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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二 异眼术士 “哪里来的 ...

  •   绛河薄手覆至萧熙君胸前,往前轻探,轻松没入她的肉身之中。
      圆润的杏眼微张,绛河眨了眨眼,从缠绕的树枝间坐起。
      她抬起手,看了看身上的衣袍,理了理已经凌乱的发髻,收拾整齐,伸出两指,灵力凝成两股粗绳,提着齐易的尸身便往城里去。
      至城门外,见城门前守卫比之往日更为警觉。绛河无奈,转头从杂草中寻了个破推车,把那尸身一甩,再铺点干草遮挡,便推着他,从一旁的破城墙处偷溜进了城。

      此时正逢二更天,街上空无一人,地上落叶被路过的夜风卷起,越过推车摇摇晃晃的车轮,翻滚着朝前去。
      绛河一边推着齐易尸身往齐府去,一边在脑中编纂着故事。琢磨着如何能把这件异事,寻个合理的解释圆过去。
      不曾想,还未到齐府门前,隐隐便见远处有两个人影驻足。
      她凝神遥望,一人身姿如松,穿着一身天青色长衫,手中拿着玉柄拂尘,头带莲花观,墨发却没有全绾上,任由两边细发在夜风中拂动,颇有几分仙风道骨。
      后面跟着个小侍童,背着一个绸缎做的布囊,正瑟缩在男子身后,探头探脑地朝前张望。
      绛河怎么也没想到,大半夜,居然有人来到齐府。
      观此装束打扮,估摸着,是个术士。
      想来是巡抚大人查探许久,仍捋不出一丝头绪。城中流言纷纷,他心中焦急,只能病急乱投医,请来术士一探究竟。
      既已被发现,避无可避,绛河敛去周身灵气,推着推车磕磕绊绊地向前。
      走近细看,那术士五官生得精致俊美,眉宇间却潜藏着平常人少有的戾气。
      他神情淡漠,双目沉静,正静静看着她走上前,脸上不见半分恐慌,反而略带探究之意。
      绛河灵机一动,看来这齐府怪异故事的结尾,有人能帮他圆了。

      祈明站在齐府大门前,长眉轻蹙。
      白天,天殊观的住持恒望唤他到神殿中,细说昨晚在黎城发生一件异事,恐与恶鬼邪祟有关,黎城巡抚是他的旧识,此次特来相托。
      住持希望祈明能去查看一二,驱鬼除秽,以平复城中的惶惶人心。
      如今凡界之中,有一行当,称为术士。虽同在道观之中修行,擅长之事却与道士不同。
      祈明自小习的便是驱鬼咒术。师父说他天赋异禀,不到十岁,便已经能在咒术比试中赢过其他同辈师兄弟,现如今,他在观中已无人能及。住持既然会找他,想来这齐府一案颇为棘手,许是极为强大的恶鬼所为。

      黎城与帝都邻近,驱车几个时辰便可达。祈明晚饭后动身,至城门处已过子时。
      挥别马夫,祈明带着狗牙——他的随侍小童步行进城。
      一路上,明显能感觉到流动的邪气,但虚虚渺渺,算不得浓厚。
      行至齐府门前,见门庭冷落,枯灯孤影摇摇将灭,如此破败景象,在这修葺得甚是繁华的大街上尤为显眼。
      他取出腰间白玉拂尘,正准备敛神查探,忽听得远处传来一下轻,一下重的车轮声响。
      祈明转头,见一板推车正朝着他们的方向缓慢行来,车后浊雾弥漫,隐约可见一个单薄的殷红身影。
      深更半夜,一个姑娘身穿喜服,在大街上推着推车,往这死气沉沉的齐府来,怎么看都觉得极其诡异。
      狗牙害怕极了,瑟缩着,躲到祈明身后。
      眼见这那姑娘越走越近,狗牙壮着胆子,颤抖着声音问:”来者何人?大半夜的,来这齐府作甚?“

