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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齐府异事 喜事成白事 ...

  •   元须年五月初六。
      黎城的夜晚天朗气清,若不是空气中时不时流窜而过的黑雾,难以想象,这八街九陌的富庶古城中,发生了一场诡异的悬案。
      子时已过,浓云蔽月。绛河行走在空荡荡的大街上,两边小摊的招牌和挂旗在阴风中猎猎作响。她海棠色的身影融在如墨的夜色中,若隐若现,似风中魅影。
      城内奔涌的黑色邪气在她几丈外停驻,不敢近身。些许邪气随风裹挟着靠近了,未曾触到她的衣角发丝,便已经消散。
      片刻后,她来到城中权贵——齐府的大门前。
      牌匾仍是崭新,檐下的灯笼却已经灭了。周遭一片寂寥,莫说鸟雀,连府门前的翠柳都枯萎身死,门庭破败,草木尽枯。她玉指前探,抬手拂袖,院门受到一股不知名的力量,被轻轻打开,细微的吱呀声响在寂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绛河抬眸,缓步进入院中,待她跨过门槛,院门在她身后悄然合上。
      前院中央阒其无人,衬着凉凉夜色,能看到虚空中漂浮的尘屑。
      而在绛河眼里,院落之中,清晰可见盘旋飘荡着巨大的邪气暗流,玄青的灰烬中包裹着破碎的灵魂和浓烈污浊的恶鬼气息。靠近细听,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呜咽声和尖锐的喊叫声,颇为骇人。
      这等驱邪引魂的小事本轮不到绛河来处理。但在一向花天锦地,且有皇族之气庇佑的黎城,出现了如此不同寻常的邪气,算得上是扰乱人间的大事。
      反正闲来无事,她便代无常来查探一番。

      齐府里内一片狼藉。到处是翻倒的桌椅杯盏,灯笼喜烛,红绸破碎散落在地,上面铺着一层细细的落雪,白里透红,似是流动漂浮着的血色。
      房门梁柱上的囍字剥落了半边,那红纸似有生命般,在空中随着阴风飘荡旋转。
      如今已是五月,初夏已至,府内的细雪却完全没有融化的迹象。府上虽空无一人,四周却萦绕着血腥味和血肉木梁灼烧后的炭灰味,诡异可怖。
      绛河翻开一本玄色冰玉镶边的厚重籍册,那是鬼差呈上的吏事簿。
      簿中提到:五月初五,齐府在黎城举办婚宴。新郎乃当今宫中齐贵妃的胞兄齐易,为了迎娶这城中靠贩布经商发家致富的萧家独女——萧熙君,不仅在黎城地段最好的兴盛大街,置办了极为豪华的府邸,还举行了一场人尽皆知的盛大婚礼。
      吉时前,迎亲队伍提着百担聘礼绕城一周,一路抛洒喜糖吉果,甚至还有红纸碎银,可谓张扬至极。
      至酉时,府内设宴,更是把巡抚、知府和来此休沐的礼部侍郎请到了府上,更是风光无限。
      丝竹礼乐声,交错杯盏声,在齐府内此起彼伏,久久不散。
      待喜宴结束,宾客散尽。
      夜半时分,打更人经过,竟发现齐府院内天降白雪,府里依稀传来唢呐声和尖细的哭喊声,环绕在齐府上空,整夜不绝。
      更夫以为是自己精神不济,已至撞鬼,吓得当下丢了竹梆子,连滚带爬地跑了。

      待到翌日清晨,渗人的哀声和诡异的落雪悉数停止,城中逐渐鲜活起来,百姓亦开始营生。
      早起的摊贩路过齐府大门,见院门虚掩,庭前杨柳细叶扑簌簌地落,觉得惊疑,便上前查看。
      这才发现,府周围的花草树木全数死去,府中四壁萧然,只留下一地破败残物。
      此等怪事,不出半日,便在城中传扬开来。
      萧员外晨起听闻此事,忧心女儿的安全,当即去府衙报了案。
      官兵到场,仔细将院落搜索了一圈,连府内的砖缝都翻遍了,也没找到半个人影。
      巡抚心生疑虑,询问昨夜城门守将,得到回报,并未见齐府中人昨日深夜出城。
      他们就这么凭空消失,人间蒸发了。

      此事一出,黎城上下皆人心惶惶。
      所幸礼部侍郎当天清晨就已离城返回帝都,此事暂时不会惊动皇城。但消失之人齐易公子乃皇亲国戚,此等怪事,迟早会传入宫中。
      能让全府人一夜之间尽数消失,非一般恶鬼邪祟所为,多半是幽冥界的魔族作怪。
      既是邪魔,人间的术士只怕斗不过,得他们幽冥界的同族来收拾才是。
      恰逢绛河得了空闲,此番,权当是来人间散心了。

