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潢之命》昭棠燎原

40、第 40 章 忍不住扑到

　　宴席的座次由主人家排好，水云坐在仅次于陈夫人的上首，罗白棠和她坐在一处。但罗白棠总要绕过她去同陈夫人说话，趁着人还未全部落座，水云干脆和她换了位置，让她们两个好好交谈。

　　旁人看水云容貌艳美，一见便以为她身份要尊贵些，但衣饰又素净简朴，看起来不像什么高官家的娘子，可是丫鬟又周到熨帖，举止有礼。真叫人不好分辨她的身份，也不敢贸然搭话。

　　水云好不容易落个清静，终于能把心思全放在席面上。杏仁站在她身边，拿着自带的银刀和乌木筷，下手如飞地拆菜。她拆完一轮，水云面前的餐碟分门别类全满，但那些菜看起来就像只受了点擦伤而已，根本不明白她是怎么做到的。

　　毕竟是在外面，厨子的手艺也比不过郡王府的厨子，水云放慢了节奏，饮了一口鲜蔬羹。瓷勺落碗的轻微震动，合上土地的踏响。

　　她身处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娘子之中，没什么戒备之心，此刻听到外边的声响，耳朵不自觉动了两下。她坐正凝神，片刻后得出结论。

　　这是一支约莫二十个男子组成的队伍，正驾马全速而来。非是纨绔子弟们打马游街的闲散，反而有些像……行军。

　　是过路人，还是虞府的护卫？

　　这宅院中自然无人可以察觉这响动，水云也没说，继续提箸而食。

　　芙蕖样式的门环被猛烈扣动，第二声就雷击般打断了祥和的氛围。在座众人交谈停顿一瞬，复又提起话头。但那震动不止，不像是敲门，而像是砸门了！大门后除一影壁，便四面通透，毫不阻声，硬生生把这些惯会装作若无其事的官员逼得无法开口。

　　虞潜起身，向宾客拱手告罪，前去察看。

　　门栓刚一拉开，门童就被门外的力气冲得跌倒在地，数十个穿着军服的精壮汉子涌了进来。

　　虞潜一惊，对领头人拱手道：“在下虞潜，现任登州刺史，不知各位前来有何要事？”

　　领头的男人打量着他，冷哼道：“你就是虞潜？来得正好！不用再找了！”

　　他挥手：“将这罪臣拿下！”

　　虞宅里都是负责待客的仆从，一个守卫也没有，哪怕是都扑上来，也不过两个武卫就把他们扯开了。

　　虞潜被武卫反剪双手，一刀鞘敲得弯了腰。他强撑着道：“不知阁下是何人！如此无凭无据，擅闯……”

　　“哼！”男人扯下腰间令牌，悬到虞潜面前，“我乃右神武军左郎将吴辞远！奉命捉拿你这罪臣，要证据？牢里有！走！”

　　吴辞远指挥剩下的武卫往宅子里头冲：“将此人家眷一并捉拿！”

　　“将军且慢！”虞潜大惊，“宅中正在宴饮，并非全我家眷，还有些宾客在此。若左郎将大人要押送我们至御史台，我自去唤家眷来此，绝不抵抗。还请将军稍待片刻，让我把客人们都送走再……”

　　“哪儿有你说话的份？”

　　虞潜哀求道：“将军！院中宾客皆为朝廷官员，不好惊动啊将军！”

　　吴辞远停住脚步，他回身，宅内点燃的灯与烛在他身后连成一片，恍如地狱的焰火。他缓慢而恶意地扯出一个笑容：“我知道。”

　　虞潜通体发凉。

　　武卫分作两队，吴辞远领一队往左，另一队由副官辜庆带往右廊，直奔女眷而去。

　　虞府在长廊两侧所接的庭院内设席，纵然不能直接看到影壁处，但也听到这气势汹汹的动静了。席上士子议论纷纷，虞潜不在，席上也无人与他有什么关系能代他安抚宾客。沈暄与魏九郎的身份够主持大局，但沈暄与他非亲非故，不过一面之缘，不愿沾手。魏九郎又是个爱看热闹的，浑不在意这混乱局面，反而拎着酒瓶离了席，要往那栏杆边去在饮两杯。

　　他甫一起身，立即瞪大了双眼：“什么情况？？？”

　　男宾与女宾中间以莲池相隔，悬挂纱帐，本意是郎君娘子们酒意朦胧时可遥相会面，这下却叫站起身的魏九郎正正瞧见十几个精壮男子闯进女眷的院里，还隐隐听到她们的惊呼。

　　他一下扔开酒瓶跑出去，和吴辞远打了个照面。

　　吴辞远看清他的脸，退后两步，拱手行礼：“魏郎中。”

　　魏阶延看了看他，又看向他身后武卫，皱眉道：“这是做什么？！”

　　上头的人交代下来时，分明说清楚了，今夜只有些没背景的小官在这儿，他们可放开了手脚行事。

　　这魏九郎怎么会在这儿？纵然他在宾客名单上，也该排到第二日才是。

　　但他一贯是爱凑热闹的，厚着脸皮多赖一日也不足为奇。

　　吴辞远道：“奉上头的命令，捉拿登州刺史虞潜。”

　　魏阶延往他身后一看，看到略有些印象的衣着，说道：“人不是已经抓起来了？怎么还往里头闯，是要将我也扭送到台狱去？”

　　吴辞远再拱手：“不敢，只是来院中查验是否有虞潜同谋，无意惊扰郎君。”

