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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三 回客栈 “乖乖跟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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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牙还是第一回发现,自家先生的眼睛原来可以瞪得那么大。
既然戏已被拆穿,也就再没演得必要了。
绛河收起哀戚,脸上恢复一贯的淡然,凉凉道:“我上她的身,是因为她阳寿未尽,按理是能够还阳的,可她魂魄被恶鬼所伤,需要缝……修养,待过些时日,才能回到原身之中。”
言下之意,总不能让萧熙君的身体就这么摆着,眼看它逐渐烂掉吧。
她轻踩在发光的符文结界上,抬脚一扫,符文被轻松抹去,结界随之消失。
绛河翩然转身,裙摆轻扬,似燃烧着的羽蝶,在这寂院中振翅起舞。
“你适才所言不假,寻常魂魄无法阻止已死肉身的腐败,但我与别不同,能支撑几日。”说罢,参照着往日里,忘川边那些夙愿圆满的游魂那般,给了他一个人畜无害的友好笑容。
这边厢,祈明的神情从最初的鄙夷,变为难以置信的震惊,最终出离愤怒,牙槽咬紧,漂亮的五官近乎扭曲。
没想到,眼前这个毫无邪气的女鬼,竟这般轻而易举的把他的结界破解了。
他仿佛一名经验丰富的猎户,辛苦布置了陷阱,却被意料之外的猎物破坏殆尽。
偏生这猎物还不是豺狼虎豹之类的猛兽,而是只狡兔。
它踹坏了你的陷阱,还回过头,朝你冷笑。
抵门的狗牙第一次见到这种场景,吓得两腿一软,整个人跪了下来。
不得了了,这世上,居然有先生都降不住的鬼。
绛河看他气得不轻,许是头一回有人……有鬼从他的结界里出来,脆弱的自尊心受到了沉重打击。
思及此,她走到他面前,染了蔻丹的玉指朝他肩上探,打算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我并非恶鬼,你所束的结界自然对我无用……”
祈明敏锐地觉察到她的动作,眼底闪过一丝防备,身体不着痕迹地偏了偏,绛河的手没能碰上,就这么尴尬地落在半空。
“……你不必介怀。”
绛河讪讪收回手。
祈明嘴角没能忍住,微不可察地抽了抽。
他敛神平复了情绪,沉声追问:“如你所说,到齐府之时,事情已然发生,你又怎会如此清楚案发之时的种种情景?”
她一直噤若寒蝉,良久才憋出这么两句话,很难不怀疑她有所隐瞒。
绛河眼神游移了一瞬,重新迎上他的目光。
“前来收魂的鬼差透露了些许。”
“那鬼差既来收魂,怎么没把你捎上,一同带回阴间去?”长期在阳间滞留,不入轮回,魂魄会逐渐消散,最终灰飞烟灭。
她怎么能如此安然在凡界待着?
绛河没打算解释自己的身份,斟酌片刻,才道:“我留下来,替萧熙君保管她的肉身几日。”
祈明眉眼深沉,眸光犀利,似乎仍旧不信她所言。
“既如此,这齐府异事的原委你可知晓?”
纠结半日,总算是问到点子上了,绛河深感欣慰,把从吏事簿和女鬼魂气中的所见所闻,悉数道来。
“简而言之,就是这齐府公子负心薄幸,惹了情债,被恶鬼报复,连累齐府上下都遭了罪。”绛河总结到。
祈明兀自思忖着,尝试梳理事情脉络。
半晌,又问道:“你说那害人的恶鬼已被擒住,是何人所为?”
“地府的鬼差。”
她已然灰飞烟灭,死无对证,便由得她胡诌一通。
“既魂魄已被鬼差带走,那肉身呢?这齐府上下二十多人的肉身去了何处?”
“……许是被恶鬼吃掉了,城郊只留有这对夫妻的躯体。”
肉身她也未曾见到,只能顺做猜想。
“所以……是鬼差故意留你下来善后的?”
