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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贪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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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后山庄只一个正门,但方便仆役走动,小门不计其数。鹊仙苑角上有一个,也不稀奇。
水云翻身出墙,门后并无大路,只有零散分支小径,看起来和旁的山间小路无甚区别。她蹲下细看,土地平整,车辙痕迹或马蹄印子都没有,但质地松软。
日间必然有人从此行进,还铲了土以作掩盖。
此处应当可以通行,但路程不好计量。既已探明,还从原先定好的路线走为妙。
她拍打干净沙土,望向高墙之外百步之处,凝声成线,笑道:“大师父,你怎么在这儿?”
荣汲泉站在树下:“来看你。”
“怎的不进庄子找我?”
“我没什么事要做,待在这山还是那山的都一样。你这是要往何处去?”
水云答:“往京城商府去寻李氏。”
“我还以为你忘了这事儿。”他缓步走出阴影,月华如水映在他脸上,竟然是那日纵马扬鞭的马夫!
水云讶异:“师父你如何晓得此事?”
他扬手掩面,轻轻一抹,又换回本来面目。
“从头到尾都是我。若不是我招供得那么快,来龙去脉都要查上一阵,怎能直接按到李氏头上去?”
“原来如此。”水云好奇,“师父缘何知道李氏要做这等子事?”
“朋友处得的消息,说有人要招个身强力壮的马夫,必须会些功夫,开的价很高。我去看了看,发现是商府里头招的,便混进去了。”
“我道怎的下鞭那样重,凤池身上伤口却完全不符,原是师父留了手。”
荣汲泉点头:“你那郎君不错,从未习过武,不仅在那样关头反应过来,面对我三成功力一鞭竟丝毫不怵,还能为你挡那一下。若他不是什么小公子,还算得良配。”
水云:“没了这个公子,也会有那个公子。他是良人,此配却非由我所愿。”
荣汲泉默了片刻,道:“你现在心中有数,未必没有疏忽的时候。一定要时时谨记,切不可被温柔乡迷了眼睛。道不同不相为谋,你有主子,他未必没有。他便是清清白白不站队的人,他背后的郡王府也不是公主那一头的。
“往常你在江湖里,餐风露宿常有的事,我们从来不担心。因为谁也不是你的对手。但进了京,看着锦衣玉食,却危机四伏。
“譬如李氏之事,你我全力出手都胜负不定,那一鞭怎会躲不过?若换个寻常马夫,你怕是还未扬鞭时便将那人手骨捏碎了。但因着身份辖制,你却只能干站着等着灾祸临头。
“往后这样的日子,怕是只多不少。
“不然你随我走吧,我们几人混迹江湖这许多年,护个崽子还是有本事的。”
水云晓得他们心中担忧,说道:“我幼时被公主救下,将我送至各位师父手下,学武认字,明理见义。虽未亲手抚育,但也算我养母。我既受她恩惠,该报答才是,不可临阵脱逃。
“我知京中风云已起,公主做的又是凶险万分的大事。我不能辜负公主信任,也绝不负师父们谆谆爱女之心。我行事自当小心,也向师父保证,若再有危及性命之事,先保全自身,再做图谋。”
“如此,也□□汲泉短叹一声,“去罢,此路归京便宜,以你轻功,半个时辰便可到了。万要小心。”
“是。师父。”
水云同他道别,奔往前路。早已有人在枝叶上零星撒了些荧粉,为她指引。
*
商拓是知情的。
这个念头甫一冒出的时候,就叫李娆禁不住地打了个寒颤。
她被锁在水云原来的房间里。
她亲手挑的先夫人堆放陈年旧物的院子,久不修缮,四面漏风,木头都有腐朽的气味。
李娆刚被郡王府的人带进来的时候,脑子里纷纷杂杂,一会儿是商水云被沈暄护在身后的样子,一会儿是郡王妃对她下死罚决断的音调。
她那会儿惶恐得要命,生怕下一刻人头就要落地。
但在这密闭的小屋子里待了几日,她倒有些习惯了,仿佛她一出生便过着这样的日子似的。
这屋子很静,她望着窗棂上一层薄薄的光,想了许多。
想郡王妃也大不过王法,怎么能随意处置一个人的性命;又想贵人对仆役总是随意打发的,她之性命在那等人看来应当如草芥一般;想商燕枝跳出来反驳她,尾巴翘起急不可耐夺权的样子,丑陋不堪;想她精心谋划却被商水云硬生生躲了过去。
想商水云装着柔弱被那小公子护着的模样,想她在府中诸般忍耐的过往。
她靠着对自己落入如今境地的那一日的反复回想度日,从她见到商水云与沈暄开始,每一个动作,每一句对话,哪错哪对,她仿若一个漂浮的魂灵一般,旁观着自己,静静地想着。
直到她想的更久远些,想到——
商水云是由商拓带回来的。
那股阴冷仿佛是从地砖之下,更深的地底冒上来的,直直窜入她的魂灵里,把她拖拽回了身体之中。
她抠着薄薄的褥子,在暑天里觉出冰寒来。
商拓是知道的。
是他说自己在农庄养了个女儿;是他把商水云带回来的;那个让商水云勾搭上沈暄的聚会,她本来不想让商水云去,是商拓点了名让她把女儿们都送过去的。
是他在她说商水云会武功的时候,急急阻断了她的话。
商拓是知道的,这是他必须要保守的秘密,而她把他的秘密说出去了。
李娆抚上还肿着的脸颊,那上面布着狠厉的黑紫淤青。
她赖以生存的美貌已经被伤痕摧毁,商拓一眼都没来看过她。
她或许、或许是真的要死了。
郡王、郡王妃之流于她而言太过遥远,而商拓,商拓。她太清楚一个郎君下定了心惩治娘子,那娘子会遭受什么样的罪。她,她们无处申冤,哭嚎都会被捺进肚里。
李娆躲进床架里环住自己,手镣在她的退缩中擦过青砖与床榻,零零碎碎地响着,和着她牙齿“咯咯”地打颤。
“母亲。”
月光也黯淡了。
李娆猛地抬头,她没有听到丝毫开门开窗的声音,而一个女人出现在她的面前。
“母亲。”小娘子又柔柔地唤了一声。
衣裳紧紧贴在身上,勾出玲珑曼妙的身段。她一头顺滑的青丝垂至腰臀,也紧紧地,紧紧地贴在身上。
些微的光投进这间破屋,清楚地映照出那张娇美的,苍白的面孔。
“母亲,我在下面好冷啊。”
她一步步地行进着,拖出一道湿漉漉的水痕:“来陪我吧,陪陪我吧。”
“你,你!你别过来!”李娆拼命蹬着床板,试图把自己缩得小一些,更小一些,“胡闹什么!你不是在山庄么!什么下面,什么冷!”
