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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子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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僧人日出而作,待水云用过早饭,再同沈暄下山进寺时,寺门早已大开了。
扫地僧人一见沈暄,双手合十道:“沈施主早。”
沈暄:“觉明师父早,沉饮禅师现在何处?”
觉明:“禅师正在仁心堂,沈施主可先往禅房,我去通报禅师。”
“不好打搅禅师行医,”沈暄说,“内子初次到此,我携内子先四处走走。”
水云行礼:“妾身商水云,见过觉明师父。”
“商施主好。前些日子庄子上的琼思夫人来寺中布施,又减了田地五成的租子,说是沈施主婚事将近,祈愿百年连理。禅师为此所感,说二位金玉良缘,如今一见,果真如檀郎谢女一般。
“只是诸位师父居士本想待沈施主回庄子便去道谢的,却叫沈施主先来一趟了。不知沈施主是何时回的?”
沈暄:“昨儿夜里回的。”
觉明笑道:“幸好,还未怠慢得多。小僧这厢不扰沈施主、商施主了,请进罢。”
沈暄颔首,水云跟在他身后,抬步进寺。
他并非过来礼佛,不入正殿,直接从游廊带水云遍览整座寺庙。这比直接去烧香要多走不少步子,饶是怀慈寺不很大,水云走到后头禅堂时,也累得有些气喘了。
她扶着廊柱:“郎君,歇会儿吧。”
沈暄合着她步子,比往常自己过来是已慢了一些。原以为她能受住的,却见她面上颈子都浮了香汗,便同她坐在廊中。
水云取了帕子,只往面上那么一敷,就把丝帕洇湿了。她干脆把帕子团了一团按到颈上去,糊弄了事。
冰凉指尖隔了层薄巾子按到她颈上,她在前头滚帕子,沈暄抽了小巾折了角儿,跟在她后边擦干净。
他身上总有凉气,泡了热汤也暖和不了多久,倒有些冰肌玉骨的意思。不论是天生还是因着体弱带来的,暑天里头靠着真是舒服极了。
他还替她擦着汗,她却收了帕子,伸手去捉他另一只手握着,果真驱热静心。
水云往廊外望了望,她问:“郎君,寺中三殿里头,哪一间供了可以求子的菩萨呢?”
“求子?”沈暄顿了顿,“寺中并无求子求姻缘的菩萨,供的皆是度往生苦厄,积来世福德,祈愿今生的菩萨。若你想要拜一拜,待回京再去,母亲应当晓得这些。”
水云笑了笑:“嫁与郎君之后,除却子嗣绵延,我别无所求。此处若有便上柱香,若无也不必特意挂怀着,还不急呢。”
话虽如此,待他们拜会沉饮禅师时,水云还是伸了腕子,请沉饮禅师把一把脉。
沉饮禅师是会医术的,沈暄幼时送到山庄里头,初时便是他开方子调养。沈暄能活到这样大,足见禅师医术之高超。栖乌县里头的人平日有些头疼脑热的,先寻郎中,郎中救不了的,就纷纷来寻他。
水云问了孕育子嗣之事,装作羞臊的新嫁娘,心底却早已晓得答案。
她来前服了越葳师父给她的药。
纵然她说自己是个娇柔小娘子,能在有所准备的情状下克制住本能反应,但习武之人健体强身,筋脉宽广柔韧,体中内力蕴含,寻常郎中或许瞧不出什么,若面对能医治将死孩童的僧人,还是小心为妙。
此药名为返璞,普通人服之无甚效用,武人服之还归本真,用药之后,筋脉淤塞,内力停滞,何时启蒙的,便还归到何时去。
她经年累月地练着基础的拳脚功夫,虽未变成手无缚鸡之力,但从山上坐马车下来,走上几步,竟也有些疲乏。
越葳炼制此药不易,送这药给她,原是留着应对万一有人查验的紧急情状的,未曾想过贴身放了几天,还未焐热便要用了去。
只是现在她有了打算,顾不上心疼了。
和尚在她腕上按了几下,调整了几次位置,观面察色,折腾了好一阵。
搞得水云也提心吊胆,不确定起来。
“商施主脉象有些奇特,”沉饮禅师最终道,“身子康健,气血饱足,只是不像妇人,倒像幼童脉象。依着此脉求孕事,实是不宜。商施主果真十八了?”
“当真。”水云愣了一愣,去望站在一旁的沈暄,又明知故问,“禅师,您这意思是我,我不宜有孕?”
禅师静默片刻,又把一次脉:“贫僧与沈施主相熟,便直言了。不宜,也不易有孕。”
水云追问:“可有法子调理?”
“对症方可下药,商施主并无病症,只是脉象柔幼,与五六岁女童无异。世间哪有叫无月事女童受孕的法子?”
“竟然……如此么?”
