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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六 观星 星河烂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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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
官府贴出告示,齐府上下已于日前离开黎城。
城里百姓都看到齐府门庭一夜落败的诡谲模样,公告如此敷衍,自有很多人不信。
于是乎,官府另贴一则告示,声称请来一位天殊观的祈明真人到齐府内做法,告示上还注明:百姓皆可前往观礼。
与此同时,祈明已站在齐府前院,府门敞开,院中情形一目了然。
院中|央摆设一张黄花梨木平头案,上置四首缠云铜香炉,拇指粗的高香在炉中燃着,青烟徐徐而上,给这午后的热浪又添几寸灼息。
由于事出突然,担心祈明来不及备齐,巡抚大人还贴心的准备了桃木剑,八卦镜等做法常用的物什,另备了一坛黑狗血置于桌下。
百姓们听得动静,纷纷聚集在齐府门口,想一睹这位术法高深的真人风采。
黎城巡抚,知府及其家眷也一同来到齐府院内,皆围站一旁,屏息静待。
祈明今日着一身青灰色暗纹道袍,配以井天蓝的内衬与腰带,手持一柄白玉拂尘,眉眼沉静,带了几分拒人于千里的冷峻,虚渺青烟萦绕在侧,恍恍惚惚,不似真颜。
他身量高大,双肩宽广,若一道沉影伫立在明亮的院中,更显清逸不凡。
不曾想这位声名远扬的祈明真人,竟是位翩翩俊俏公子,百姓们得见,不免交头接耳,低声感叹。
祈明却是习以为常,无视周遭探究的目光,兀自站到案桌前。
但见他手中拂尘被挥动,四周清风忽起,摆放在院内各处的素色香烛同时被凌空点燃,火苗乍然腾起,引得观礼的百姓纷纷感叹。
狗牙见状,颇为骄傲的抬了抬下巴,自家先生虽法力高强,却甚少现于人前。此番在公开作法,黎城百姓可算有眼福了。
香烛燃起,祈明从袖中取出一张无字黄符,立于两指间,口中默念净天地神咒:八方威神,使我自然。灵宝符命,普告九天;乾罗答那,洞罡太玄;斩妖缚邪,度人万千。
咒语念毕,潜藏在明黄纸符中的朱砂字迹逐渐显现。
一连串流畅但诡异的符文顺着笔画依次现出,待完全清晰,符文似有了生息,竟穿透纸符而出。
眼看着符文跃至半空,殷红的朱砂变作盈盈耀光,继而缓缓扩大,笔触逐渐晕染开来,笼罩了整个院子,把院中人全数包围在其中。
院中的官差家眷皆是第一回看术士施法,此刻头顶猝然炽光大盛,众人面露惊色,慌乱间皆蹲下闪躲,无奈头上毫无遮挡,只能聚成一团,瑟缩着往祈明方向看。
不过几瞬,虚空中的符文尽数弥散,化作点点亮光接连下坠,没入土地之中,再无踪迹。
清风骤停,周围香烛也相继熄灭,院内一如从前。
祈明放下施术的手,走到巡抚面前略行一礼:“启禀大人,府中冤魂已经离去,为防万一,贫道施了一道祈福术,可保附近百姓家宅平安。”