      她莲步微摇,行至那邪气旋涡前,身体倏而轻盈飘起,腾至半空。
      但见她轻念口诀,赤沉的华丽衣袂随着滚动的阴风翻飞,脚踝处的细焚金铃发出清脆似冰碎般的声响,院中微光自她身周乍起,邪气翻滚着、扭曲着,尽数被她吸进体内。
      积留着的落雪渐渐消失,只余满院破碎的魂灵。
      鬼差豹尾在附近巡查,感应到四周细微的魂息,暗影微动,下一瞬便现身在齐府内。
      他见到绛河,上前恭敬行礼:“此番,也有劳绛河大人了。”
      “无妨,余下的冤魂,还麻烦你去处理。”
      她眉眼淡漠,深邃的桃花剪瞳中,未见半分光亮。
      豹尾应下,散发着荧荧青光的引魂索在空中缠绕几圈,那些漂泊的残魂被逐一收束起,安分地跟在他身后。
      他提着引魂索,将他们带到阴间,送入轮回。
      留下的二等鬼差在清点魂灵后,一脸担忧的报告道:“绛河大人,这些碎魂内共有二十六人,皆是府内的仆从,齐易与其妻子的魂魄不在其内,生死簿上也不见他们名姓,可如何是好?”
      生死簿中没有记载,便无法考究他们二人的生死。
      既是邪魔所作下的孽障,生死簿已经无法作为参考,看这院中情形,他们大概率也已魂魄离体,不得安生。
      绛河暗忖,不知邪魔把他二人的魂魄带走,究竟是何用意。
      院内有夫妻二人留下的残魂气息。跟随魂息,应该能寻到邪魔的藏身之处。
      “时隔一日,料想那祸害已经逃出了城,我自会去把他收拾干净。你们便先去忙罢。”
      鬼差听令,自觉退下,空旷的院落霎时间邪气尽褪,白雪消融,重回一片死寂。

      绛河抬手轻捻,一丝细软的魂气逐渐靠近,聚成莹莹细线,朝院外蜿蜒飘去。
      没了邪气的囚困,它终于能离开此地,与自身的魂魄相聚了。
      绛河不紧不慢的跟着,层叠裙摆沿着步调细细摆动,如一缕赤色的薄烟,缓缓飘荡出城。

      城外夜色如墨,苍天大地似被融成一片,辨不清边界。
      绛河依靠薄弱的魂气牵引,一路走出城门。
      至城郊,她循着魂气步入一处枯树林,周遭朽木扭曲着,似厉鬼的枯爪,在她身后紧紧跟随。
      寸草不生的土地上遍布着深浅不一的水洼,绛河停下细看,发现洼中水在规律的晃动,水纹以中心为点,朝外一圈圈荡漾开去。
      她环视四周,林中仍留有稀薄的草木之息,许是刚被那邪魔抽走,以作他用。
      水洼的分布极为规律,大小相间,沿着枯树林环绕三圈,正中心处,是两棵数尺高的粗壮林木。
      地表稳定,水却颤动,应是个用来困束魂魄的法阵。
      这邪魔居然还略懂风水结阵,倒在她意料之外。
      绛河抬手凝气,掌心向下,立于两棵枯树中央。
      但见她羽睫微垂,红唇轻启,掌中缃色灵气渐盛。
      林间的洼中水受到灵气引召,尽数被抽离,凝作一团清液聚于她掌心。洼地失去活水,瞬间变得干燥,甚至出现裂纹。
      山地骤然晃动,浓稠的邪气从洼地间溢出,急速蔓延升腾,显现出一个女子的样貌来。
      那女鬼面色青白,身穿靛青吊裙,单薄的长襟已经残破不堪,露出了大片手臂肌肤,松散的发髻间缀了几颗殷红荧石,绛河抬眸细看,竟是投灵境中的赤陨石。
      荧石散发出的层层魔气,令女鬼皮包骨的身躯变得丰盈,模样也逐渐清晰,晃眼看去,竟也生得一副琼花玉貌,可惜两颊凹陷,额间乌青,再不是凡人模样。
      她浮在空中,看着被绛河凝在掌中的洼中活水,面容愈发狰狞。
      “你是什么东西,为何要来坏我好事?”
      绛河脚尖轻点,也浮到半空中,堪堪比那女鬼高半个头。
      “没想到,区区恶鬼竟能驾驭投灵境之物,成了鬼不鬼,魔不魔的怪物。”
      说罢,她手掌一翻,掌心现出地狱莲火,聚拢起来的活水触及火舌,瞬间被蒸发殆尽。
      活水散尽,地动渐止,困在这林间的邪气失去封印之物,再不受控,四散开来。
      霎时间,林中阴风阵阵,吹得枯木橐橐作响,两个虚弱的魂魄顺着破开的罅隙挣脱而出,往法阵外奔逃。
      “你这束魂阵颇为简陋,只能困住魂魄,却挡不住气味。想来,这教唆利用你之人也并不想让你得太多好处。“
      绛河语气淡淡,瞧着那两个虚弱的灵魂在法阵附近游走,被周遭邪气纠缠,愈发找不到方向。
      女鬼见阵法瞬间被破,忍不住癫狂起来,发丝随着漫出的邪气飞舞,髻间荧石也变得更为明亮。
      “一切都是我的选择,谈何利用!”
      女鬼声音尖厉,咆哮道:“我努力至今,只为杀他解恨,融他的魂,碎他的魄,让他永生永世无法超生!我与你毫不相干,你却偏要来坏我好事!”
      “非也。”绛河掌中莲火愈盛,火光映入眸中,赤色摇曳,看得人心颤,“你伤魂食魄,便与我相干。”
      女鬼知晓此人来者不善,可眼下大计未成,她不甘心就此作罢。
      僵持半晌,她似下定决心,无光的暗瞳倏然收缩,眼底戾气丛生。
      “既然你非要管这闲事,那就一起死罢!“说罢,身形猝然往前,蓄满了邪气的手掌高高扬起,朝着绛河攻来。
      她速度极快,出手决绝,决意要与绛河同归于尽。
      “一起死?可你早就死了。“她不禁冷笑,手中莲火翻腾。
      下一瞬,莲火顺着女鬼的邪气攀腾而上,将她迅速围困,灼烈的火光蔓延至全身,她还来不及吼叫,就已被火焰尽数吞没。
      恶鬼魂魄灰飞烟灭,消散在这枯树林中,连点点灰烬都未曾留下。
      “啪嗒——”
      发中的赤色荧石落地,绛河抬指拾起,将它们收入袖中。