水云垂了眼睛,精气神陡然散去似的萎顿了。
沈暄上前,想为她拉起袖子,却被她急急躲了过去。
沉饮禅师见状,念了句佛号,不再言语了。
沈暄原是来报喜的,只做礼节拜会,现下情状也不好久留,便带了水云回庄子。
她一路上闷声不语,下了马车落后他两步走着;用饭时分了主座下首,同他隔了半张桌子;回房也不歇着,竟要了账簿子发呆来了。
这下倒好,嫁过来几日,瞧着他好性子露出来的那点儿自我的脾性全没了,又缩回去,成了商府那个逆来顺受的规规矩矩小娘子了。
沈暄哄她几句,说禅师也许出了差错,还是回京多寻些大夫来看看。
她柔柔应了,还是一个笑靥儿也没有。
夜里只点了两柄红烛,他挂起帐子叫人去备水的时候,回身瞧见她倚在床头,愣愣地摸着小腹。
亲生的孩子,于他而言还不是时候。他暂时不能有子这件事,怕她疑心又怕她伤心,都叫他先前躲着她偷偷避子。如今怕是此生都无法孕育,还是她自身的原因。
沈暄心里叹了一声,把她搂到怀里,手指梳顺长发,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滚烫水液浸透寝衣,沈暄惊了一瞬,握着她肩头,却见她泪珠崩落,咬唇忍住哭声。
水云揪紧了圆腰横领,指尖捏得都泛白,她捂住心口,长发掩住脸庞,躲开了沈暄的触碰,又默默哭了半晌,上气不接下气地对他讲:“郎君,我们和离吧。”
沈暄一怔:“为何?”
她再也忍不住,嚎啕道:“我无法受孕!”她拉了沈暄的手盖在小腹,“这里不会有孩子的!”
沈暄劝道:“好大夫虽然难求,但举我全族之力,总归能寻得的,你我又还年轻,新婚不过几日,不必急于……”
“可是禅师——”
“他说的也未必作数。”
她控诉:“可禅师说我们是金玉良缘,檀郎谢女。”
将将被润过的小娘子,芙蓉面上流着两行清泪,又愁又怨的,压不住底下透出的餍足后的娇。
沈暄心中微动,吸了一口气,把念头压回安慰她这件事上头。
“这确实可信。”
“好的便信,不好的便不信了么?”
她仍是流泪,进房里通报水已备好的婢女都不敢打扰,又悄悄退出去了。沈暄咳嗽两声,正色道:“娘子嫁给我之前,竟未做好终身不孕育子嗣的准备么?”
水云一惊,抬眼望他,眼瞳还是湿润润的,啜泣渐止,被吓得抖了一下。
沈暄继续说:“我身子弱,娘子是晓得的罢。”
水云点点头。
“我出生时若非父亲执意,险些保不住性命。父亲母亲对我都是有今日没明日的待着,多活几年都是争下来的。身子既已弱到了这种地步,自然是子嗣艰难的。怎的娘子竟以为我还同寻常男子一般么。
“这些我原以为媒人都讲了,不以为娘子是不知情的。”
“说是说了……”水云犹豫道,“只说郎君体弱,要我多照料些,倒未提及子嗣。”
“如此便是我的不对了。若娘子执意和离,和离书中便写明是我的缘故罢。”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男人啊!知道娘子不能生养竟还不和离?
她往常见的那些男人,凡是兜里有些银子的,娘子不仅要能生,还要生得多,不仅要生得多,还要生养孩子、操持家务后仍然貌美如花。恨不得年年月月家里头都有孕期的娘子妾室。虽不养育,但见了自己骨血遍地跑了,便老怀欣慰,仿佛打赢一场胜仗。
不能生的女人,便如同“不下蛋的母鸡,没什么用处!”
这些话她都听了千万遍了,那些人喝着酒吃着肉讲这些话时,还要幻想一番,“家里的婆娘寻了别的汉子下了崽子,便该杀了头!”
再觑她两下,“若是敢穿了鲜亮衣裳,一个人上酒楼,便是遭了汉子拖到巷子里去,嗐!”
那“嗐”之后的,初时水云不懂什么意思,后头便懂了——是不自量力莽夫的烫血残肢。
但是,但是,沈暄怎么会和他们不一样呢?
她走江湖时,见了一百个男人,九十九个都是这样的,沈暄怎么能是例外呢?
这叫她多难办啊。
水云急急地找补:“郎君只是子嗣艰难,日子久了未必不会有亲生的骨肉。我却是无法生养的,怎么能都怪到郎君身上呢?”
“那便等日子久了,我们多试几次再看看吧。”他轻笑,指尖又来为她拭泪,这会儿掌心倒温温的了,“还是娘子晓得我子嗣艰难,不愿同我在一处,想去寻旁的健壮男子试一试?”
沈暄给李夫人使绊子时,她看的开心,但现在轮到她答左答右都不对了,真是憋屈的很。
好恨——
她服了药,被迫当了一天的柔弱女子,背了个不能生育的名头,还哭了许多次。不仅不能拿到和离书,还必须得答应他“日子久了”“多试几次” ,不然就是想抛下他这个体弱的,去另寻青年男子。
他真的是个聪明人,她也最怕这种聪明人,尤其是他已经对她起了疑心。
那封礼单,她不信他不是故意。
李夫人一言,必定已叫他谨慎起来了。
一次两次的她还可以接招,若真等着日子久了,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她必须,必须要跟他和离。
沈暄先去沐浴,水云留在房里,忽地想起了什么。
她开了衣柜,对着里头全身的铜镜照了照。
只穿银红薄罗背心的小娘子,身段窈窕玲珑,乌发披散,掩盖了一些痕迹,雪肤桃腮,散出春波水情。
水云凑近了,捧着脸思忖:沈暄不愿和离,未必因着他是什么正人君子,许是因着她的容貌,她的身子。青年的郎君,得了娘子,一时半会儿丢不开手,倒也是本性。
她捏了捏自己的脸颊,也觉得触感滑嫩,娇妍可爱。
难道……要毁容吗?
她的目光渐渐坚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