“山庄?”水云歪了歪头,几条水藻顺着她的动作,“啪”地落到地上。
李娆惊骇万分。
“什么山庄?”
“沈,沈暄,你的郎君,你的郎君带你去了山庄!”
“我的郎君?”她扬起笑容,眼瞳之中却闪动泪光,“什么郎君呀?”
她轻轻哼起送嫁的喜乐:“是要娶我的郎君么?不是都被母亲毁了么?
“母亲不是在我要祭拜生母的时候绑了我,说我与旁的男子私通么?”
她屈膝坐在床榻边沿,却根本没有坐实,那水淅淅沥沥地从她身上止不住地滴下来,几乎都要渗到她那边了!
李娆放声尖叫,她无比希望王府的守卫能够冲进来,或者只是拍拍门板,训斥她安静。
但是没有,这世间仿佛只剩下了她们两人……一人。
“砰砰——”
“就像这样,母亲拍着郡王府的大门,拍开了郡王府的大门,砰砰——守卫说夜里不见客,母亲便把我和那车夫绑到一处,唔唔——我们说不出话,被母亲丢进了河里。”
怎么会,怎么会?
她明明,那一夜明明……
李娆望向四周,她并不身在水云原来的屋子,而是她自己的房间!绣着石榴花生的床帐,锦绮丝帛做的被褥。
怎么会?
“来陪我吧,母亲。”
“你不是会武功吗?你怎么会死?”
“武功?母亲,你不会是……”她凑近了,一双漆黑的瞳仁恶毒地盯着她,“疯了吧?我哪会什么武功?”
她不会是……疯了吧?
这儿,那儿,这些,那些,难道通通是她幻想出来的?什么成亲,什么功夫,什么回门,什么马夫,她现在还是商府的夫人,不必担忧死——
但是,细细碎碎的,仿佛铃铛叠动的声响,她的腕上,还有沉铁做成的镣铐。
到底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水云是活着,还是死了?
凉透的指甲抵着她眼皮:“我只是个小娘子,母亲却说我会武功;我只想祭拜生母,母亲却说我与人私通;我明明被母亲沉了河,母亲却说我嫁了好郎君。
“既然如此不辨是非,有眼无珠,这眼睛,便不要了罢。”
一贯逆来顺受的小娘子温温柔柔地把什么东西放在了她的手心,湿滑粘腻。
温热的液体顺着眼眶流动,洒满了她的脸。
啊!!!!
生冷的腥气漫过来,挤占了她鼻腔内的正常空气。
双手越收越紧,李娆几乎倒仰过去,视线的最后一幕,是湿漉漉的小娘子凭空消失了。
水云坐在一旁,见她晕厥过去,嗤笑一声,收拾好地上的水藻,抹除自己来过的痕迹,利落出门。
屋子外头看守的守卫晕在草里,等三刻钟过后,便会清醒过来。
沈暄有句话说的对,叫李氏无痛无灾地走,确实是恩赐。
可惜了,她从不是以德报怨的人。
念着李氏不过后宅妇人,与她并非一合之敌,已诸多忍让。
李氏却贪心不足蛇吞象,屡下毒手,真正把她逼到生死关头,她怎么可能不还以颜色?
今夜在李氏心中种下虚幻与真实的种子,只需静待三日,便见终章了。
水云回到山庄时星月仍挂在天幕,无人察觉女主人出去报了仇又回来。
她为了对李氏演这一出戏,夜行衣被水浸得湿透,还储了许多下来。这会匆匆擦干身子,换了寝衣进里间去。
她一挨到沈暄,他就被冰得打了个哆嗦,却没挪走,而是迷迷糊糊探着去摸她的手,用自己手掌包圆了,揣进被子里。
水云惊了惊,还以为迷药失了效。待沈暄不再动作,明显安睡,她才晓得是他睡梦中的下意识动作。
她静静看郎君睡颜,大师父“不可沉迷温柔乡”的告诫在脑中转了两圈,最终还是俯身,轻轻蹭了蹭他的脸颊。随后窝到他怀里,调息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