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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十二 狗牙 桀桀深林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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桀桀深林中,泠泠寒光倏起。
一只骨节突起的手,自沉寂的黑暗中伸出,接住了飘来的那道幽光。
稍一触碰,光影散漫开,形成一句短语漂浮于半空。
“急召,速到帝都。”
不知是何等大事,劳得那位大人物把自己召到皇城去。
黑暗里发出一声诡异的嗤笑,那只可怖的手抚上了其中露出的猩红眼瞳。
绛河到人间时已是子夜。
暮夜无知,她现了身形,凝神吸气,判断着空气中那微弱邪气的朝向。
名城郊外树木动物灵气混杂,魔族容易藏身,加之城郊时不时又会有猎户商队经过,能吸食路过的凡人魂魄且不易被发现。失去魂魄的□□落在荒郊野外被野兽啃食,很难发现真正的死因。
就着清冷的月色,沿着延绵的丘陵一路查探,不知不觉间又回到了黎城附近。
最近与黎城倒是有缘。绛河抬手至眉前,遥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黎城城门,忍不住感叹。
夏夜里闷热少有风,此时亦是静得诡异,莫说林鸟扑翅声,便是常有的蝉鸣也不闻半分。沿着密林漫无目的的前行,逐渐显露出一条幽暗小径来。
沉寂许久的荒野突然有了动静,两侧树叶开始沙沙作响,偶有听见吱哑的鸦声。
无端起阴风,这附近看来有问题。
绛河顺着小径缓缓入内,越往里周遭的植被越高大,密密匝匝的树叶几乎把天幕完全遮蔽,只在缝隙中透出点点凉色。
行至开阔处,前面是一处简陋的小院,中央一间破败的茅草屋,两旁是零散的草垛和柴堆。院外篱笆看着刚束不久,细竹上仍显光滑,没有山风沙石磨砺的痕迹。
屋中无光,似乎无人在内。可待绛河凝神细看,黑浊的迷雾在其中细细流动着,围绕着整个院子聚起又散开。
绛河刚踏进小院,便见藩篱外亮起一圈白光,一张由法力织成的细网自天而下,往她头上罩去。
她瞬间化作一阵红雾,飘然跃入院中。
细网扑了个空,落入地面,消失了。
看来她的感觉没有出错。此处定有邪祟。
绛河瞬移至茅屋门前,侧头细听,没有听见茅屋内有声响。抬头细看,发现门上,墙上甚至是茅草屋顶,都密集挂着晒干的蒿草,愈靠近味道愈发浓烈。饶是如此,仍能闻到屋内隐约的腐臭味,想来这些蒿草就是为了掩藏屋内异样的。
门前院中皆无血迹,她盯着被上了两道铁链锁的木门,团绒般的轻薄灵气聚于掌心,朝前击出,铁锁瞬间掉落,木门缺少了铁锁的牵引,“吱呀”一声,往后敞开了一条缝。
强烈的腐臭从缝隙中冲出。
绛河手中燃起地狱莲火,推门而入,仔细观察茅屋内部。
里头是打通的一间室,其间密密麻麻的摆满了大小各异的铁笼。大的有一人高宽,近两尺长,最小的只有寻常水桶大小。铁笼内皆是动物鸟兽的尸体,有的皮毛都还完整,有的则已经只剩些血肉残肢,地上血污裹着鸟羽兽毛,结作一片片一摊摊的血块,腥臭充盈在整个内室中,既恶心又骇人。
她走到室内最大的铁笼边,侧头往里看,艳丽的桃花眼微微眯起,似乎是发现了什么不对劲,继而扬起莲火,眼前的几根铁柱被迅速灼烧,融化成荧色的铁汁流淌在地。
绛河进入铁笼,对散落在笼中四处的尸体进行了仔细辨认。发现其中不仅仅有野外走兽的残肢,还有人的。
看露出的手臂、腿骨长度,似乎都是孩童。
她细数了下那些混杂埋藏在野兽动物下的孩童肢体,约摸能分辨出有五六人。又查看了其余铁笼,一番清算下来,整个茅屋中有近十具孩童的尸体。
他们遇害的时间不尽相同,有些已经化为白骨,有些还保有完整的皮肉。值得留意的是,他们的皮肤上都没有被动物啃食的痕迹,也就是说,那些野兽尸体都是为了掩盖孩童尸体故意放在铁笼里的。
屋内的右侧墙边,置了一张梨木翘头案,上面放着些药罐细瓶,还有些被画了几笔陈墨的旧纸黄符。案上没有灰尘,想来那个茅屋的主人常用这桌案,说不定此前就在这茅屋内。
绛河把莲火靠近,目光落在墨迹上许久。
纸上画的东西她觉得有些眼熟,那扭曲却左右对称的图案,和中间特别的文字书法好像最近才见过。