巡抚激动地还礼,连连道谢:“真是有劳先生了。”
说罢,眼角余光觑见院外围观的百姓,又觉不能失了堂堂一城巡抚的气度,遂提议道:“先生操劳一日,如今定是疲累,还请先生随我回府上用膳。”
祈明本想着作法过后便即刻回到客栈看着绛河,不曾想巡抚大人忽然相邀,倒让他进退两难。
见祈明沉默不语,巡抚唯恐他拒绝,驳了自己的面子,堆着笑补充道:“先生此举助了黎城,我自该代城中百姓答谢,还望先生莫要推辞。”
旁侧的家眷亦跟着附和。
祈明无法,只能凝神细探,确认给绛河的术偶位置还在客栈,才放下心,点头应承了下来。
齐府的冤魂早已入了阴间,若是子文勤快些,他们指不定已经入了轮回。
祈明这趟作法,不过是做个模样,安抚安抚黎城百姓罢了。
绛河原本估算着,过了午时他就该回来了,说不定还能一起用个午饭。未曾想,眼下申时将近,还不见他的身影。
绛河无奈,从圈椅上懒懒站起,把萧熙君这僵硬的筋骨伸展一番,准备到前庭去用晚膳。
她走出厢房,刚转身至楼梯口,就见祈明带着他的小跟班狗牙从马车上走出,回到客栈门前。
午膳过后,祈明被巡抚留在府衙闲谈,竟折腾到这个时辰才能离开。
主仆两人走下巡抚置配的马车,刚进客栈大门,便看到楼梯口处一抹薄云飘荡而过。
定睛细看,见绛河微微侧头,绵软腰肢倚着栏杆,正往楼下的两人招手。
动作间,扬起的云青色水波宽袖在前庭之上尤为显眼,不过片刻,便吸引了许多人的目光。
祈明长眉拧紧,越过前庭快步往楼上去,他步伐宽且密,狗牙被落在后头,只能小跑着追上。
路过楼梯口时,祈明略一伸手,拉起绛河的衣袖,转身进了她的厢房。
半日不见,他又似昨日那般眉头紧蹙,神色中尽是不悦。
如此看来,昨晚的把酒畅谈没有丝毫成效,想来他对魔族成见颇深,以至于一面对她,便没好脸色。
绛河认真思考了下,觉得自己昨晚费劲抬上来的两壶好酒算是打了水漂,当下有些泄气。
祈明把她拖入房中,刚想数落几句,甫一转头,对上她纯净无辜的眸光,蓦得一顿,嘴边的话说出口就变了味。
“晚饭在房间用吧。”
她在这个时辰出门,应该是饿了。
可前庭人多口杂,她打扮又如此招摇,不如在房里用膳更为安全。
绛河眨了眨眼,乖巧点头。
他看着她,一时有些迷惘。
因终日在观中修行,祈明平日里甚少与女子接触,时常不晓得要如何面对绛河。
她既不像寻常鬼那般怕他,也不像寻常人那般敬他。
虽然已经两百多岁,日常喜好却与一般小姐无甚差别。
这个魔族,看着实在是太单纯无害。
许是萧熙君肉身的关系,导致他对她的印象出了差错。祈明在心中暗暗告诫自己,莫要被这层纯良的表象给迷惑了。
不一会,店家就把饭菜送到了房间。
待饭菜上齐,房门重新阖上,绛河摘下面纱,自觉入座。
祈明点的都是些清淡的菜,和她的口味倒挺相像。
“官府那边打点好了?”绛河率先夹起一片青菜,自然地挑起话头。
他少与人一同吃饭,在观里,吃饭又少言语,见绛河这般随意地在饭桌上闲谈,一时难以适应。
他默然半晌,才道:“嗯,巡抚他们已经编好了故事,呈报到宫里了。”
房中只有她和狗牙,祈明谈话间无甚忌讳。
旁边人点了点头,夹了块酿了荸荠碎鱼肉泥的豆腐到碗中,端庄地…咬了一大口。
“你怎么不问那故事的内容?”