      女鬼破碎的魂气记录着她的一生,那些诱魂成鬼的怨念与痛楚,似千万影像,在绛河面前悉数掠过。
      玉指翻转牵缠,执念碎片透过她释放出的灵气渐渐聚集,呈现在绛河脑海中。

      年少遇到齐易,对其一见倾心。
      她名唤严棠,是翰林殿大学士的嫡女,借着家族长辈的官品权势,与当时还未与王室攀亲的齐家订下婚约。
      齐易虽学问不济,但外表风流倜傥,为人八面玲珑。定亲后,齐易对她爱护有加,一举一动尽是柔情蜜意,叫她深陷其中,难以自拔。
      殊不知家族一朝陷落,他性情大变,让家仆上门讨回了聘礼聘书,隔日就离开了帝都。
      退亲一事不胫而走,一夕之间,她成了全都城的笑柄。
      遭齐易厌弃,严棠肝肠寸断,城中的闲言碎语更令她羞愧难当。绝望间,她在一处房梁上结束了自己的性命。
      此后,便化作含怨游魂,四处寻找抛弃自己的齐郎。
      那齐易也并未走远,不过一年,便在黎城另寻了新欢。
      她苦苦追寻,不曾想,负心人早已另觅佳偶,更选在她自尽之日大婚。
      严棠恨意陡生,时时盘算着要了齐易的命,而后机缘巧合,她利用荧石化为恶鬼,设计把齐府上下赶尽杀绝。

      如此看来,齐易有此一劫,归根结底都是自己所铸下的业障。
      女鬼借荧石蕴含的魔气杀人夺魂,自身却无法力咒术,齐府院中用以掩盖魂灵气味的雪,定然不是她的手笔。
      有人在女鬼得偿所愿、取走魂魄后,替她收拾善后。
      可惜这女鬼化魔时间尚短,束魂阵也是初学,堪堪能用。也因为阵法不稳,才会被齐易和萧家小姐的魂气嗅到气味,一路寻来。

      阵法已破,两人的魂魄不再受束,迫切地想回到自己肉身之中。
      随着魔气消失,此前缠绕在一处的枯树枝丫缓缓移开。绛河跟在魂魄身后,这才发现,他们的肉身被藏在那两棵高大的树干中,身上还穿着艳丽的喜服。
      想来这女鬼真是矛盾,明明对其恨之入骨,欲杀人碎魂,却又忍不住保留其肉身,夜夜观瞻。
      再者她虽然夺了萧家小姐的魂魄,却没有损毁她的肉身。许是打算,在碎了那负心汉的魂魄之后,利用这副身体借尸还魂,在人间继续作恶。
      因为肉身完好,两人生死簿中又无姓名,可算作阳寿未到,让其还阳,未尝不可。
      可惜那齐易的魂魄已经被女鬼折磨得破碎不堪,别说还阳,渡川投胎已是不能。萧熙君魂魄亦有些许受损,但若带回阴间,让绣娘轻娥补上一补,再行还阳不是问题。
      绛河招来无常,吩咐一番后,便由他引着两个魂魄离开。
      现下,齐易肉身已是无用,带回城中安葬即可,但萧熙君的魂魄不在,肉身空置太久,就会逐渐腐坏。加之齐府上下二十多人一夜消失,总需要给在世的凡人一个解释。
      左思右想,绛河决定暂时附在萧熙君的肉身上,把这件由恶鬼引发的异事好好做个结尾。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一.齐府异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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