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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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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看见对他而言算是永恒经典的梦境。柔和的色调,温馨的氛围,眼前缓缓浮现两张年轻飞扬的脸,明亮眼神中的暖暖慈爱,飞扬嘴角处的浅浅幸福,他们低下头,靠近,清晰,真实,彷佛触手可及。然而他伸出手去,在指尖碰触的一刹那,天旋地转山呼海啸,画面分崩离析,化作点点寒芒,瞬间消失在无尽黑暗里。
梦境反映现实。他常想,这些千篇一律的梦境之所以如此残忍地反复,大概就是为了告诉他一件事:那些美好早已破碎。
是的,破碎。他喜欢这个词语,短短的两个字眼,却描述出整个消亡的过程,出现在这世间所有值得把握和留恋的东西,大抵都逃不过这样的命运吧。
车子行过市中心的时候,舒凡被外面吵杂的声音惊醒。透过车窗,看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秋风秋雨的季节,这里却高高悬着一轮灼热的烈日。在今天早上的那个小城,打伞是为了遮风挡雨,而到了下午的这里,却是为了遮天蔽日。
舒凡从来没有打伞的习惯,无论下雨抑或暑日。在他看来,忍受是一种很好的抵抗方式。不是没有勇气而是压迫实在太多,所以只能选择九阳神功式的反击。
他听见舒庆春在跟于伯伯通电话:“喂,我到了……哪儿?绿城广场是么……好好好,我现在就到。”
这就是他所痛恨的男人。他脸皮厚到了亲手逼走自己的妻子后,遇见事情还要找昔日情敌帮忙的地步。这让他说什么才好?
车子七拐八拐,终于来到那个叫什么绿城广场的地方。在停车处不远,舒凡看到三个人影撑着两把伞在等候,和记忆中的于家三口相去不远。
体型微显发福的男人正是于伯伯。他是妈妈的青梅竹马,两人在一个大杂院一起长大,还在同一所大学里读书。他的为人到底如何舒凡也不是太清楚,只知道记忆中的他虽然也喝酒,但从来没喝醉过,就凭这,他比舒庆春要好那么一点点。但也只是一点点而已。酒是万恶之首。彼时的舒凡就是这么固执。
据说这老于在年轻时代一直致力于追求舒凡妈妈,从穿开裆裤时起一直到穿上西装革履,但不知出于何种原因,追求十多年最终却败在舒庆春手里。在舒凡妈妈婚礼后的一个多月,他和另外一个女人闪婚。
大人的爱情总是如此的匪夷所思。婚后的舒于两家没有按一般套路发展成敌对家族,相反,两家的关系居然一天比一天好。拜此所赐,年幼时因人善被人欺而变得孤独寂寞的舒凡认识了和他差不多大的于菲菲。菲菲的父母都是读书人,她自小长在书香门第,性子乖巧纤柔,把高自己半个头的舒凡当做大哥哥一样单纯崇拜着。幼时的舒凡别的本事没有,折纸的功夫倒是一流,亲手做出来的纸飞机纸□□常常逗得小菲菲拍手大笑。每每在此时,他就会把自己的手艺品丢给菲菲,然后安然自得在一边看她乐呵。
可惜好景不长,舒庆春混到了某个公司的经理后,慢慢沾染上酗酒的恶习,小舒凡受到熏陶,也慢慢变得凶戾敏感。两家的走动日渐稀少,就算是在一起时,小舒凡也已经很少能再将菲菲逗乐,反而屡次将她弄得嚎啕大哭,最严重的一次,居然狠着心把她的小指给掰断了。这件事不久,舒凡妈妈悄然离开,消失无踪,舒庆春带着他,远走他乡。在遭受苦痛折磨的几年里,他再也没有见过这一家人。
往事如水,静静在眼前流淌。
舒庆春已经下了车,走过去和他们寒暄起来。两个大男人大笑着抱在一起,看得舒凡目光冷然。打死他他也不会相信这俩家伙会有如此深厚的情谊。站在一旁微笑着的两人,是于菲菲和于伯母。母女俩温柔似水,婉约如梦,这般相像,彷佛是一个底版刻出来的。
那是个亭亭玉立的少女。经久重逢,两人都长大了。她的样子还是当年的乖乖女,他却不再是只会折纸的小屁孩了。舒凡有一阵莫名的感伤。
舒庆春转过身冲他摆手,他的脸色相当不愉,是在恼他这会儿了还不下车。舒凡确实是不想出去的,第一舒庆春有这么厚的脸皮,但是他没有;第二以他现在这副鼻青脸肿的尊容,有何面目去面对昔日玩伴?开门复动竹,疑是故人来。这才是重逢的意境,可现在算什么啊。
舒庆春两步迈过来,打开车门一把将他拖了出来。他就这样毫无顾忌地把自己亲手制造给他的难堪赤裸裸摆出给人看。舒凡早已不会脸红了,脸红又有什么用呢?他只是咬牙看了他所谓的父亲一眼,用那如野兽一样的眼神。
如他所料,一看到他的模样,三个人都愣住了!