      绛河心里盘算着,好不容易出现了帮手,可不能吓跑了。
      当务之急,需要稳住两人,再慢慢诱导他们参与到此事当中。
      讲究的是一个合情合理,名正言顺。
      她回想从前看过的那些人间话本,里头,对凡间女子受惊之后的种种描写,且算得上细腻丰富。绛河模仿其神态动作,东拼西凑的在两人面前演了起来。
      只见她双手撑在破推车上,脸浮薄汗,神色间是颇不自然的羞态,才堪堪站定,便开口道:“看公子的打扮,想来是位能驱邪捉鬼的高人,烦请公子出手相助,帮帮奴家。”言语间,还带着似有若无的哭腔,眸中水光滟滟,一副怜人模样。
      术士面色冷峻,形状好看的长眉略微抬了抬,没看懂她此番矫揉动作究竟何意。
      见对方没反应,绛河神情微讪,端正了身姿,绕过推车走到两人跟前。
      术士微微倾身,目光锐利,紧紧追随着她的一举一动。
      绛河抬眸与之对视,借着凉薄夜色,见那深瞳之中映出一个女子小像,细看,居然是她真身的面容。
      嚯,看来这术士天生有一双异眼,在捉鬼这道上,真真算得上是天赋异禀。
      可如此一来,她附身之事怕是瞒不了多久,迟早会被拆穿。

      祈明侧头觑了觑她身旁的推车,径直走上前,未等绛河反应过来,骨节分明的手指就已伸出,抬手一扬,撩起那层铺盖得甚是敷衍的茅草,齐府公子煞白泛青的脸便暴露在空气中。
      祈明神色如常,似早有预料,只瞟了一眼,目光再次回到眼前这位新娘子上。
      “夜静更深,姑娘推着推车在大街上游荡,可是遭遇了什么诡异的怪事?”
      对方既主动提了话茬,她正好顺着演了。
      “奴家是城中商贾萧氏之女,昨日,是奴家成亲的日子。”她在祈明半丈以外站定,扶了扶沉重的发髻,见术士眼中未有不耐,便愈发大胆地走上前。
      “大喜之日,本该享良辰美景,洞房花烛。可到了夜里,宾客散尽,宅院中却发生了许多怪事。”话到一半,她瞪大了双眼,似惊似惧,脚步也随之停了下来。
      “哦?可否详细说说?”
      眼见这新娘子越走越近,一转眼,两人相距不过数尺。祈明身形未动,脸色依旧沉稳且从容。
      她颤声道:“先是突降大雪,扑簌簌地下了半寸,便停了。紧接着,院中开始弥漫起怪异的黑雾,奴家待在新房中,听到院外有呼喊声,放心不下,便掀了盖头出去查看,却不料……在雾中晕了过去。”
      说到此处,绛河还抖了抖身子,作惊吓状。
      “待醒来,却发现人已在郊外。夫君…夫君躺在奴家身侧,已经没了呼吸。”
      她抽噎着,捻起殷红的纹金衣袖便想拭泪,甫一抬眼,见袖口处满是血污泥土,手便在触到眉睫时堪堪停住,未碰到肌肤半分。
      随侍小童藏在祈明的长袖后,透过缝隙,将一切看得分明。
      他撇撇嘴,忍不住腹诽:“这般拙劣的演技,定不是好人。”
      绛河没发现,兀自沉浸在萧家小姐的角色之中,演得很是卖力。
      “奴家又惊又怕,悲痛之情难抑,想来,定是有未知的鬼怪夺去了夫君性命。”话音刚落,还转头觑了眼齐易那颗带着痛苦表情的头颅,抬手抓起他胸前的茅草,又给盖了回去。
      “此事虽诡异,可奴家不忍夫君一人曝尸荒野,思索之后,便在城外寻了一推车,把夫君的尸首带了回来。”
      狗牙之前一直躲在祈明身后,并未看清那推车里的东西。现下听得她说,推车上的是一具尸首,好不容易停下的腿复又战抖起来,绛河隔了些距离,都能听到他膝盖骨碰撞的咔咔声。
      她抬头,凝望着齐府那破败的院门,薄唇紧抿,神情甚是哀恸。
      “看这情景,府中的家人侍从恐也凶多吉少,还请公子抓住那害人的鬼怪,奴家定会倾尽所有,以报答公子的恩情!”说罢,还欠身握腕,朝祈明行了礼,口中溢出两声破碎的呜咽。

      祈明冷眼瞧着面前的女子,心中好笑。
      这女鬼,并不知自己附身一事已尽数暴露在他的异眼之中,还不屈不挠的演着把戏。
      若不是方才远远看见,她大步流星的推着推车过来,说不定,真要被她眼下这弱柳扶风的模样骗到。
      他好整以暇的看着她表演,并不着急拆穿。
      “贫道本就为驱邪除秽而来,烦请姑娘带路,领我到院中仔细查看。”
      门就在眼前,何须带路?
      绛河心中腹诽,转过身去,径直走到府门前。
      灵气聚于掌心,只轻轻一推,沉重的大门再次缓缓敞开。
      院中尚未消散的寒气和阴沉单薄的邪气顺着大门徐徐飘出,笼罩在众人周围。
      她的喜裙划过地上石阶,被其间的突起稍稍勾住,露出底下坠着珍珠的红丝履。
      祈明只瞥了一眼,目光重新回到正前。

