是了!三郎君起居行动皆合时宜,没有患病的道理,也无其它并发之症。若是今夜受了惊,兼之心忧云娘子,一时气血失衡,心火淤塞,引发高热,也有例可寻。此病来得急,去得也急。不出三日便可大好。
“恐与郎君宴上所用相克,我写了方子,明日待郎君把宴上的食都排尽了,再煎药服下。今夜先用凉帕子为郎君擦身罢。”
不是旧病复发,还是轻症,郡王与郡王妃都松了口气。都是累世的尊贵,不晓得见了多少人多少事,从水云干巴巴的叙述里头,也能窥见当时的景象。
郡王妃把水云拉过来搂了满怀,眼中隐有泪光:“孩子,叫你受委屈了。”
养尊处优的中年妇人,在要休憩的时候取下了戒环,赶来得实在匆匆,没有丝毫不漏地顾及仪表戴上戒环。抚到她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温热软和。
水云略笑了笑:“没有。”
“你不必忧心,我们会处理好的。若是有什么旁的想说的,就来找我。我还是能做些事的。”她看了眼不省人事的沈暄,“你也辛苦了,去歇息吧。这儿我照顾着。”
水云早在叫侍女过来时就松开了沈暄的手,又让了位置给大夫,这会儿离沈暄隔了好几个人,离门倒是更近些。既然郡王妃这么说,她也想睡下了。
她点点头,刚要说话,被大夫与丰亭的对话打断。
大夫写完药方,要让侍女们去抓药,丰亭先把药方拿过来,在里头删了好几味药。
大夫看着改完的药方有些为难:“这样也未尝不可,只是药性减弱许多,要拖得久些了。”
那几味药和沈暄一直在吃的避子丸不可同服。
丰亭当然不能直接说出来,他只道:“郎君平日还在用旁的药物补身。”
最后还是让郡王妃定夺。
郡王妃细细问了替代之法,相较之下,还是用了丰亭改后的药方。
备药的备药,打水的打水,大夫和丰亭都不必再在内院留着,回自个儿屋了。郡王妃点了两个侍女去把厢房布置出来,再提让水云去歇下的话。
水云从善如流,跟着去了。
郡王妃拧了湿帕子坐到床边,要给沈暄擦脸。他人还昏着,眼睛要睁不睁,眼珠转着,嘴巴黏住似的张不开,半晌才出了微弱的声音:“水……云……”
水云刚躺下,又被叫回去了。
郡王妃已为沈暄敷了帕子。儿子不要母亲照顾,她心中酸涩,但看他们夫妻感情深厚,更叫她欣慰。
郡王妃抱有歉意:“不该叫你来的……但凤池记挂着你,这本来就是心病,我也怕他……”
水云点点头,理解她对体弱幼子的额外怜惜:“郎君对我如何,我晓得的,不是什么劳累的事,母亲去歇息吧。”
“累了就休息,不要强撑着。”
郡王妃又叮嘱几句,水云一一应下。等她走后,水云让旁边备水的侍女也回房去。
这一通折腾到后半夜,总算只剩下他们两个。
水云为他擦了身,又给他喂了半碗温盐水,随后放下帐子,确保四下无人可以瞧见帐内之事,便在床上盘腿而坐,先运功一周天,活络筋骨。再把沈暄扶着倚在床架上,照他周身大穴依次而下。内力运于指尖,细细注入真气。穴位,筋脉之间热气淤塞的,揉按疏通;冰寒不均的,引热补足。
这活儿精细得不能再精细,水云从他肩颈巡到腰窝,精神已经开始疲乏。好在很有效果,沈暄原先体热但干燥,热气发不出,叫她一弄,后背出了些薄汗,沾湿了她指尖。
没喝完的水在小架子上,已经放凉,她端过来一饮而尽,转身时,对上一双眼眸。
郡王妃来时把火烛换成了夜明珠,珠光莹亮柔洁,四面反射,像是专为美人散落的长发而设。
他肌肤瓷白,挂着汗珠也看得清晰,面上身上的粉晕因发热被蒸成了初熟的石榴籽,底色是还不及深沉的流动的酒,聚起晶透的尖儿。
他还没什么力气,眼眸半垂,手挪了两下。
好奇怪。
他昏迷的时候,也长这个样子的,也是极美的,像是照着神仙图描绘的人偶。但他睁开眼,明明是松竹一样的人,却……
我有罪。水云想。
但我已经受过责罚,就把这当成是补偿。
水云放下碗,抓起他的手。他被握住,真成了一团绵,只叫她舒服,没有再硌手的了。
沈暄闭上了眼睛。
水云没有惯用的香油,但无论哪一种,擦在她的肌肤上,压进她的衣襟里,就被她的体温揉碎了,再散发出来,都有她自己的气味。
这气味驱散了光怪陆离的火焰,沈暄感觉自己只剩了一把骨头,去做了一只印鉴,轻轻在美人腰腹滑落,化成一片轻纱,蝉翼般披在她肩头。
身体里头起了秋风般的凉意,皮肤所触也是温凉的。
是个美梦。
做梦了吗?
