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灯莲火》末日候鸟

8、七 斗恶鬼 “怪我天真

　　二人共赏星河，却是静默无言。
　　至子夜，为照顾祈明的凡人作息，绛河决定打道回府。
　　她惯常自树上跃下，不曾想萧熙君这位千金小姐体质颇差，不过一人的高度，落地竟不能站稳，到地面时，身子摇摇晃晃，险些跪了下来。
　　好不容易扶着树干站定，脚底传来一阵刺麻的痛感，连带着小腿骨头都隐隐作痛。
　　祈明睨了她一眼，提身轻跃，绛河听得一声衣袍鼓风的呼啦声响，转头去看，见他已平稳落地。
　　“原以为他只是法力不俗，没想到身手也这般好。”绛河心中感叹。

　　两人趁着夜色缓行下山。
　　山中静谧，祈明一路沉默不语，绛河自觉他对自己无甚耐心，也不搭话，只亦步亦趋地跟着。
　　行走间，眼前掠过几缕细微的浑浊气息，随着阴凉的山风隐匿至深处。绛河直觉不妥，凝神欲探，才沿着浊气奔走的方向转身，一阵强烈的邪气就从背后袭来。
　　祈明也敏锐的察觉到了异样，他反应极快，人影随声现，手中法力随着口诀迅速凝聚，转身出手，往奔涌过来的邪气冲出一掌。
　　邪气的主人没料到眼前人术法如此高深，闪躲不及，被那掌实实在在的击中，现出了原形。
　　那是一只身形消瘦的恶鬼。
　　他瞳孔煞白，在玄夜中泛着幽幽青光，脸上的皮肤已有些破损，露出腐败的猩红色血肉，伤痕中有浊黑的邪气泄出。
　　肉身虽败，身上的直裰倒是完整，头冠也整齐束着，一副书生模样。
　　借着昏暗的夜色细看，他的背后，居然还有一只手臂附着在他蝴蝶骨处，其上肌肉壮硕似顽石，乌青的经脉凸起，不时跳动着。
　　恶鬼被祈明一掌击中，痛得躬起身，胸前有隐隐污血渗出。
　　他双目圆瞪，紧紧盯着两人，口中发出沙哑的粗喘。
　　祈明站在高大的树影之下，神色漠然，瞳孔似幽沉深渊。
　　此番被绛河匆忙拉出来，并未带上拂尘，眼下虽无趁手武器，他却似乎胸有成竹，微睨着，仔细端详对方受了一掌后的窘态。
　　恶鬼浑浊的眼珠不断转动，视线在他们二人之间徘徊。
　　下一瞬，他猝然抬起双臂，伴随口中发出的细碎低吼，邪气自身后凝聚，形成一团滚动的浊雾，翻涌着朝祈明袭去。
　　邪气会迷惑人的五感，祈明左手抬袖掩鼻，双腿凌空跨步，踏着身侧的树干灵活翻身，躲过邪气的攻击。恶鬼似早有预料，并未给他回身的机会，浊雾触地旋转，混杂着地上的碎石陆续向他攻来。
　　听得面前动静，祈明上身朝后略仰，拂袖抵挡。骨节分明的手指随即探入怀中，取出三张素色符咒，朱砂符文中隐约可见点点灿金。
　　但见他把符咒朝空中一扬，快速念出口诀：“气布道，气通神，魑魅邪鬼皆消亡！”
　　符咒即刻化作三道蓝光，灵活绕过迎来的邪气，似划空的光箭向恶鬼攻去。
　　恶鬼视线被自身邪气遮挡，未能第一时间看清释出的符咒，随着祈明汹涌的灵力接近，他心觉不妙，堪堪躲过两道光箭，却被第三道击中了右臂，身体瞬间侧翻，几欲向后倒去。
　　浊雾在此时迅速回拢，得邪气支撑，恶鬼稳住身形，猛然后退几步才躬身站定。
　　可惜右臂已被符咒击破，穿透的一瞬，手臂似陶器般碎裂开，灰白的碎片落在半空，继而化为点点灰烬。
　　第一回见术士能有如此高深的法力，绛河站在一旁看着，不禁啧啧称奇。
　　以那恶鬼的能力，估计受不住几招便会被祈明拿下，想来是没有她出手的必要了。

　　另一边，祈明受到浑浊的邪气攻击，多少有些狼狈。
　　他凌空击落飞来的碎石沙土，翻身站定，双手随之起势。顷刻间，手中胸前就结出一个巨大的八卦法阵。
　　那印符幽光阵阵，法力自中央向外层层滚动，似乎一旦脱手而出，便能将他面前的恶鬼完全吞没。
　　恶鬼未料到祈明法力这般高强，见那巨大的法阵凭空显现，神情闪烁，已然有些慌乱。
　　他捂着破碎的右臂缓缓后退，忽然转头，望向在一旁看戏的绛河。
　　得山中阴气补充，四周邪气骤然翻滚，他背后的那只手逐渐伸展开来，在邪气的包裹下迅速延长，臂上肌肉不断膨胀，经脉兴奋地凸起，似要撑破灰败的皮肤。
　　乘着携带来的阴风，手臂扭曲着，以极快的速度朝绛河攻去。

