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轨迹》哒哒哒

3、3

　　那个夜晚，由于客居他乡的寂寥和身旁鼾声震天的舒庆春，舒凡一夜都没有睡好。身上的那些伤处，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刻突然作痛。他坐起来，在黑暗中紧紧抱住自己，整个身子缩成小小的一团。
　　他的的确确是太瘦了，身为一个男人，身材却瘦小如同一个女人，这是让他很没脸的一件事。也许正是由于这样，舒庆春才敢屡次肆无忌惮地揍他吧。
　　已经16岁了啊，他充满忧虑地想，正值青春期的男生，如果再不长个子长肌肉的话，恐怕这辈子永远都要这么瘦下去了。那岂不就是要被人永远地这么欺负下去？
　　那个姿势维持了很久很久，黑暗中的眼睛微微闪亮，像是夜空中的暗星。
　　天渐亮的时候他才沉沉睡去，做了一个冗长繁乱的梦。认识不多的那些人，几乎全部出现在梦里，最后于菲菲也出现了，手里拿着一张纸对他安然沉静地微笑，嘴里还吐出小时候常常说的话：“小凡哥哥，帮我叠一个飞机吧！”那张纸直直地递到他面前，由不得人反对。他说好啊好啊，声音轻松欢快，可是接过来一看，上边居然印有妈妈和舒庆春的照片，下边还有婚姻登记的钢印。哦天，居然是他们的结婚证书！
　　他一下子坐了起来，满头大汗。清晨金色的阳光安详柔和地洒落在房间里，让他惊魂甫定。这时却又在眼前看见一人，仔细一瞧，还是于菲菲！
　　难道还在梦中？
　　“你终于醒了，”她说，“我叫了你很久。”
　　声音真真切切，看来不是做梦。他猛然一个激灵，夜里被子全被舒庆春卷去，现在他身上只穿一条短裤，大清早的血气方刚被异性看在眼里，岂不是脸面全无？
　　这时身边只有一条满是褶皱的薄被子，晚上被舒庆春死死压在身下，也不知道他是用来盖还是用来铺的。他一把把它抓过来挡住身体，这才发现床上的舒庆春早已不知去向。这人没了就没了，他才不关心这个呢！此刻的心思全被眼前这丫头占满了，大清早就来闯宫的不速之客！
　　“你怎么会在这儿？”舒凡瞪着她。
　　“叫你吃饭啊。”她倒是神色自若。
　　“你不会敲门的么？”舒凡咬牙切齿。
　　“门没关啊……”她的样子还挺无辜。
　　跟这样的人有什么话好讲的？舒凡满腔怒气无处发泄，手一指：“你出去！我要穿衣服！”
　　于菲菲点点头，转身就走。舒凡怒火不熄地盯着她，冷不防她又一个转身：“快一点，待会儿还要去学校呢！”
　　舒凡心里怵然一紧，她却已经走了出去。
　　什么啊这是！他无力地软在床上。
　　这大概是他有生以来最丢脸的事情了。他居然会在一个小丫头眼皮底下遮遮掩掩，干嘛，学贞女烈妇啊？更严重的是，刚才那情景……两人位置错了吧，好像应该是他去闯她的房间然后把衣衫不整的她逼在床上瑟瑟发抖才对！
　　真想抽自己两巴掌。
　　于家的房子很讲究气派，卧室里设施豪华，连浴室和卫生间都有。这倒是方便了他，不用蓬头垢面的出去面对他们一家。但是这毕竟也消除不了心里的气愤，人不都说么，生死事小，失节事大！
　　他洗刷完毕，然后咬着牙关走出来。菲菲正在弯腰摆碗筷，见到他，站直了身子说：“可以开饭了。”
　　他可不领情，狠狠剜了她一眼，目光里彷佛长满倒钩，要活生生从她身上勾下肉来。
　　厨房里传来忙活的声音，让他产生恍如隔世的感觉。在他小学三年级时，常常一个人在外边闲逛，到了傍晚才知道回家。每次走到家门外，总是会听到厨房里的炒菜声，水流声，欢快无比，肚子也立刻变得非常饿。所以那时候他形成一个习惯，一日三餐，数晚饭吃得最多，早上和中午的饭量加起来也比不过。虽然现在已经好几年没有在家里吃过饭，但是这个习惯一直到现在还保持着。
　　这种从孩童时期一直延续至今的习惯，对于他来讲，简直是无可救药。
　　他大踏步过去开门。此时此刻，逃避是他唯一的选择。
　　“你要去哪儿？”菲菲扬声说。
　　舒凡不理她。他恨透这个笨丫头了。
　　打开门就要开溜，于伯母从厨房探身出来，一叠声叫他：“小凡小凡，待会儿没有人送你，吃了早饭和菲菲一起去！你不认识路的……”