“还不问问你伯伯?”舒庆春推他,但他皱着眉不动,一副臭屁样。
烈日当空,舒凡低头看见舒庆春的影子,他的胳膊似乎在发抖,肯定是想狠狠揍他一顿。哈哈,他的心里仇恨而快意。
“这是小凡啊!长这么高了!”于伯伯跳出来圆场,“差点认不出来!”
舒凡抬头乜了他一眼,心想,若不是跟着那家伙,你认得出才怪!
他这一抬头,倒是让人看清楚了脸上的伤处。于伯母讶然说:“小凡,你的脸怎么回事?怎么伤成这样!”
舒庆春顿时紧张起来,拼命冲他使眼色。这个不要脸的男人!
“来,我看看。”于伯母又说。
这有什么好看的?舒凡不情愿的别着脸。身上的伤疤,是男子汉引以为傲的资本,但如果脸上也有,那就是耻辱的象征。
于伯母走过来,伸出手要拉他。她还真的想看啊?舒凡退后一步。
“小凡……”她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他,脸上的表情又是吃惊,又是难过。但是舒凡视而不见。
他想起小时候,因为身子瘦弱,长到7岁时还经常被人抱起来,高高举到半空。而那时的他也很喜欢这样的亲昵动作,有时还会伸着双臂跑过去,主动要求一个抱抱。可是人总是会长大的,时光不可能永远停留在那段岁月里,尽管它是那么的弥足珍贵。不是么?
菲菲走上来拉住她。“妈,”她轻轻说,声音纤细文气,一如她的外表,“我知道附近有个诊所,可以去那里看一下……”
她这是跟谁商量呢?舒凡瞅了她一眼,使得她漆黑平静的眼眸中风波骤起,话音也微微颤了一下。
哈,看来这姑娘不是一般的胆小。
“对,对!我们现在就去!”于伯母说。而那边两个经年不见的大小酒鬼刚一接头,立刻打成一片,满口嚷嚷着下馆子去喝酒。
到这里,舒凡对重逢的那一丁点兴致已经消散的无影无踪。“随意吧!”当于伯伯问他想吃什么菜的时候他懒懒的说,眼睛迷离地望着远处,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其实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哪里是在想什么?他只是装装样子罢了,目的是不想有人来打扰。
千万不要来打扰。
在昔日情敌面前,好面子的舒庆春很舍得花大手笔,定的饭店也是全市数一数二的。舒凡的记忆中很少经历这样的大场面,以前的舒家勤俭节约持家有道,很少去弄这样的大动静。即使是舒庆春学会酗酒以后,他也从来不带着他一起,他总是把他往家里一扔,锁上门出去,回来的时候已经是烂醉如泥,所以他在外边跟谁喝酒喝什么样的酒在什么样的场合下喝酒舒凡从来都不知道,他也从来都不会问,他只知道舒庆春这家伙从来都是出门时清醒回家时大醉,然后他就会倒霉。
他一直都不明白为什么母亲会看上这样的男人,至今仍不肯同他离婚。他对她的立场非常同情,因为不可能会有人能够忍受这样的男人。她是一个贤良的女子,苦口婆心的规劝和坚守打动不了酒精中毒的人心时,她明智地选择了离开。谁都知道离开和离婚区别有多大,那等同于抱有希望和彻底绝望。
舒凡是彻底绝望的,可她却还抱有希望。这就是他怎么也想不明白的地方。
中国人在酒桌上谈正事的习惯很不好。明明三言两语就能解决,却得说一大堆客套话、劝酒话、杂七杂八的废话。三个大人在席面上杯筹交错详谈甚欢,可是关于他转学的事情只提到了三句,一句是放心,另一句是我已经安排好了,还有一句是明天去学校,直接就能上课。然后就开始拉家常,天南地北风土人情政治历史,一个都不能少。
房间里开始划拳的时候舒凡起身,走到看台去透气。夜空中繁星闪闪,漫天垂挂,周围高楼林立,红灯酒绿,景色果然很对得起“绿城”的称号。在这个陌生的地方看陌生的夜晚,一切都让人迷醉茫然。
愣了一会儿,转头的时候舒凡忽然发现于菲菲就站在旁边,吓得他一个寒颤。他一向独来独往惯了,对身边的东西都保有一份不低的警惕,可是居然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过来的!她走路难道是没声音的?还是她人是哑巴的,来了也不肯说句话?
