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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Chapter 18 独特而隐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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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宝蓝色会议厅的大门,数条长长的会议桌铺着蓝色天鹅绒绒布,椅面缝制白色丝绸,椅背系着蓝色天鹅绒大蝴蝶。
余屿舟和大力集团董事长高雄父子陪伴在审计署署长身侧,一同步入会场。署长今年五十上下,在这个岗位任职四年有余,以推崇“亲清”政商关系为名,自己也一脚踏进了政商联姻的大门。
“小砚啊,你要多向屿舟学习,他的思想觉悟可比你高了不少。”署长挺着肚子,大步往里走,脸转向身边的准女婿高纸砚。
高纸砚看起来一表人才,谈吐谦逊,忙表示:“我正有此意,哪天等余总有时间,我一定登门拜师学习。”
“小高总真会说笑。”余屿舟的谦逊姿态不输高纸砚。
两人你来我往,商业互捧了几句,惹得署长哈哈大笑,走到前排时,副署长沈明上去迎接,其他审计署的员工也早就到了。
署长见到沈明边上和他一个模子刻下来的年轻人,笑道:“超超,好久不见,听说你现在在屿舟的审计部当领导啦,前途无量啊。”
“伯伯,在这么多领导面前,我哪算领导。”沈超挠着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沈明抬手将正中央的座椅拉开:“他跟小砚没得比,既当不了将军,也当不了皇帝。”
“嗳,哪有这么说自己儿子的。”
署长笑眯眯地入座,后排地方审计机关的人立马上来打招呼,署长一一挥手回应,直到一个面庞冷肃的人自我介绍后,他的脸色倏忽一变。
“南州审计机关周宰夫?”
周宰夫点头道,“是,何署让我向您问好。”
署长的脸瞬间沉了下去,双手搭在桌上,气势汹汹:“那他怎么不来。”
“噢,何署去龙城出差了。”
听到龙城,署长脸色更差了,鼻子里哼出一声气。
周宰夫面无表情地退回位置上,能这么短时间让谈笑风生的署长气得吹鼻子瞪眼,余屿舟都忍不住多看他一眼,只见他神色漠然,眉眼淡泊,稳稳地坐在位置上,翻起了桌上的资料,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过。
会场左边嘉宾区坐着的是社会类的审计人员,比如院校教授、审计协会会长这类身份的人。陆期期将李大校带到他的位置上,悄悄打趣道:“教授,今天您可以就地取材啦,一屋子的总经理,够您写上几篇的。”
李大校哼笑了一声,扯着颈前的领带,略显拘束,“陆期期同学,我提个意见,‘着西装出席’这一条下次还是不要了吧。”
“噗——”陆期期很想笑出声,但还是憋住了,她说:“我记得您以前上课的时候说过,西装是男人的第二层皮肤……”
“我那是转述,是讽刺!”
李大校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支笔,在桌上印着夕阳山庄的稿纸上划拉了几下,随后龙飞凤舞写下一句:不要让西装限制你的思想。
“教授,您的字还是这么好看。”
余屿舟一回头就望见这师徒俩有说有笑的,李大校虽然年近四十,却不失儒雅绅士的风采,博学多才再添一项富有正义感,不攀附权贵,对学生简直有致命的吸引力。
以男人的直觉,李大校对陆期期绝对是另眼相看的。高校师生恋禁止,但陆期期已经毕业了。
想到这,余屿舟眸色沉了几分。
“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来宾……”
主持人的声音吸引了余屿舟的注意力,他转过身,试图忘掉前一晚唇间滚烫的温度,强迫自己进入工作状态。
署长上台宣布交流会正式开始,并发表了一通审企合作,激动人心的演讲。
“审计署的专业审计人员见识过许多大型企业的管理漏洞,从投资决策到供应链管理,再到成本控制,审计可以帮他们解决这些漏洞。所以这也是我们开展此次交流会的目的,推广先进企业的内部审计经验和风控模型,帮助更多民企从‘人治’走向‘法治’,提升现代化治理水平……”
