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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七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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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由浓黑渐渐地泛出一线白,启明星的光悄悄地黯下去,清晨便来了。
镜后山庄的仆役们起床忙活。外头的备好马车,搬运整理好的箱笼,有管事的对着账册,管教一分一厘也不差地运出去。内院的擦锅烧水,要做一桌清淡却有口味,咸鲜爽口的早餐,再捏些糕点,洗些水果,留着主子们路上用。
与此同时。
京城商府的门口,也停了辆马车。
头戴幂篱的女子被两个婢子搀着出了大门,踏上马车之前,对着身后送行的郎君盈盈一拜,又对两个女儿稍作交代,便咳嗽着,由人扶上了马车。
仆役口称夫人,嘱托马夫要将她送往城外庄子将养。
街道上虽不是众目睽睽,却也有了几家起早的婆子管家看着。不消几日,商府李夫人出城的事儿就会传遍耳朵,成为茶余饭后一刻的谈资了。
当镜后山庄里的贵人起身梳洗,用了饭不紧不慢地乘上车,驶出山庄时,商府的马车正“哒哒”地行在出京的队列里。
等水云与沈暄抵达京城,那压迫她许久的,令她数次身处死地的麻烦,已经名正言顺地消失了。
而她浑然不知。
她向李氏寻仇时虽未考虑旁人如何应对,但左右找不出跟她有关的脉络,下完手就丢开一旁不再管。
此时叫她心中记挂的是另一桩事。
到了郡王府里头,箱笼用具都有人收拾,不需她帮忙。
水云趁了这个空档,去寻了婚前教导过她的嬷嬷。
沈暄长到十五六岁,身体就已养好,十分康健了。只是还以病弱样子示人,处处仔细着维持。舟车劳顿之后,他自然是要去休息的。
先是擦洗一番,换了在家的衣裳,他随手捡了个册子在床上读着。
本以为水云先下车,会比他先回房,却左等右等没人影。两刻钟后才见到人,她托腮在桌旁坐着,也不过来。
沈暄合了书问她:“娘子在为什么事烦忧?”
水云叹一口气,走到床边,往他怀里一栽:“好累。”
沈暄拍了拍她肩膀,放了帐子:“那就歇息会儿。”
水云“嗯”了一声,蹭蹭他胸口,闭上了眼睛。
——想事情好累。
她去问了嬷嬷七出之条有哪些。
无子之事,她已设法叫沈暄明了她不能孕育,但他也表明态度,并不在意。身患恶疾这条行不通,禅师已说了她身体无大碍;偷东西的话……既要偷,还要被旁人发现,还得是以她明面的身份得不到的东西,才能有些可信度,有点难办。
想来想去,只有顶撞长辈、多话挑拨、淫、妒四样可以试一试。
哎,郡王妃蛮好的人呢,嫂子们也都是好好的小娘子。她不愿意叫她们对她印象不好,但是没有法子。
沈暄虽从上回的礼单之后就没再试探她,但保不准什么时候再来一下子,她若是和他相处久了,被他柔弱无害的样子占据了心神,肯定不会有防备。要是一时热血,在他面前炫耀自个儿武力,孔雀开屏似的展示一番,也并非没有可能。
到那时就遭了。
水云留恋地摸了摸沈暄的脸颊,心道:他若能愚笨些就好了。
沈暄不知她心中所想,只感觉到娘子温热柔软的手掌,便握了她的手,放在胸口了。
坐车坐得久了,确实有些疲乏,还不至于劳累。他没想着歇息太久,但娇娘在侧,他不知不觉睡得深了,再醒来时,天色已昏沉了。
侍女站在床边,轻声唤道:“三郎君,该起了。”
床帐已系了半边起来,空气中浮动着清淡的花油与香粉味道,室内点了几支红烛,光影绰绰,叫人恍然不辨晨昏。
熟悉的气味与昏暗的环境,在安静中为他延续了深睡的余韵。
他撑着床榻慢慢地起来,侍女见状退去,而一个戴着花冠的小娘子躲在她身后,张牙舞爪地“哈!”了一声。
水云理了理长衫与裙面坐下:“咦,郎君没被吓到呀。”
他倚着床头:“没有。”
青年郎君嗓音一贯清朗,如玉石交击,风过松竹一般,少有这样含糊低哑的时候。
他墨发披散在肩,稍有些蓬乱,山眉羽睫,一双黑瞳蕴满柔情与纵容。
水云耳朵被他醒后嗓音搔的一痒,对上那双眸子时,心中也一动了。
她蓄意挪近,宽袍广袖累了层叠的纱堆在他胸口。从那金丝织的袖里伸出一只藕臂,纤指抚着他的脸,指腹按在唇间,涂了蔻丹的长甲在唇上浅浅按出一道月牙儿。
“郎君待会儿要去擦擦脸么?”
“嗯?”
