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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五 对饮 成为彼此的 ...

  •   等到台上的说书先生重重拍板,说出那句“预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时,绛河看向窗外,不知不觉竟已申时了。
      茶馆门外有个老伯挑着担卖雪沙果子,绛河把剩下的都要了,转头走进街道对面的客栈。

      刚推开房门,忽觉房中气氛甚是低迷,明明是五月的夏夜,却透着阵阵寒意。
      祈明独坐在她房中,脸色阴沉,桌上还摆着那个怪异的挂坠。
      “找我有事?”她觑了觑眼前人,见他嘴唇紧抿,深眸冷冷地盯着她。
      这架势,应该是兴师问罪来了。
      绛河兀自琢磨了一阵,想来是早上没知会一声就出门闲逛,惹这术士不高兴了。
      “你去了何处?”他明明仰视着她,绛河却觉得一阵压迫感扑面而来。
      她怔了怔,故作镇定道:“许久没来,在房里待得无聊,就出去逛了逛。”
      “你逛了一日,就买了这个?”祈明看向她手里那包雪沙果子,眸光似利剑,恨不得把她剖剐开来。
      这小术士身上萦绕着隐隐戾气,比寻常的术士还要可怕些。
      绛河连忙摆手:“不是,我这一日吃了不少,这是买给你的。”
      其实是看天色已晚,希望老伯能早点收摊才顺手买的,不曾想今天出门惹他不快,正好拿来做个顺水人情。
      绛河轻手轻脚进房,坐到他对面。
      但见她细指捻起油纸一角,轻柔地打开,露出里头裹满细腻白糖的山楂果。
      祈明皱眉,睨了那些雪白的果子一眼,转头拿起了桌上的术偶,问道:“这个为何不带着?”
      绛河捻起一个果子,啃一小口,白糖的甜混合着山楂的果香,好吃。
      瞟了眼他手里的吊坠,她直白道:“和这身衣服不搭。”
      这身藕色长袖襦裙,与青玉坠确实不相称。
      甫一抬眼,看见祈明脸色又黑了几分,绛河适时闭了嘴,吃力地咽下嘴里的果子,斟酌着问道:“所以……你是因为我没带这个生气的?怕我跑了?”
      祈明看她半晌,最终放弃同她绕弯纠缠,叹了口气,直接问道:“你知道这个术偶有追踪之能?”
      “知道啊,但我不介意。”绛河啃完了一个果子,细指再次朝油纸伸去。
      “我不带它,只是单纯因为它丑…不搭。”
      女子用圆润的玉指捻起第二个,递给他:“你看着年纪轻轻,怎么老爱叹气,像个小老头似的。”说着把果子又往前递了递,“吃个果子换换心情?”
      “不必了。”祈明撇过头,把她递过来的手推了回去。
      “我说过,我不信任你,如果你不能在我跟前好好待着,即使无法擒住你,把你赶出萧熙君的肉身,我还是能办到的。”
      他拿起桌上的术偶放进怀中,眸间厉色现出。
      “众人皆知萧熙君此次凶多吉少,哪怕她无法顺利还阳,一具完整的尸首也足够给萧府一个交代。”
      说罢,祈明再不看她,起身便往外走。

      想不到她不过出门逛了一趟,会惹得他如此不满,绛河暗忖,这小术士脾气怎么这般差,说不上两句就开口威胁她。
      见祈明要走,她从凳上起身,抬手扯住了他的衣袖:“我没有骗你,萧熙君确实能还阳。”
      说着,目光追随着祈明,话语隐有妥协的意味。
      “此事因恶鬼所起,扰乱了凡人的命运寿数,便该有我们负责。”
      世人不都说,修道问佛之人以慈悲为怀的吗,这小术士怎的不按套路呢。
      绛河无法,只得抻了抻他的衣袖,再次保证。
      “我答应你,不再带着萧熙君的肉身乱跑,要是出门,也会知会你一声,可好?”
      祈明神色有所舒展,从她手中抽回袖子,把刚放在怀中的术偶重新拿了出来:
      “带着这个。”他俯下|身去,看进绛河那幽暗无光的眼底,“不许嫌丑。”

      绛河手撑着下巴,百无聊赖的端详着祈明递给她的吊坠。
      那是块由普通青玉雕成的三眼兽首,那模样有点像猫,又有点像狗。
      她撇撇嘴,刚才就不该多嘴问一句这是什么动物,惹得祈明好不容易转晴的脸色又黑了几分。
      “这是驎猊,是传说中的神兽。硬要说的话,像长毛的猫。”祈明咬牙切齿地给她解释。
      绛河讪笑:“我猫狗不分,我的错。”
      她把吊坠挂在腰带上,左右看了看,着实不搭。
      那小术士性格不怎样,动不动就要挟她,但绛河脾气向来挺好,又长了他近两百岁,也就不跟小辈计较了。