舒凡没好气地盯着她的侧脸。她没有扶护栏,就那么笔直而又轻轻巧巧地站着,看上去像株小白杨。他在看她她肯定察觉到了,却仍然倔强地不肯扭头,似乎非要等他先开口才行。要知道,今天她好像有意无意的说了三次有关他的话,可是他都没有开口,难道是觉得自己吃亏了,这会儿非要找补回来?
舒凡觉得有意思,看着她的目光越发肆无忌惮,看得她的脸都快要红透了。
哪个姑娘能够忍受这样无礼的目光?于菲菲终于转头,似恼非恼看了他一眼。
舒凡高高扬起下巴以示自己的胜利,然后不甩她,继续看夜色。
“你为什么不和我说话?”
耳旁飘来她轻柔的声音。哟哟哟,她还委屈了?
“你和他们是一伙的。”舒凡冷冰冰说。
“什么一伙的?”
“瞧瞧。”舒凡往房间的方向努嘴巴。透过橱窗可以看见,屋里俩男人像是喝上瘾了,划拳划得面红耳赤青筋暴跳,恨不得手脚并用。
“怎么?”菲菲看了还是不明白。
“这都看不明白,那我懒得跟你说。”舒凡白了她一眼。
真的不明白啊。菲菲有点委屈,蹙了眉往房间里看了又看。
舒凡决定不看她。看起来聪明其实笨得可以的小丫头片子。
“我还是看不懂,不如你说给我听吧。”菲菲说。
声音像是软语相求,可是话语却是命令的词句。舒凡一听,就很不愉快。
“我为什么要说?”
“嗯,因为我很想知道。”
“你很想知道那我就一定得告诉你么?”舒凡探身过去,刚才他用大胆的目光看她的侧脸,此刻就还用这样的目光正面逼视她。
她的脸又红了起来。明明这么容易害羞紧张,却偏偏要睁大双眼来跟他对视,坚持着不肯退缩。这样也好,他更有理由继续看下去。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如此贴近一个女孩,贴近她的雪白的皮肤,小巧的鼻梁,清澈的眼睛。如此精致的一张脸,细看之下让他自惭形秽。他想起来这时自己脸上还是青一块紫一块的,居然还敢拿这样的脸去凑到人家面前?
“哼,白瓷娃娃……”他有些慌乱地站直身子说。
一听就知道这个称呼是小时候用的,不但包含着她的可爱美丽,而且还很有宠溺的含义,没想到多年后的今天,他居然口无遮拦地叫了出来。这岂不是让人误会?他懊恼地转过身,恨自己在关键时刻发挥失常。
她在背后轻笑出声。
“笑什么?”他口气凶凶的,“我刚才叫错了,我根本不想叫那个词儿,你可别误会!”
她还笑个不休。
男人丢了面子,后果往往很严重。舒凡在她的笑声里怒气勃发,猛然转身冲她挥着拳头:“闭嘴!”
她结结实实吓了一跳,眼睛里满是惊恐。他以为她会像只小兔子一样逃走的,不想她还是站在那里,不知死活的看着他。
心情跌落至谷底,虽然从一开始他就没有什么好心情。“你进去吧,”他低头说,“让我一个人静静。”
菲菲神色复杂地看了看他,慢慢离开。她每离开一步,舒凡就感觉自己的心情轻松一分。不想她刚走了几步却又忽然回头:“我不是在笑你!……”
舒凡冷冷看着她。
她的眼神却开始闪躲,脸上的神色很是不安:“我是在高兴又能见到你了……还有你还记着那个称呼……”
舒凡愣住了,但随即他又把这感觉抛到一旁:少臭美吧!大户人家的宝贝女儿,怎会把你放在心上?
他抬头望天。夜空中有流星划过,一闪而逝。想起妈妈说过,对着流星许愿,只要赶在它消失前许好,那这个愿望就一定会实现。
可是,又有谁来告诉他,哪里有比流星还短暂的许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