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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投诚 ...

  •   沈暄幼时缠绵病榻,少有清醒的时候。长到六七岁光景,身子渐渐好些了,禅师说出行无碍,他便偶尔去镇子里走走。玩没什么好玩的,不过有几间铺子还值得一去。

      一间是卖书的,若论传世经典,子集批注,不如京中书肆,更不用提能否与他家中藏书相比,但乡野风情,野蛮热辣,艳|情小说大喇喇和典籍柜子摆在一处,避火图种类更是繁多。水云应当喜欢。

      一间是卖酒水的,他不饮酒,但店里的酪饮不错,水云应当也喜欢。

      水云一说想下山逛逛,他便吩咐下去,等到逢集的日子,早备好了车马,带她下山热闹一番。

      小贩们聚在东千街里支摊子。从街首进去,先是一些人家自种的菜,养的鸡鸭,然后是布料簪钗,唇膏胭脂一类。

      论用工用料,郡王府的那些首饰衣裳要精巧华贵得多。食材嘛,山庄里也栽种养殖了不少,比从摊子上头买要新鲜。也没什么奇巧引人的玩意儿。

      水云兴趣缺缺,逛完半条街,手上还是空空。

      沈暄问:“娘子没有什么喜欢的么?”

      他好像很想给她买点什么似的。

      水云见状,捡了个看起来利落的小娘子的摊子停下,挑了几对坠子,问道:“郎君,你觉着哪个好些?”

      一对浓紫圆珠、一对天青水滴、一对铜色叶片,耳勾都是银的。

      沈暄看了一会儿,一模一样的款式水云都有,还是金玉镶嵌的。他选不出来,于是说:“若是喜欢就全买了。”

      摆摊的小娘子热情应承:“是呢,娘子好眼光,选的水晶和琉璃是这批里头成色最好的,耳勾也是纯银做的。不过要稍稍贵些。”

      水云:“有多贵?”

      摊主:“紫晶三十文,天青琉璃三十五文,铜叶二十文。若娘子与郎君全要了,便算七十文。”

      一对耳坠儿几与一斗米同价,怪不得这摊上旁的首饰都卖得只剩零星了,这几只还摆着。

      沈暄初次与娘子上街游玩,预备着她要买东西,虽晓得镇中物价,还是把荷包里头装满银子,又带了几贯铜钱,思虑再三,把银票也揣进怀里了。

      谁晓得她根本只看不买,此时询价,别说七十文,七十两也付得。

      他颠了颠荷包,水云按住他,扣了他的手。

      她今日穿了水红衫子,便拿起那对天青琉璃,说道:“二十三文,只要一对。”

      摊主愣了愣,阻拦道:“娘子,我们这是小本生意,这琉璃也是我一颗颗选出来的,款式虽简单,但珠子绝不会重样,独一无二。”

      水云晃了晃那坠子:“可惜了,有缘无份。郎君,我们走吧。”

      “二十五文,二十五文如何?我见娘子诚心想要,不如结个善缘。”

      水云松了手,望向沈暄。他拎起荷包,数了钱出来。

      摊主接过铜板,把坠子要了回来,用水囊里头的水清洗一番,又拿贴身的新帕子擦了干净,托在手心递给水云。

      水云把鬓发理了理,笑盈盈说:“不若郎君帮我戴上吧?”

      她戴了两只细牙新月金耳环,耳环脚也是细弯,比直针要难取一些。不过一回生二回熟,沈暄的手现下稳得很,娘子耳垂不过微红,就被他完整取了耳环下来。先用帕子包了旧的收进怀里,再为水云戴上那一对新耳坠。

      她摇了摇头,那坠子便晃了起来,仿佛从此事中也能得出趣味似的,她面上笑靥儿越发深了。

      虽然只是花了少少二十文,他心里也稍微舒朗些,柔声问:“还有没有什么喜欢的?”