　　“就算是如此，你查验同谋，又关女眷什么事？”魏阶延一指西院，“没听着声儿吗？！”

　　“什么声？”吴辞远装傻充愣。

　　魏阶延冷哼一声：“那是女眷的地儿，我娘子还在里头呢。你若是冲撞了她，呵！”

　　“不敢，不敢。”吴辞远略一思索，“既是女眷所在，也不必用那么多人。我这叫他们回来，只留两三个查验身份就是。”

　　不等魏阶延说话，他率先为难道：“虞潜的家眷也需收押，还请魏郎中宽恕我等。”

　　“我娘子不必接受查验吧？”

　　“自然，自然。”

　　吴辞远叫了另一个副手，去西院告知命令，还要把罗夫人多加小心地请过来。

　　魏阶延也没再说话，双方各退一步。

　　吴辞远绕过站在原地，表示事不关己的魏阶延，没走几步，看见院门处的青年文士。

　　那人身量高挑，衣袍繁复，以玉簪束冠，佩环系袋，样貌清俊秀美，体态松竹端正。看着像权贵，但……

　　这般容貌的子弟，而他在京中钻营，靠的就是这记人的本领，怎会没有印象？

　　若是什么富商家的儿子，愿意花大价钱去穿些逾制的衣物用来唬人，也说得过去。

　　这人不在名单上，既然看着是颇有家私的模样，吴辞远也愿意给个好脸色。

　　他问：“敢问阁下是？”

　　“非是什么有名有姓之人，做些闲职而已。”沈暄道。

　　“嗯？”魏阶延回身，诧异看向沈暄，刚要说话，却见沈暄轻轻摇了摇头。

　　与他料想相差无几。兵贵神速，吴辞远没再多问，直去瓮中捉鳖。

　　待武卫尽入院中，魏阶延小声问：“凤池郎君，为何不报上名去？你同虞潜也是没瓜葛的，早些回家不好么？”

　　沈暄道：“我观其行事……还是我在这看护些较好，免得酿成大祸。”

　　魏阶延点点头：“也好，有凤池在这儿我也放心，等我娘子来了，我们便先回去了。她岁数小，我怕她受不住惊吓。”

　　沈暄应下。

　　没多会儿，武卫领着个女子过来，满面怒容，衣物发饰丝毫没乱。但她一见魏阶延，便忍不住扑到他怀里，放声大哭起来。魏阶延回头跟沈暄小声打了招呼，一路哄着罗白棠，一路走了。

　　吴辞远不认识沈暄，沈暄却认识卫士制服与他的令牌。几步之间，弯弯绕绕的关系网在沈暄脑中清晰无比，他大概晓得这位吴郎将所说的上头，最上头那一位是谁。

　　吴辞远所来，应当是为了那一位铲除异己，杀鸡儆猴。他们要抓谁，来之前都是合计过的，自然不会为难他，那一头的卫士也没有理由为难水云。

　　果不其然，东院里先是炸开了锅似的指责这些武士，吴辞远几声怒喝后又安静了下来，不到半盏茶功夫，有几人走出来。西院那儿也能看到女子身影，互相搀扶着走到廊下。

　　有夫妻已经会合出府了。

　　但……罗白棠受惊痛哭的模样在沈暄眼前不断闪回。训练有素的卫士同市井男子终究不同，水云看着胆大，会不会也在那院里哭着等他？沈暄止不住地想，本来胸有成竹，也忍不住地生出焦急来。

　　沈暄往院里看了几眼，门口被武卫挡住，看不清情形，他只能通过被放出来的人推断何人今夜要同虞潜一起被送往牢狱。

　　多看几个，他的信息就多全几分。

　　不习武的文士也不需那么多人手，有六七个人离了队伍。他们经过沈暄身边，看他几眼。想到长官都没有管这个人，又觉得他衣着华贵，气度不凡，也没敢招惹，自去廊下了。

　　“嚯——！”

　　火把砸在岸边，把花草烧出连绵火墙。

　　顽闹的武卫肆意毁坏这座庭院。莲池被烧了一段，堆起的奇石落入水中，成为最普通的垫脚的石头，他们把荷花连茎拔起，只为看底下有没有莲藕，有藕的剥下藕来砸着玩，没藕的就丢在一旁，弃若敝屣。

　　这群人一手摧毁了数十种数十载才能在此地绽放的莲荷，仍在毫无愧疚之心地玩闹。她们任由火焰燃烧，没一会儿就玩厌了，又提刀去搜屋。

　　沈暄看到这暴殄天物的景象，不由得皱眉。

　　西院并没有这样的火光与喊声，但他心中焦躁消散不去。他想了想，解下印鉴与家纹，交给名叫松烟的随侍，叫他去把水云接出来。

　　有个穿着织金花裙的女子，鬓发间仅余一朵花苞，浑身无一点钗环镯佩剩下。她劫后余生般从西院奔出来，握紧了在外等待的郎君的手。她浑身颤抖着，咬牙问了几句话，随后，在郎君的搀扶下，往通往东院的这条长廊上来。

　　正与领命而去的松烟擦肩而过。

　　她小心翼翼地走到沈暄面前，眸中还带有泪光。

　　“请问，您是沈暄沈郎君吗？”

　　沈暄确信自己没见过她，他道：“是。”

　　“商水云是您的娘子？”

　　那不安的感觉迅速扩大，攥紧了他的心脏。

　　“是，何事？”

　　女子深吸一口气，忍不住哭道：“您快去看看吧——！她被抓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