      绛河领着两人走到院落中央,朝身后道:“烦请公子仔细看看。”
      声腔略略颤抖,惊恐害怕的神情演绎的是惟妙惟肖。
      可惜动作闲淡平静,没有半分恐慌。
      祈明环视了一圈,院中空空荡荡,莫说鬼影,连邪气都几乎散尽了。
      他侧头觑了觑,绛河身着有些褶皱脏污的喜服,立在这一地破败的庭院之中,萧条零落,似残画中人。
      他冷哼出声,暗道这女鬼当真胆大包天,不仅大喇喇的站在一个术士旁边,还背靠着对方,全然不担心自己会突然出手。
      如瀑青丝被绾起,她细长的脖颈暴露在空气中,露出雪白的肌肤。两人靠得很近,他一抬手,便能轻易捏住。
      她虽行为怪异,身上却不见一丝邪气,躯体也没有腐臭味,祈明估摸着,她或许并非恶鬼,许是个迟迟未入轮回、四处游荡的冤魂,借了别人刚死的身子在阳间玩闹。
      祈明悄悄侧身,从右手袖中捻出一张符咒,默念口诀。对方仍四处张望着,并未注意他的动作,祈明看准时机,反手把符咒抛向空中。
      符咒受到法力催动,纸张自她头顶散开,顷刻间,化作星点莹白的符文,自地上迅速升起,结出一个青光四射的结界,把她牢牢困在其中。

      自从他们走进齐府,狗牙便站在院门边上把风。见先生倏然施法,他速度极快,用瘦骨伶仃的双手死死抵住门,生怕女鬼反应过来,要往外逃。
      祈明的一举一动,绛河早有察觉。
      她兴致正高,本来还想再演上一阵,不曾想对方这般沉不住气,萧熙君的故事还未听完,就已经按捺不住要灭了她。
      绛河长叹了口气。
      祈明深眸微微眯起,认真审视眼前的女鬼。
      不曾想,女鬼被困后竟如此镇定,只端站在结界内,看向他的神色居然还有些……无奈?
      他心中疑窦丛生,便再不愿拖延,又从袖中取出一张符咒,夹在细长的两指间,掌心向左,语气似凛冬已至,听得一旁的狗牙亦止不住,打了个冷战。
      “你还想玩到什么时候?”

      祈明冷眼看她,映着结界的荧荧幽光,术士道袍上的星宿银纹若隐若现。
      “既能寻到死去不久的肉身,想来,你对这齐府一事所知不少。念你把齐家公子的尸体安然带回,你若告知齐府怪事的来龙去脉,我可以饶恕,送你顺利入阴司。”
      祈明手指轻晃着那符咒,透着隐隐威胁的意味。
      “你不是这副肉身的原魂,哪怕附体,也无法阻止它腐烂,时间长短罢了。”
      女鬼在结界中未动分毫,只静静看着她,似在思索什么。
      “与其这般折磨一个已死的身躯,不如让她好好下葬。”见她沉吟,祈明试图诱导她开口。

      “这术士懂的还挺多。” 绛河暗自感叹。
      寻常失去原魂的躯体,即使有其他魂魄的附着,也确实会逐渐腐败,哪怕是恶鬼附身也无法阻止。
      但她并非游魂恶鬼,而是来自幽冥的魔。
      见她一直沉默,祈明心中暗忖:“这女鬼,似乎从前遇到的颇为不同。”
      这些个阴间之物皆惧怕他的法力,往往挣扎片刻便会跪地求饶。可她却平静地站着,默不作声,亦不反抗,叫他无可奈何。
      她身上未有半点邪气,或许与齐府一案当真无关。
      但无论如何,擅自上身终是有错,她居然还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问了半日也不接话茬,叫他止不住头上冒火。
      两人僵持半晌,绛河看着术士的表情风云变幻,想来已到忍耐的临界点,终于慢悠悠开口,总结道:“我到齐府时,事情已然发生,恶鬼已擒,冤魂皆归。”
      说完,也未等满腹疑惑的祈明发问,绣有喜暗纹的红丝履从长裙下探出,平静稳妥地跨出祈明所设的结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二 异眼术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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