      水云搀了他的手:“再往别处看看罢。”

      走完剩下半条街,便去沈暄定好的那几家铺子。

      沈暄这下瞧出她对那对耳坠儿并非多么喜欢,买来只是为了堵住他的嘴了。原因无它,她的喜好实在太好区分。

      她在集市上随意瞧瞧,还要他主动询问。结果一进书肆就兴致大发,看着书封名字便选了几筐,到了酒水铺子里头,对他常用的几种酪饮赞不绝口,还听着他介绍,把感兴趣的酒饮都点了一盏上来,最后搬走了掌柜的几坛子酒。

      他估摸着,水云应当是对首饰不感兴趣的,就好些吃喝与……咳。

      不过她是真高兴了,这趟总算是没白来。

      在食肆用完午饭,马车拖着比来时沉重许多的车厢“哒哒”上了山。

      一回车马厅,水云便抱着一本十分大胆的避火图跳下了车,指挥仆役把剩下的那些都搬到院子里去备用。

      琼思夫人手下还有几个管家,其中一个棋莜夫人,正在这里候着。

      沈暄把那些酒饮排了序,怎么加在餐食里头供给水云都交代好。棋莜夫人一一记下,随后道:“三郎君,叶誉半个时辰前到了,说京中有事。江深也回了,都在逸松厅候着。”

      水云恰好回头催促:“郎君,你好了吗?”

      叶誉是他安排盯着商府的人,现在过来,肯定是商府有变。

      沈暄道:“我有些事,你先回院子吧。”

      水云不疑有他,坠子一晃一晃地,迫不及待地抱着避火图走了。

      *

      逸松厅内。

      “李氏死了。

      “今日晨间仆役送饭的时候发现的。李氏的死因是自……”叶誉思考一番,没找到合适的词,便直接说明,“她是自己把自己掐死的。”

      “自己掐死自己?”

      人有强烈的求生本能,除非失去知觉,否则面临死亡时一定会有挣扎。更何况李氏是个养在深宅里,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既不能一下折断脖颈,又是窒息的死法。

      沈暄:“守卫没听到动静?”

      “听到了,但李氏几天前开始,举动变得有些不正常。她明明可以视物,却一直闭着眼睛,说自己瞎了,眼睛被……被云娘子挖掉了。

      “她一会儿要见云娘子,说云娘子武功高超,非寻常人得罪得起的,跪地求饶,一会儿又说云娘子已经死了,变成厉鬼来索她的命。一会儿连续不断地惊叫,一会儿又安静躲在角落里面。

      “守卫们前几次还次次关注她情况,多来几次,发现不过是她自顾自地惊惧,便没怎么管她了。四更天那会儿,是她最后一次发出声响。已经叫皖维去瞧了,正是那时刻死的。”

      叶誉道:“属下失职,没能把人看好。”

      “本就没叫你看着她。”沈暄摆摆手,“商府知道这事吗?”

      “李氏虽关押在商府,但房外看守全是郡王府的人。发现后我们上禀了郡王与郡王妃,商府中人现下还不晓得此事。”

      “父亲母亲怎么说?”

      “郡王妃的意思是,还照着原先定下的法子,不过稍作变动。把李氏收殓了,找人扮作她的模样,坐上马车往城外去,从此后消息渐渐淡了,过几年再办丧事。”

      “那便这么办吧。”

      叶誉:“郡王妃还有一事拿不准主意,叫我问一问您。云娘子那边,该如何说?”

      该怎么说?

      水云对他们如何处置李氏是不管的,告知她实情也无妨。但思及李氏死前说的针对她的那一堆疯话,她还是不知道为妙。总归二人是接触不到的。

      沈暄:“不用告知云娘子。”

      叶誉:“是。”

      李氏去世的事庄子里头没人晓得,京城那边郡王妃会料理停当。只剩瞒着水云这一件事,她不回去自然也不会晓得,并不是那么要紧回禀。

      沈暄叫叶誉留下休息一夜,明日再往郡王府去。

      叶誉先离开,在旁等着的江深道:“云娘子的事已问过了,同上回的结果一致。但属下觉得有些疑点。”

      沈暄:“你说。”

      “按商侍郎说法,他是晓得水云娘子生母怀孕,把人打发回庄子里待产。水云娘子出生后,一直养在庄子里头。过了几年生母去世,此后家里一个婆子、一个婢女贴身伺候,十几年从未露面。后头因了一个庄稼汉提亲,才想起去寻商侍郎,才被商侍郎接回京中。