      转眼间,果子已被她吃完,话本也翻完了两本,窗外夜色沉沉,偶尔薄云浮过,能见浅浅月光。
      不知道他消气与否,想着接下来还得相处个几天,绛河带着面纱下楼,找店家要了两壶黄酒,打算上祈明的房去和他聊聊,联络下感情。
      她抱着酒壶,有些吃力地敲了敲隔壁的房门。
      片刻后,听到祈明在房中回了一声“进”,她手不得空,便抬起手肘推开门,跨步进了房。
      房内的祈明抬了抬眼,看到她时,目光有些许诧异。
      “长夜漫漫,甚是无聊,我来找先生聊聊天。”她径直走到桌前,翻开两个茶杯,将酒倒入,“先生总说不信任我,那我们便把酒长谈,相互了解了解?”

      祈明走到桌前坐下,瞄了眼她腰间的术偶吊坠,眉间不着痕迹地挑了挑。
      这个女鬼,倒是听话乖觉。
      “可以。既然要聊,那便先请姑娘表明身份。”
      还挺直接。
      绛河拿起茶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美酒清甜顺滑,绛河一杯下肚,喉间被浸得暖洋洋的,忍不住发出一声喟叹。
      她对好酒向来无法忍耐,继而抬手,再次把自己面前的茶杯满上。
      “我生于幽冥界,按种族算,就是你们口中的魔。”
      事到如今,她也不好再瞒他,他虽然对自己今日擅自出门颇有微词,嘴上言辞凿凿,却也没有真使出些什么法术来伤害她。
      这小术士,算是个好人。
      “贫道天殊观中人,自小修习术法,为的是驱鬼除秽,还凡世安宁。”祈明未拿起身前的茶杯,转而从袖间取出一张黄符,指向绛河。
      “既是魔,为何要到凡间来,又为何要插手阴间之事?”
      “不过是闲来无事,替鬼差们分担分担。”绛河无视那黄符,皓白的手腕撑着下巴,语气无辜且娇软。
      “你们魔族不是一向唯恐天下不乱,巴不得三界不得安宁么。”怎的这般好心,还管起着凡人的闲事来了。
      祈明冷嗤一声,黄符被重新收回袖中。
      转头,他用那骨节分明的手指拾起茶杯,抬头饮尽。

      “为何要让三界不得安宁?”绛河不明所以。
      幸得这两百年来三界太平,她才能时不时的来凡间觅食游乐,与好友饮酒观星,好不快活。若三界不安,谁还有兴致做饭,还有闲情陪她喝酒?
      祈明显然不信,讥诮道:“自然是趁着三界大乱,你们魔族好盘踞其中,最后侵占、为己所用了。”
      幽冥界向来荒芜,大部分地域不见天日,寸草不生,所以只能靠吸食其他种族生存,甚至自相残杀。
      “从前好像是这么想的。”绛河一杯接着一杯,她素来酒量甚好,转眼间,一壶黄酒就见了底,“可如今不需要了。”

      三界混战后,幽冥界出现许多天堑。罅隙中不时有微光雨露落下。
      魔族中人虽难以直受日光,却也能从中吸取天地精华,维持生命。且因有风雨滋润,不少地方开始能长出些幽冥独有的奇花异草,魔族利用这些草木与自身天赋,制作出诸多幽冥界独有的吃食药物。
      绛河任冥主后,在忘川边搞了个通商集市,以至三界的器物也能渐渐流通到幽冥界中,如今魔族的生活,与凡界其实无甚区别。
      祈明自然不知道这些,毕竟长久以来,三界中人对于魔族的偏见甚重,那些残忍弑杀的印象,不是一时半会能扭转的。

      多说无益,绛河适时转移了话题。
      “你这异眼,是何时开的?”
      祈明拿酒的手一顿,不曾想她竟知道。
      “天生的,自有记忆起,我便能看见鬼魂。”他随意捻起茶杯,茶杯在他指间轮转,里头的酒却是一滴未洒。
      “所以,你成为术士,是自愿的?”
      天生异眼,在凡人眼中也算异类,常人恐怕避之不及,若被父母家人知晓,怕是会主动把他送到道观中去。
      祈明轻“嗯”了声,深刻且精致的面容上皆是安定与坦然。
      “四岁时,父母便把贫道送到天殊观,从此,凡俗过往种种便都舍弃了。师父赐了“祈明”二字,作为贫道往后的名号。”
      那些个修道问佛的好像都有这么个规定,总得起个法号道号什么的。由此可见,他的名号也殊途同归。
      “既如此,你现在算是出师了?如此大一件灭门案,师门只派你一人前来,想来你师父对你的能力很有信心。”绛河手指在茶杯口转呀转,没有酒菜相佐,她觉得寡淡,望着杯壁的冰裂纹神游太虚。
      祈明顿了顿,才道:“师父在贫道十岁时便已飞升,如今观中住持是贫道的师叔。我……贫道自十五岁起便开始独自行事,至今已近十载”。
      绛河看他刻意端起术士的架子,忍不住翻了翻白眼。
      她掰了掰手指,好整以暇道:“那样算来,我长你近两百岁,作为长辈,就不再称呼你为先生了。”
      祈明未料到绛河突如其来的辈分整理,蓦得一窒,狠狠呛了一口酒,一时间咳嗽不停。
      好不容易缓过神来,他抬起衣袖拭去嘴边的酒渍,有些狼狈地看向绛河,满脸不可置信。
      绛河权当没看到,兀自决定:“我与那些迂腐的老鬼不同,不需要你合礼称呼我一句姑奶奶,你我之间,平辈相称即可。”
      祈明的脸彻底黑了。