　　难道没有她女儿，他就寸步难行了么？这叫什么话！
　　身后响起脚步声。舒凡管不了那么多，像是逃出樊笼的野兽，推开门就一头冲了出来。
　　然而下一秒，奇变陡生。他没来得及看到门外还站着一个女孩，就这么直直撞了上去。
　　这一撞的劲道不小，虽然他浑若无事，但那毫无防备的女孩就惨了，她惊叫一声，然后一屁股跌坐在地，大概是摔疼了，一张秀脸上满是痛楚。
　　舒凡愣了一下。这女的可是位美女，模样靓丽衣着时尚不说，单是她脸上的那股委屈就让人心旌动摇，恨不得将满腔的温柔倾巢派出。
　　但他终究不是一个温柔的人，所以有点不知所措。
　　“啊，雯雯？”身后传来诧异的声音。
　　对，管她美不美委屈不委屈的，救人要紧。
　　他上前一步，弯腰想要拉她起来。不想这一步迈得实在太大，简直到了“历史性一步”的程度，使得两人的距离拉的太近，他居高临下占尽地利，一低头就瞧见几许旖旎春光。那时我们的舒凡虽然偏执孤傲，但他骨子里还是一个好少年。为什么？因为为了这仅仅是不经意的一眼，他心里竟然充满了犯罪感。
　　他后退两步。前无去路后有追兵，没办法，他只好从她身前横跨过去，然后飞快的跑掉了。
　　雯雯有点呆呆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脸上逐渐怒意涌生。
　　你瞧，他就是这么爱闯祸的人。
　　“能站起来么？”菲菲伸手去拉她。
　　但是她不理。“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她捏着拳头，气冲冲说，“那人是谁啊？”
　　菲菲一阵无语，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说：“你先站起来吧。”
　　“丢死人啦！”雯雯坐在地上，懊恼地将头埋在臂弯里，“我看他满脸是伤，不过长得还行，又是从你家出来，本来撞了我一下也没什么，哪知道这人竟然连看都不看我一眼，直接跑了，亏我还……”
　　她说不下去，抬起头，撅着嘴气恼。
　　菲菲不大明白她在说什么，也不多问，伸手把她拽了起来，帮忙拍拍身上的尘土。
　　“难得我穿一回这么好看的裙子啊！气死我算了……哼，他到底是谁啊？”
　　一看她大有寻仇的架势，菲菲不得不交代：“我哥……”
　　雯雯大为诧异：“你还有个哥？以前怎么没见过？”
　　“不是亲哥哥……是舒叔叔家的……我们、小时一起玩的……”菲菲支支吾吾。
　　“说啥呢你，”雯雯轻轻拍了她一下，然后一挥拳头，满脸决绝说，“总之，不是亲哥哥就好，哼，看我怎么修理他！”
　　“雯雯……”菲菲苦着脸看她。
　　“干嘛？你想为他求情啊？那可不行，谁让他这样的？你去学校打听打听，有谁敢无视我李雯茜的存在？哼，找死！”
　　她机关枪一样的声音里，菲菲的头沉重地低了下去。
　　“干嘛？”雯雯扶住她的小脑袋，免得她垂得越来越低。
　　“雯雯……他不是故意的……”菲菲满脸祈求。
　　“好哇！你眼里只有你的青梅竹马，没有我这个好姐妹啦？”她夸张地惊呼，“你要说是，好吧，我就不找他了。”
　　菲菲脸色通红，也不知道是害羞还是着急，把一颗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好啦，我开玩笑的，瞧你急的。”雯雯安慰她，一脸坏笑说，“放心好了，我会留着面子的，谁让他是咱们小丫头的好哥哥呢？”
　　“谢谢你。”菲菲低声说，她依然红着脸。
　　“跟我客气。”雯雯有些爱怜又有点羡慕地摸摸她粉粉的脸颊，“今天谢蓝生日，我还没买礼物呢，现在你陪我去吧！”
　　“好。”她一副感激的样子说，彷佛就算让她赴汤蹈火，也会屁颠屁颠地去，“等我下，我去拿书包。”
　　雯雯看着她跑回去，脸上有暖暖的笑。不过想起刚才的事情，她眼中又多了一丝恼意。这也难怪，虽说冤家宜解不宜结，但冤家毕竟也易结不易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