这份演讲稿的大部分内容都出自陆期期,再经沈超和沈明修改,陆期期专注地记录着署长口述方面有哪些改动,连斜后方一道强烈的视线都感觉不到。
署长结束讲话后,流程顺利地往下走,先是大力集团董事长高雄发表讲话,基本上是拿着稿纸念,再加上口音比较重,下边很多人听得昏昏欲睡。
直到主持人念出余屿舟名字时,全场齐刷刷地往台上望去。
往讲台一站,如天神下凡一般高大英俊,丰神俊朗。
“尊敬的各位审计机关领导,企业家前辈、同仁们,以及各位嘉宾朋友们,大家好。我谨代表余味集团,对各位远道而来、莅临本次审计交流会表示最热烈的欢迎和诚挚的感谢。”
他微微一低头,台下掌声雷动。
黎梵坐在最后一排,资料翻到座位表一列,手指指着两个人。
一个是小冤家苏嶙峋,另一个是南州审计署高级审计师周宰夫。
只有这两人没鼓掌。
“今天能与各位专家、同行齐聚一堂,共话审计发展,是余味集团莫大的荣幸。不瞒各位说,余味集团的审计部今年五月才成立,目前仍处于起步阶段。因此我们真诚地期盼各位前辈、专家不吝赐教,多提供宝贵的意见和建议。下面我先抛砖引玉,谈谈审计工作为余味集团带来的变化,以及未来的发展方向……
苏嶙峋身体纹丝不动,连掌声都不舍得给,他现在脑子里不断地浮现昨晚湖边那一幕。耳朵输入着余屿舟的声音,目光却时不时落在陆期期那。
陆期期正痴痴地望着台上,任何一个明眼人只要注意到她的都能看出问题。
苏嶙峋有一丝恼火,陆期期,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你在引火上身。
中午用餐分成三个大包厢,审计机关人员和企业总经理坐一间,嘉宾一间,后勤人员是最后一间。
苏嶙峋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后勤人员这一间餐厅,他利落自然地从餐具台上取了一个餐盘,快步跟上了正在取菜的陆期期。
“糖果的味道怎么样?”
耳边听到莫名其妙的一句,陆期期和一个审计部同事同时看了过去,见到是他,陆期期欣喜道,“苏总!”
审计部同事瞟了他们一眼,走开了。
“我妹妹特别喜欢吃,还让我打听上市时间呢。”
“妹妹?”
苏嶙峋完全不知道陆期期还有个妹妹。
“对呀!”提到妹妹,陆期期露出一副比糖还甜的样子,“正是吃糖的年纪。”
吃糖的年纪?难道陆期期的爸爸再婚了?
苏嶙峋顿住夹菜的手,再回过神发现陆期期已经到对面的冷饮区了,他跟了过去,轻声说:“这次手办礼里有这款糖,我车里还有些库存,拿一些给你。”
“私人赞助。”他补充道。
考虑到审计署的要求,这次手办礼完全是SWEET SWEETY免费商业赞助。
下一秒,见陆期期做出一副要拒绝的样子,苏嶙峋连忙截住话——
“明天交流会结束,我在停车场等你。”
说完,他端着盘子快步离开了包厢。
正在角落里吃饭的柳叶看见了这一幕,不由得留了个心眼。
什么情况,苏嶙峋怎么看起来跟陆期期很熟的样子。
下午署长便先行告退了,交流会成了副署长沈明的主场,他计划进行三个审计案例警示,有一个陆期期印象最深,但资料获取有限,便被她放在了最后,期望听专业人士多透露一些内情。
案子倒不复杂,说的是一个货运公司老板为了给一位官员送礼,采用了一种十分独特而隐秘的行贿方式。
一天,老板亲自驾驶着公司一辆皮卡车,在过红绿灯时为了抢灯,超速撞到一个准备过马路的人,而这个人竟然是官员的太太。
官太太受了重伤,脊柱断裂,下半身瘫痪。除了保险赔偿,公司额外给了五百万的巨额补偿,随后每个月支付医疗赔偿金8万元,连续五年前后竟然支付了四百多万。
现场传来窸窸窣窣的讨论声。
沈明压了压手掌,示意大家安静:“我想大家很好奇,最后怎么查出来的呢。”
“当时的主审计师自创了一个‘官员与商人利益关联分析模型’,交叉比对了四大数据库:交警事故库、银保监理赔库、医保库、银行资金流水库,然后就发现了这起异常的交通事故,资料显示这位官太太第二年起便不在医院治疗,转到家里休养,但回家后不到一个月后便堕楼身亡,警方认定为自杀。而这笔赔偿金在其身亡后仍支付了近四年时间……”
沈明说到这,顿住了,语气变得无比沉重。
“后经公安机关调查,这起交通事故是官员联合货运公司老板一起做的局,而这位官太太自杀的案件也正在重启调查。”
台下一片哗然——
“难道是前不久新闻里被抓的交通署副署长?”
“这太他妈太狠心了。”
“从来没听说过这么离谱的事!”