      绛河心中好笑,脸上却半分不显,自顾自往茶杯里斟了酒,又问起别的闲话:“你们术士,是否不会娶妻生子,谈情说爱?”
      凡间话本里,那些和道士、和尚相爱的,都算是违背世俗的爱情,绛河估摸着术士的门派规矩应该也差不离。
      祈明把杯中酒饮尽,没好气道:“看个人意愿,如果有机遇能窥透天机,得道成仙,自然是不能被红尘俗事所困的。”他抚摸着茶杯边缘,视线看向窗外,“不过,自古以来能得道者少之又少,就连被传称与天机最为接近的恕玄大师,修行近两百年,也未能成仙。”
      恕玄?这名字她今日好像听过。
      但她的重点很快就被转移。
      “嗯?你适才不是说你师父飞升了?”
      绛河把空了的茶杯往祈明面前抬了抬,清楚的看见他眼角抽搐了下,连带着用眼神狠狠的剜了她一眼。
      “他没有成仙,只是寿数尽了。”
      “哦。”绛河专心盯着茶杯与酒坛,敷衍道。
      祈明不情不愿地拿起酒壶把对面的茶杯满上,顺带给自己满上。

      “你既是魔,为何能让凡人还阳?”祈明想起她上萧熙君肉身时的说辞,心中仍有诸多疑虑。
      绛河轻轻抿了口酒,这酒甘甜醇厚,很好入口,令她越喝越上瘾。
      “我比较特别,”她似有了几分醉意,侧头看向祈明,露出话本里学来的灿烂笑容:“或者说,我比较强,助凡人还阳,于我而言不过小事一桩。”
      祈明觉得,每次她说话时,配上那种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似在嘲弄他。
      和这魔讲话,回回都让他沉寂许久的情绪起伏不小。
      此时几杯黄酒入喉,他也放松许多,主动提起话头:“绛河清浅,皓月婵娟。传说幽冥界终年暗无天日,吞月消光。你取这名字,可是贪恋这人间星河,凡世光景?”
      哟?喝多了些开始找茬了?
      绛河摆了摆拿着茶杯的手,故作深沉道:“传闻不可尽信。三界之内,都有能看到皎皎星汉之地。”
      祈明朝她翻了个白眼,随后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许久未曾饮酒,昨日放纵了些,以至于起床后脑袋有些沉重。
      一路奔波劳碌,祈明还未曾睡上几个时辰,如今喝了酒,身子变得愈发困顿。后半夜,两人间的种种话题他已记不大清楚,只觉眼皮沉得厉害,终是支撑不住,趴在桌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迷离间,隐约听得绛河把酒饮尽,朝他轻声道了句晚安,便步伐轻盈地回房去。

      今日他要到齐府去作法,待等到萧熙君魂魄回归,绛河离去,黎城的事情便算告一段落。
      祈明揉着额头走出房门,正好看到绛河抱着几本话本子准备进房。
      那话本子是她昨日在书斋里挑的,遣人今日送到客栈来。
      她又换了一身衣裙,云青色的层叠襦裙配了条素色的披帛,细看,还带了点点梅花刺绣。配以脸上的那方素纱,更是清丽动人。
      明明是个魔,气质打扮上却颇为纯净灵秀。
      祈明突然很想知晓,她这般饮食享乐的银钱到底是从何而来。可转念一想,魔与仙其实都无甚差别,法力高强者甚至能凭空生物,他若是没忍住问了出来,说不定又会招来她的嘲笑。
      他脑海中风云变幻,连带着看绛河的眼神也变得复杂了许多,良久,才憋出一句:“我今日要到齐府去作法,你待在客栈中,别再出去了。”
      说罢,又左右观察她半晌,淡淡道:“你这打扮太过显眼,指不定会被熟识萧熙君的人认出来。”
      显眼?她难得穿的如此素净,他居然还说显眼?
      看来这术士平日清减惯了,不太清楚人间那些高门贵女的打扮。
      “行。等你回来。”绛河暗自腹诽,回答却是乖觉。正好,昨日在书肆预定的话本子已经送到,沏上一壶鹿苑毛尖,在房内耗上整日时光并不成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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