水云把他抱在怀里,看他眉目放松的舒展,唇角不自觉地勾着。
还高兴呐,梦到什么了?
我可累死了。
水云有些小小的抱怨,摸着他胳膊,再看他的脸,又抱怨不起来。
他身上暖烘烘的,她也困了。
天光大亮后,沈暄意识渐渐回笼,他恍惚间记得瞧见了水云,还没完全拼凑出那一瞥中她安定平和的模样,就被呼吸间盈满的她柔玉的体香占据了心神。
他完全地在她怀里。
他想看看她,抬头时脸颊不得不推开她的软肉,挤压感让水云在睡梦里也皱了眉。她要撒开怀里的这个东西,翻身挪动的这一下,却正抵到他唇边。
沈暄被压得猝不及防,分明不是刚刚醒来无法思考的时刻,他选择顺应习惯。
这下给了水云熟悉的感觉。她嘤咛一声,神智被碾向更深的云端。平缓坠落时,沈暄想亲吻她,但够不着,于是吻了吻近在眼前的她的锁骨。
水云低头看他,悟了,不是她有罪,是他不正直。
她倚着床头,比沈暄高半个身子,就这么僵了一宿,脖子酸疼。现下沈暄醒了,看起来精神不错,她也不像乳娘似的抱着他了,自个儿枕到软枕上,躺了会儿,跟他说:“饿了。”
沈暄身子还没好全,抱着被子兀自忍耐着,就是消减下去了,也受不得风,没法起来。
水云便去安排。她把昨天大夫留的方子给了宛然,叫她们备餐时注意着些药性相克的食材。然后去浴房洗漱,等她绞干头发,给沈暄兑的温水也来了。
他不愿叫旁人看,水云也不愿意让他被看,于是这活儿还得自己做。擦洗完两盆水,飧食布好了桌。
病中饮食多需注意,给沈暄做的都清淡,水云看着就没胃口,下床坐到另一头,吃自己的去。
沈暄倚着床架,愣是一口不动。他也不说什么,就是碰也不碰,跟没看着那些碗筷似的。
水云问:“不合口味?想吃什么,让她们再做。”
沈暄恹恹地拍了拍床边。
水云坐回去,他还不肯吃,眼巴巴地看着她。水云端起碗试探:“这样?”
他点点头。
水云:“……”
毕竟生病了。
水云把桌子拖得更近些,沈暄顺从地靠过去,衣衫松垮系着,香肩半露,低眉顺眼。水云故意拿调羹卡他,果然被他含愁带怨地嗔了一眼。
妙极。
水云一点儿不耐烦也没有了。
玩闹但是结结实实地把饭都给他喂下去后,大夫过来看诊。他按住沈暄手腕,思索片刻,奇道:“郎君身子比昨日要好多了,原先药方今日不可用了,我再开一个。病症今日可退,再好好养着就是了。”
水云在心里默默邀功:那当然了,这一身深厚内力,世上少有人有,更不用说精细的控制手法,还用在这小小的发热之症上,沈凤池凭着一张好脸,享了天大的福气。
能见着着效力,你也是个有福的。水云看向大夫,对他的幸运用眼神表示肯定。
找沈暄的人一波接着一波。
大夫下去抓药,侍从走到近前。
松烟正治着,已经醒了,有意识,记得事儿;杏仁受着姐妹们安抚,也好许多了。太学那儿告了假,长官让他安心养病。虞尚书正行动着,要把侄儿救出来。
郡王妃派的姑姑排在他后边,等他离开,看他情况确实好了不少,问了几句身体,预备着回去同郡王妃回禀。再同他说,郡王府昨夜连夜派人去请沉饮禅师过来。
知道了,都知道了。
沈暄毕竟是病了。
他握着水云的手,散漫地看着帐顶。
再歇息会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