沈暄不晓得水云为什么这么问,还以为是脸上脏了,正要伸手擦擦,却被她倾身压住。
柔润丹唇覆了上来。
嫩舌搅得他沉入暖海之中,她一手抵着他胸口,一手捧住他脸颊,掌着他下巴,顺着他微张的唇瓣,从唇角吻到脸颊。
小娘子闹得自己唇脂淡了九分才停下,左看右看,满意道:“好啦,现下郎君要去擦脸了。”
沈暄握住她细腰,把人朝自己身前拉了拉,水云急忙后仰:“哎呀,可不能用我的衫子擦。”
“不会。让我抱一下。”
水云半信半疑:“真的?”
她还是靠过去,沈暄揭了衫子,在她光|裸的肩上枕了会儿。
半晌后,他把她躲闹时弄得晃动的簪子重新插好,说:“好了。”
水云醒得早,俱已打扮齐整了,只要把长衫抚平,补涂口脂便行了。沈暄洗脸束发,戴冠穿靴,也没叫她等多久,便一齐出了院子。
她婚后在郡王府也住了几日,晓得饭厅在哪儿。侍女提灯领路,却往另一处走,水云问:“怎的今日换了地方?”
沈暄看了看路径,答道:“这是往桃源厅去。除了重要日子,母亲一般是不开桃源厅的。这回想必是为你接风洗尘。”
“单单为我么?”
“我常往来山庄与王府之中,母亲已习惯了。不过你从小养在宅院里,是第一回出远门。自然是只为你的。”
从小养在宅院里……
水云心里一跳,不知这是沈暄自己也这么想,还是单纯陈述郡王妃这么做的理由。
她说:“王妃如此挂怀,我却不知要怎么报答才对了。”
“王妃?该叫母亲才是。”沈暄捏着她的手,“家人之间就该如此的,母亲心里想着你,你往后也念着她就是了。
水云:“是。”
桃源厅要远些,步过亭台楼榭,才望着一处灯火通明的。
大路平整宽实,两旁隔几步遍有庭灯,每段做了不同花样,走完这条路,已然看完春华秋实。仆役婢女在大堂里来来往往,抱花端茶。
三重琉璃灯之下,一尊镶玉嵌宝填金百花屏风熠熠生辉,前头摆了几把座椅,都有人坐着。
沈暄的哥嫂均已生育,大哥沈恺与大嫂薛初婧有一子一女,儿子叫沈均玮,正当束发之年,女儿叫皎辰,十二岁年纪。
二哥沈泓与二嫂卜霜舒则有一对双胞女儿,姐姐沈嘉月,妹妹沈懿时,两人不过六七岁,还是顽皮时候。
沈恺捉了沈均祎、沈皎辰考校功课,沈泓在旁边看热闹。初婧娘子与霜舒娘子挨在一块儿言笑晏晏,嘉月懿时绕着桌椅追跑,后头跟了婢女看护。
扎着双髻的小女孩儿只顾护住“宝贝”,没有看路,一头撞到来人腿上去。她被撞得弹到地上,抬头一看,咧出笑颜:“小婶婶~”
后头的姊妹抓着她愣神的机会,两步跳过来把她压倒,两人在地上滚坐一团,嬉闹起来。
嘉月懿时长得极为相似,各在衣饰做了记号,姐姐用红,妹妹用蓝。
婢女三步并两步追上,把姊妹两撕出来,一人领着一个站好,擦手擦脸拍衣裳。
水云挽了裙子蹲到嘉月面前,问她:“婶婶方才撞疼你了没有?”
嘉月仰着脸笑:“一点儿也不疼~”
娘子们注意到这儿,霜舒说:“哪儿是你撞的她,分明是她自个儿不小心。她皮实得很,不必担心。”
水云笑了笑,与沈暄一块,和兄嫂们见了礼,打了招呼。郡王与郡王妃在里间,见人来齐了,就都入席就坐。
桃源厅大而奢靡,四面置景精巧华贵,仆从来去如流水呈上各式菜色,确实是宴会规格,与平日家人用餐不同。
她吃得多这件事,郡王妃早从拨给她的侍女那儿知道了。头一回在一块儿用餐时,也现了些端倪,后头就没瞒着,也没人说什么。
因此郡王妃给她席次旁留了更多的空位,站了两个侍女,双拳四手地给她布菜。
有人记挂安排这些细微的贴心小事是好的,郡王府厨子的手艺她也相当认可。只是郡王妃精心安排,她却不能领这个情。
既说了要犯七出,叫沈暄休了她。对郡王妃好意的小小抵抗,也算是一番试探。
两边婢女刚动了筷子,把碗碟覆了一层,一个伸手再取,一个执勺舀羹。水云捏着帕子擦了擦嘴,轻微摇头,那两人没想到,手下一顿,还是退回她身后了。
郡王妃看了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