她不是很爱看人间话本吗?今日早晨,明明还见她抱着厚厚一叠话本子进房。
“不感兴趣。”
绛河三口吃完了豆腐,筷子又朝远处的珍珠圆子伸去。
“我看话本不过是打发时间,凡世中因缘种种,真真假假,本就与我无关。”
祈明看着那双筷子利落的夹起一颗圆子,未在碗中停留,直接进了绛河的嘴里。
祈明不可置否。
看她自顾自吃得开怀,祈明忍不住失笑,揶揄道:“午饭没吃饱?饭量这么大。”
“没吃午饭。”她顾着看话本了,午饭确实没吃。
对方闻言,筷子倏而一滞。
半晌,听得祈明略有愧疚地开口:“我只是让你别出客栈,饭还是可以吃的,并未打算让你饿肚子。”
绛河把望向菜的目光转移到他脸上,透亮的眸子眨了眨,作无辜状:“我不饿啊?我不是人,不会饿的。”
他们魔族,只有耗费了许多灵力的时候才需要补充食物与睡眠。而绛河今日统|共走了不过百步,想出门用膳,纯属是闲得无聊,馋虫上瘾,想打打牙祭罢了。
“……那你老吃东西作甚?”祈明被她的话噎住,疑惑追问。
“因为喜欢。”
这术士当真奇怪,跟妖魔鬼怪打交道这么些年,还不晓得他们是不用进食的?
绛河心里默默腹诽,嘴上却未提半句。
经过这两日,她算是琢磨出来了,祈明这厮脾气不好,指不准哪句话就会戳到他肺管子。
祈明倒是彻底被气笑了。
确实,鬼不会饿,她不是说她比较特别么!特别到能让人还阳,特别到无法被咒术束缚,以至于他真的以为她会特别到跟人一般——也会饿,毕竟这两天下来,她吃喝可一直没落下。
绛河敏感的察觉到对面人的脸色又黑了下来,房内的气氛亦跟着沉了几分,不由得轻叹:这小术士脾气真的差,真的太差了!
可叹自己是个心胸宽广,气度不凡的,绛河思忖片刻,还是决定哄哄。
毕竟往后还要相处些时日,整日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总不能每回都见他黑着脸,自己看着也难受。
“晚饭过后,我带你去个好地方?”她再次扯出那种皮笑肉不笑的微笑来,补充道:“放心,那里肯定没有人,不用担心这肉身的身份暴露。”
“不去。”祈明没好气。
“去吧,保管你不会后悔。”她扯了扯他袖子,作讨好状:“你若不去,我自己也是会去的,我独自出门你定不放心,不如随我走一趟。”
祈明:……
绛河所谓的好地方,其实就是黎城城外的一处山头。
黎城地处平原,丘陵甚少,这山头算是方圆百里的至高处。
绛河隐去身形,化作一缕缥缈的红雾,转眼间,便带着祈明到山头的树顶处。
一路上,他紧盯着绛河拉着他袖袍的那只手,脸上表情几经变幻,绛河仔细分辨过,嫌弃,不情愿,无奈,烦躁轮番出现,如果不当术士,想来他去做变脸戏法也能成名。
绛河也不在意,刚在树顶上站稳,便松开了手,贴心的与祈明拉开了距离。
“看看。”她抬手指向空中。
祈明掸了掸袖袍,才顺着她手指方向看去。
头顶那片广阔的景色,是满天璀璨的星河。
黎城这些时日层云密布,夜里连月光都难透出些许。现下,这树顶间的高度穿过了大半云层,夜色如墨,朗朗幽幽。
细碎的光点汇合至一处,铺缀成一条浩瀚银河,就着山顶徐徐晚风,拂得景中人沉醉。
夜静星河出,耿耿辰与参。
祈明还是第一次在这高度欣赏夜色,他凝望着接连闪烁的无尽星空,蓦然有些恍惚。
“我说过,三界之中,都有能窥看皎皎星汉之处。”
祈明转头看她,微光中,她盖着面纱的脸显得愈发朦胧。
“所以我无处不在,这三界之中,都能寻得到我。”
其实绛河也只是猜测,毕竟天界她还未曾去过。
不过这仙人长居之所,应当是能见到此等美景的。
她看向他,眉眼弯弯。
祈明忽然有些触动,又有些泄气。
自出师后,行走世间这些年,捉鬼驱邪他从未失手,游魂野鬼见到他亦会退避三舍。他天生异眼,所见所感皆难为他人理解,故一路龋龋独行,未曾与他人交心,也未曾像如今这般,与他人并坐赏夜,山间观星。
她果然……很特别,是他捉不住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