“算是吧。”绛河心虚地摸了摸鼻子,这话要是让豹尾他们听到了,准是要跪上半天,嘴里叫嚷着“绛河大人真是折煞我”了。
“可你不是鬼。”
经过一连串发问,祈明逐渐察觉出她的不同来。
他倾身上前,异眼看进她眼底,萧熙君肉身的模样与绛河原形的面容重叠,虚虚实实,叫人看不真切。
适才破除结界时,她身上所散发出的,分明是灵力。纵然是鬼差,也不会有这般精纯的力量。
“确实不是。”绛河微微挑眉,并未反驳。“我只在这副身体里待上几天,等这肉身的原魂回归,我自会离去。”
“不过在此之前,”她迎上祈明的目光,一番拜托说得是趾高气扬,“还要劳烦先生将此事的前因后果串联起来,稍作润色,再往上呈报。”
院中倏而来风,绛河抬手,拂去挡在眼前的发丝。她鬓发散乱,衬着这一身残破喜服,迎着夜风,颇有哀痛破碎之感。
“这凡人的身份利害关系我不甚清楚,随意妄言,怕害了这具肉身的主人。”
祈明被她那深邃无光的眼眸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了头,答应道:“可以,但同样的,这几日,你需要在我的视线范围内。”
他把在手中把玩许久的符咒收回到袖中,冷冷抬眸:“我还无法完全信任你。”
“行。”绛河倒是无所谓,人间闲游,待在何处都无甚差别,“这几日,我便与你待在一处,不回那萧府了。”
“萧府?”
“这副肉身原是萧府的千金萧熙君,如今才刚拜堂,夫君就身死魂灭,齐府又人去楼空,我如果独自待在齐府,只会更惹人怀疑这灭门事件与她有关。”
绛河振振有词的分析到。
“如今,齐府上下只有她一人活着,诡异至此,不更惹人怀疑?”
现下这般境况,萧熙君难逃世人的编排议论,也不知晓,活着于她而言,能否算是幸事。
“若由你言明,说萧家小姐天生贵体,自小有仙人保佑,故而逃过一劫,他们便会信。”
她又露出那种狡黠的笑来,就着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瞳,皮笑肉不笑,有种人偶作态的诡异感。
“先生素来与鬼神打交道,无论多离奇的异事,从先生口中说出,都变得可信。”
祈明忽然有种感觉,他被利用了,这个来历不明的鬼给他下了圈套。
而且这圈套,似乎从她远远在大街上看到他之时,就已经开始。
三人踏着沉沉夜色,缓步向客栈走去。
齐易的尸首被留在齐府院内。祈明打算明日通禀黎城巡抚,让他来处理。
路上静寂,只余偶尔呼啸而过的阴风,狗牙听着绛河行走间的钗环声响,心底更是发怵,便躲得远远的,藏到祈明的衣摆后偷看她。
祈明看了看狗牙,又看了看旁边亦步亦趋的绛河,主动开了口:“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绛河。”见狗牙退避三尺的模样,她有些疑惑,低头查看自己的衣裙,除去脏了些,未有不妥。
上身前她仔细瞧过,萧熙君的脸虽不算惊艳,可也是小家碧玉,玲珑可人,如今又饰了新娘的面妆,总不至于相貌骇人。
这小侍童,胆子委实小了些。
“绛河,可是星汉之意?”
祈明没留意对方徘徊在自己与狗牙之间的眼神,只看着空旷萧瑟的大街,兀自思量着什么。
“正是,我自己取的,好听吧?”绛河下巴微微抬起,挑了挑眉,似对自己的名字颇为满意。
“还不错。”
听闻在阴间中,姓名称谓皆有因果,可一人一鬼萍水相逢,称呼而已,祈明不想仔细评判。
“你呢?”见他直视前方,似要看透这暗沉的虚空。绛河捻起手,轻扯他的袖子,试图引起他的注意,“你的名字是什么。”
“凡俗时的姓名已然忘却,入观后,名号祈明。”祈明侧头觑了眼她扯衣袖的动作,长眉蹙起,“这是我的侍童,狗牙。”
“你的名字也不差。”绛河点评到,说罢,瞟了眼鬼鬼祟祟偷窥她的狗牙,笑道。
“狗牙,倒也像你们驱鬼之人会起的名字。”
“你这是拐着弯骂我家先生……胸无点墨!”见两人闲聊起来,狗牙壮了胆,气鼓鼓地插话。
“不是呀。”绛河讶然,“狗牙乃驱邪之物,你家先生给你取这名字,不觉得与他身份颇为相配吗?”感情这小侍童还不清楚自己名字的含义,就这么应下了?