　　甫一开始，绛河便已察觉那只背后的手臂有异。
　　它并非自然生长，而是以邪气之能附着在恶鬼背后。手臂缝合的血肉中有忽明忽灭的红光闪动，那熟悉的艳色，是投灵境中的赤陨石无疑。
　　短短几日，这冥界之物已在黎城出现了两回。
　　观这恶鬼身周的浓烈邪气，比齐府作怪的那个女鬼要厉害不少。想来是赤陨石嵌入他皮肉中，被他汲取其中的魔气，为己所用。
　　恶鬼瞧她身娇体弱，料想她无甚法力，便转头朝她攻来。
　　一贯冷静的祈明没料到恶鬼突如其来的动作，当下大惊，厉声喝道：“小心！”
　　绛河没打算躲。
　　恶鬼不过游魂一具，并非实体，只因被邪气侵蚀，天长日久，逐渐变幻出骇人的模样。
　　而她拥有吸收消弭这世间浊息的能力，邪气但凡靠近，只会被消灭，被吞噬。
　　恶鬼的手臂急速靠近，她冷眼看着，眼底一抹赤色骤然闪过。
　　眼见那手臂距离她面门不过两寸，绛河腰间的术偶玉坠忽然发出荧光，一只狻猊幼兽模样的魂灵从中窜出，迎头撞上那只聚满邪气的手臂。
　　壮硕的手臂被魂灵奋力的一击，“咔嚓”一声，发出类似骨头折断的声响。
　　恶鬼始料未及，当下痛呼出声。祈明结出的八卦法阵随即释出，将他直接击中，霎时间，山顶上聚起一阵猛烈荧光，恶鬼未来得及挣扎，全副身躯和周围黑浊的邪气皆被荧光包裹，不过一瞬，便消散殆尽。

　　“吧嗒——”
　　绛河怔忡着望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听到跟前响动，低头一看，术偶玉坠从腰间掉落，那猫不猫、狗不狗的三眼兽首玉破碎成了几瓣，没入草丛之中。
　　魂灵既灭，玉坠即碎。
　　绛河手腕翻转，玉指轻抬，碎片自动升起，轻轻落回她手中。
　　碎玉早已失去往日的莹润光泽，兽首面上沾有碎屑，附着在雕刻得颇为粗糙的额间眼下，似它最后落下的泪。
　　法阵产生的荧光散去，她抬步往前，如鸡蛋大小的莹石泛着红光，静静地躺在地上。
　　绛河扬手捡起，略看一眼，便收入袖中。
　　“那是什么。”
　　刚刚消耗了大量的灵力，祈明气息有些不稳，眸光深沉，死死盯着绛河的一举一动。
　　对方平静道：“此乃幽冥界之物，若落到凡间恐会酿成大祸，我要把它带回去。”
　　绛河收回手，定眼瞧着对面的祈明，见他胸口略有起伏，衣衫却是平整，想来没有受伤。
　　祈明站在她对面，夜光中，他脸色半明半暗，周身气息冰冷，似覆了腊月霜雪。
　　“方才为何不躲？”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跟前，映着泠泠流光，眸中映像重叠轮换。异瞳内，她与萧熙君的面容混在一处，虚虚实实，叫人看不真切。
　　“我……”
　　察觉祈明面色不虞，她下意识觉得自己需要尽快解释，可才刚开口，就被祈明粗暴地打断。
　　“你自诩是幽冥界特别的存在，竟连区区一个恶鬼都打不过？”
　　两人距离不过一尺，绛河能感受到他说话时细微的颤声，似积攒了无边的火气。
　　面对祈明的质问，她蓦得一顿，没有光点的眼眸颤了颤，轻薄的羽睫亦垂了下来。
　　“怎会打不过，我不过是……”
　　“所以，你是故意不躲，好能完整的拿到这破石头？”
　　才要出口的辩解再次被打断，听着他话语间迸溅而出的愤怒，绛河觉得喉间发涩，一时说不出话来。
　　见她不再辩驳，祈明嗤了一声，自嘲道：“你嘴上说得冠冕堂皇，却不曾把这副肉身的安危放在心上，你可知，你如今占据的，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女子？我居然误认为你真的有几分慈悲良善，是真心想助她还阳。如今想来，真是可笑。”
　　他收回凌厉的目光，别过身，狠狠甩了两下长袍，拍去适才沾染的尘土。
　　“萧熙君还阳之前，我们别再见了。”
　　说罢，他转头离去，没再看身后的绛河一眼。

　　待到祈明身影没入沉夜之中，绛河才后知后觉回过神来。
　　这小术士嘴上说着不在意，心里仍是在乎萧家小姐的生死的，如此看来，倒是她考虑不周了。
　　绛河长叹口气，摊开掌心，破碎的兽首静静躺在她手中，不复从前的灵动姿态。
　　原以为这术偶只能追踪定位，不曾想还有护主之能。
　　能驱动这般能力的魂灵，还能把它封印在术偶之中，祈明果真是天赋异禀，堪称天生的驱鬼能人。
　　绛河兀自感叹，掌心收拢，一阵赤光闪过，待再张开，兽首已经融合成往日模样。
　　可惜魂灵已散，如今这只是普通玉坠罢了。
　　她黯然垂眸，隐身轻点，化作一缕薄烟回到城中。

作者有话说

　　晚点还有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