      “属下问了前后几庄子的人,无人晓得水云娘子生母名姓,也无人见过水云娘子的生母,附近的稳婆也无甚记忆。

      “商家的宅子在庄子边上,平时不近人烟,婆子婢女也不同庄里人来往。对那宅子里住着位正当龄小娘子的事儿,庄里人也是前阵子才晓得的。

      “而婆子口中向水云娘子提亲的那位庄稼汉,倒是有许多人选。晓得有个适婚的小娘子在,刘家庄的官媒私媒都接了许多委托。

      “水云娘子生母之墓寻到了。

      “另外,此次前去,那宅子里仆役俱已遣散,婆子婢女都不知所踪。

      “上头这些,有可疑之处,但也各有理由。

      “一个小娘子,在城里人家做婢子,无名无份地怀着孕回来,瞒着人是有可能的;生产时也许是商侍郎请的稳婆;而商侍郎长年累月的拨银子到那宅子里头,婆子也不需要同外头的人打交道;那婆子把水云娘子从小养到大,视她如女,以为她身份尊贵,不该嫁白身,所以去寻侍郎;见水云娘子得了良配,拿了笔银子享福去,不再住在空宅,都是有理的。

      “属下无法说完全可信,也无法断定并非情有可原。”

      来源不可分辨,便看意图。

      如果水云的一切过往如商拓所说,那么她最大的目的就是嫁个身份相当的人,如今属于高嫁,再没有旁的要求了。

      如果这些都是假的,她的目的是什么呢?

      这个年龄回京,还不是什么受宠的皇亲国戚,只有嫁人一条路,也只在相看会上露面。

      她是想嫁给他?

      她在李夫人把守的后宅里,别说嫁到郡王府,便是嫁给正儿八经的普通人家,都要受些磨难。

      如果不是他坚持,她是不可能挨到郡王府的边的,便是公主亲自撮合也不行。

      那么……她想嫁的是谁呢?

      沈暄:“广兴公主那场游园会,邀请的公子们都查一查。共同点,不同处,列个章程出来。”

      江深:“是。”

      沈暄静默片刻,问道:“你看水云,像是会武功的吗?”

      这个倒好下结论,江深:“云娘子不会。”

      他补充道:“属下看不出来,要么云娘子不会武功,要么云娘子的武功比属下还要高。”

      江深是在名家手底下自幼学武的,虽然不是什么天资卓绝的人,也绝对不差。水云年纪比他还小些,要说武功比他高,那得有什么样的奇遇与天赋?

      沈暄没话要问了,说:“你去罢。”

      江深领命离开。

      再没旁的事要处理,他交代完后往院子去。

      水云没在房里,而在引了水的园里。夏日里炎热,山中虽比外头凉爽,她却是很怕热的,在家里头总是穿得少些。

      她换了件银丝纱褙子,倚着湖角亭子的美人靠。

      荷花或含苞或盛放,被风吹得轻摇,圆盘似的荷叶捧了日光,银丝纱被映出细闪,看上去好像她不是穿了件褙子,而是用那一身的雪肤披了湖面的粼粼波光似的。

      纤指扶着图册,她翻一页,脸上红霞便多一分。

      旁边打扇的侍女先看见他,小声提醒了她。

      她抬起头来,粉面桃腮,杏眼微弯,向他扬了扬手。

      沈暄应了她。

      她还嫌不够似的,提了裙子下了美人靠,从小径向他跑来。

      裙面撒开,每一道褶暗藏巧绣的花,踏步便是繁春。

      她张开双臂搂了他的腰,在他怀里蹭了蹭脸颊,满足地仰脸朝他笑:“郎君。”

      繁春在他怀中。

      “郎君,我翻了翻那册子,有不少好东西……”她咬着唇,长睫扑闪,眸中含蜜。

      圆腰上绣着的缠枝牡丹花蕊被顶开,舒展地分了段。前段的花叶挡在胸口,却因着中段圆鼓鼓的,没法子贴合,露出几点没完全消去的印子。

      沈暄看了一眼,稳住她发上步摇的流苏,一条条理顺,温柔道:“嗯,喜欢的拿给我看看,我学一学。”

      她高兴了,踮了脚攀住他的脖子,在他脸颊上亲了两口,复抱住他手臂,叫他未近湖心却知何为荡漾水波。

      如果她另有图谋……

      也无甚大碍。沈暄想,锁在他房里就是了,他有的是时间慢慢地儿让她投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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