沈明和他们有一样的感受,人性的幽暗实在是可怕。
“这个案子造成了非常恶劣的社会影响,而当时负责审计的主审计师就在我们现场。但因为保密原则,就不对外透露了。”
“什么?”
陆期期瞳孔一震,这位令人佩服的主审计师竟然在现场?
她兴奋地扫了一圈审计机关人员方向,会是谁呢?
余屿舟第一反应是周宰夫,他趁着整理袖口,不经意地瞟向周宰夫。
周宰夫没任何表情,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不仅让人以为这个案例跟他没关系,就连这个会场发生的事好像都与他无关。
会议结束后,他们吃了一顿工作餐,嘉宾们都有些累了,便回了各自房间休息。何盛还是召集审计部开了个小会,让他们打起精神再坚持一天。
余屿舟则对白天最后那个案子耿耿于怀,特意叫来了沈超问他父亲口中的审计师是谁。
沈超验证了他的答案。
就是周宰夫。
余屿舟不得不承认,能通过一个自创模型揪出一个这么大的案子也是蛮厉害的。
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署长和南州何署长有什么过节吗?”
“过节谈不上,听说他们出自同门,因为一个案子意见不和,闹了这么些年。”沈超也不知道怎么形容,就用了一个网络用词:“相爱相杀吧。”
“……”两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用相爱相杀这样的词未免过于滑稽。
第二天是座谈会模式,会场主席台中央放了两排弧形沙发,流程是邀请审计人员代表和企业家代表进行座谈。企业家代表自然是此次交流会的最佳男主角余屿舟,穿着一套宝蓝色高定西服,往低矮的白沙发一坐,跟一颗宝石戒指般耀眼。
只是,他没想到主持人请上来和他对谈的竟然是周宰夫,主持人解释道,原定的审计师有事赶回单位,由周审计师作为代表。
对谈都是有稿子的,主持人事先将稿子发给了周宰夫,嘱咐他一定要记下来。
寒暄一番后,直接进入正题。
今天的余屿舟很放松,声音收放自如,娓娓道来,配合一些舒缓的手部小动作,整个人优雅至极,与集团冷眉肃眼的形象截然不同,甚至和前一天台上发言的那个男人也有所不同。
而周宰夫一本正经,话也不多,最开始还能按照台本来回答主持人的问题,到后面基本上脱轨了,直言审计人员编制有限,犀利地批判当下的审计环境。
“尤其是某些大型企业技术部门,利用公家的钱学习或购买来的技术,与审计进行对抗,故意设置数据权限障碍,或是在系统中预留后门修改操作日志,可谓手段层出不穷,居心不良……”
简直是在打民企IT部的脸。
台下的黎梵脸莫名发烫。
但陆期期表示极度认同,认为周宰夫的评价是一针见血。
余屿舟是有备而来的,尽管周宰夫提到民企审计未来并没有保持温和乐观的态度,余屿舟还是从优化营商环境,审计卡太死会影响民企的灵活性展开,以他的老练和圆滑,足以与不善言辞的周宰夫对抗一二。
谈了近一个小时,周宰夫对余屿舟的态度有了一丝改观,看来这位年纪轻轻总是上热搜的风流总经理并不是把审计当门面,做做样子,他是真的想用审计部来防范风险。
这样高质量的对谈往下便没有了,几对都是泛泛而谈,做个表面功夫。
最后的总结讲话交给了副署长沈明,沈明高度评价了余味集团协办交流会的态度和工作成果,惹得大力集团高层略显不满。
高纸砚倒是和父亲态度不同,听了上午的座谈后,真的佩服起了余屿舟,交流会一结束就上前跟他约时间。
余屿舟喊来了柳叶,吩咐道:“下周空出半天时间,我跟高总好好聊一聊。”
见到柳叶那一秒,高纸砚的眼睛都直了,柳叶微笑着从提包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去:“高总,这是我的名片,我们保持联系。”
高纸砚手伸进西装口袋,抽出来又伸进西裤口袋,这才掏出名片夹,抽出一张递过去。
“柳叶,幸会。”
阅人无数的余屿舟发现了高纸砚不同寻常的目光,忍不住眉头一皱。
“柳叶,你去帮他们收拾会场吧。”
他打发了柳叶离开,高纸砚的目光还不罢休地追随着。
余屿舟忍不住在心里啧啧了两下,他不是有未婚妻么。
高纸砚离开后,余屿舟环顾会场,夕阳山庄的员工正在清扫垃圾,何盛指挥审计部成员将审计相关材料收集起来,统一拿到办公室用碎纸机碎掉。
这一群忙碌的身影里独独缺了一个陆期期,余屿舟狐疑地掏出了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