“......”狗牙半张着嘴,再说不出话来。
绛河跟着祈明,一路回到两人落脚的客栈。
晓得他是巡抚大人请来查齐府案的贵客,尽管已至申时,掌柜打着盹,仍强撑着和小二在门口等候。
远远见祈明和小侍童踏着月光归来,他囫囵地搓了搓眼睛,站起来迎接:“先生去这一趟,案子查的如何了?”话了,往后头一看,怎么多了个姑娘?
那姑娘穿着繁复的婚服,凉月之下,隐约能见袖衫上大片的盘金刺绣,她脚步刚停,腰间传来串珠玉环绶碰撞的琤响,裙摆在这寂夜的冷风中来回摆动,手上还举着一柄白玉拂尘,恰好挡住面容。
他越看越觉得渗人,忍不住指了指后头:“这……”
祈明略略颔首:“大致了解过了,待明日,我会亲自与巡抚大人说明情况。”
说罢,见掌柜直直盯着他身后,一副欲言又止,又惊又怕的模样,他叹了口气,介绍道:“这位姑娘乃我观中人,齐府事异,住持特派她来协助。路上有事耽搁,故而来得晚些,劳烦掌柜为她另备一间厢房。”
听着祈明脸不红心不跳的替她遮掩,狗牙撇撇嘴,朝一旁的绛河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既是一同来破案的高人,掌柜自然不敢怠慢,快速走到柜台,给绛河安排了一个宽敞通透的房间,就在祈明厢房的隔壁。
递过钥匙,掌柜看着一行人上楼进房,神色颇为复杂。
身侧的小二拉了拉掌柜的衣袖,悄悄咬耳朵:“掌柜的,您看那姑娘……是不是不太像活人呀?大半夜外出驱鬼,居然还穿一身喜服。”
“你懂什么。”掌柜打断他,“说不定……那就是引诱恶鬼现身的计策!毕竟先生要对付的,可是在大喜之日吃人的恶鬼,寻常之法,如何能成!”
小二听了,顿时豁然开朗,忍不住朝对方竖起大拇指:“还是掌柜见识广,什么都清楚!”
“那是自然。”掌故鼻孔朝上,得意地哼了哼。小二的奉承话,叫他很是受用。
末了,还不忘吩咐道:“快去备些热水,几位贵客忙了整晚,定需要梳洗一番,祛除祛除秽气。”
“好咧,小的这就去办。”
走到厢房门口,祈明停下脚步,倏然朝她伸手。
绛河怔怔看着他,不明所以。
对方抬了抬下巴,不耐道:“拂尘,你还想拿多久?”
“噢。”她反应过来,这才把一直拿在手中的拂尘递还给他,而后转身进了房间。
黎城中,估计有不少人识得这位萧府千金,绛河琢磨着,为免不必要的麻烦,她尽量不在人前露面。
她无需睡眠,但这副身体在野外待了一整天,多少有些异味。
绛河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正打算沐浴,忽听得门外传来轻柔的敲门声。
她从太师椅上起身,用衣袖遮住下半张脸,上前开门。
小二与一位丫鬟站在房门口,见门扇被拉开,恭敬道:“先生说姑娘舟车劳顿,需要沐浴更衣,所以小的给您备了更换的衣物和热水,还请姑娘稍后片刻。”
说罢,便入曲屏后准备。
她翻了翻店家送来的藕荷色衣裙,里面还带有一张素色面纱。
想不到这小术士看着为人颇为冷淡,安排倒是细心。
店家备好热水,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绛河仔细擦了擦身子,把一身脏污的喜服换了下来。
但见她托在手中,莲火骤然升起,不过一瞬,衣袍便化为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