待再看的仔细些,她记起来了。
那是符文,与之前齐府女鬼,祁明都用过的咒术模样很相似。
看来这茅屋里的人同样通晓术法,而且就眼前的情况辨认,和女鬼是同类的可能性很大。
正思考着,绛河耳边的碎发动了动。
她抬头看下书案后的墙壁,那是一堵由灰石堆砌的石墙,中间被泥沙粘合,乍看下并无孔洞。
绕过长案靠近觉察,发现墙壁正中有一道平整的石缝,缝隙间有浊气穿透流动,想来这石墙背后另有乾坤。
她凝掌细探,沿着石缝找到墙角下的机关,那块比之其他更为光滑整齐的灰石。向内一按,石墙中现出一道门。石门缓慢沉重地旋转了半周,露出门后的幽暗甬道。
绛河侧头看了看,确认石门的大小不会剐蹭到自己的衣裙,才施施然入内。
甬道内是往下的粗糙石阶,沿路极为狭窄陡峭,两侧是紧密的石土,严丝合缝,透不进一丝光亮。
莲火环绕在绛河的身后身前为她照明。
行至约有两丈深,前方已是尽头,再没有路了。右侧却出现了一个低矮的洞口。
绛河转身往石洞走去。
洞中没感受到茅屋内的邪气和腐腥气,但有活物的细微呼吸声。
活物似乎是感受到了光亮,有了缓慢的动作,口中传出微弱的声音:“谁…”
她走的更近些,对方看清了眼前的光亮,是一团飘浮在空中的炙焰。
活物像是被吓到了,身体艰难地往后退了退,话中带了哭腔:“别吃我,我血吃着臭的…”
见莲火越靠越近,终是着急得哭起来:“别过来呜呜呜,你吃了我,先生会杀了你的,求你了呜呜呜…”
这小孩,生死关头竟还出言威胁,末了又跪地求饶,也不知该说是聪明还是愚钝。
绛河仔细分辨着他话中内容。
他刚刚说先生?该不会又是个术士的小跟班吧?绛河抬步,走向那声音传出的角落,心想自己最近和术士也挺有缘分。
莲火聚拢,照亮了眼前那个缩在角落的细小人影,火光中映出一张涕泗横流的脏污小脸蛋。正惊恐地睇着她。
“…狗牙?”
狗牙听到鬼火后的人影居然认识他,睁大了还挂着泪珠的圆眼睛,定定地看着眼前人。
这个女子站在摇曳的金色火光中。头戴红玉簪,乌发如奔涌的墨色海浪披在颈后。额前缀着萤石和细银串成的抹额,细长的柳眉下是一双迷人桃花眼,眼尾用朱砂绘了钿花。羽睫似在发光,随着眼皮微微颤动。瞳孔幽幽如无波的深潭。秀气高挺的俏鼻下是红润的樱唇。
她身穿层叠的暗红长裙,裙下是片片黑羽,上面的细绒竟在飘动。配着绛紫的大袖褙子,散发着妖冶危险的美。
狗牙呆愣地看了许久,抽噎声也逐渐停了。
绛河见他一动不动,张开手伸至他眼前晃了晃:“还活着吗?”
狗牙回过神,身子缩了缩,后背贴在石壁上,两臂紧紧抱着双腿:“你是哪里来的妖怪!怎么会认识我!”
……
绛河很是震惊,竟不知他是如何断定自己不是人的。
难道他和他家主人一样,也有异眼?
虽然前些天都没仔细瞧过狗牙的眼睛。可若有异眼,又怎会认不出眼前的绛河。之前她可是附身在萧熙君身上。与他和祈明相处了好几天。
“你为啥说我是妖怪?”
绛河问得直接。
“先生说长得特别好看的,都不是人。”说罢,狗牙还抬起手遮住自己的眼睛。偏又露了好大的指缝,从指间眯着眼觑她,“和妖怪对上眼的话,你会吸我魂魄。”
…祁明这教的还挺好。
“我不是妖怪,是来救你的。”
绛河抬手,身边的地狱莲火倏然变大,整个石洞顷刻间亮如白昼。
闻到石洞另一处传来细微的难闻气味,她转过身去,看到狗牙对面的角落里,还躺着几个小孩。绛河快步上前,抬起掌心查看他们的魂魄是否还在。
“他们都已经死了。”狗牙颤抖着,竭力忍住冲出口的呜咽,“那个邪术士把他们魂魄都吸走了。”
“邪术士?”
绛河叹了口气,回头走向狗牙。
她弯下腰去,朝他伸出手,打算拉他起来:“那他为啥没吸你?”
狗牙刚伸出的小手,在听到她的话后又缩了回去。
“害怕你就自己站起来吧。”绛河也不勉强,“但这上去的路不好走,摔了我不负责噢。”
狗牙撑着墙起身,颤颤巍巍地拉住绛河的衣袖。
“我迷迷糊糊中听到那个术士在碎碎念,说我刚被抓回来,精神太好,魂魄不好抽离。”
“那我来的还挺及时。”绛河见他站稳了,率先出了石洞,莲火在身前引路。
“晚了我就只能替祁明给你收尸了。”
狗牙跟在身后吃力的爬着石梯:“你也认识我家先生?”
“自然。”
只是他如今未必想见我就是了。
“所以…”狗牙有些兴奋,“你是先生的朋友?”
朋友?他前几天才和她发了好大一通脾气,还说不要再见来着。
“应该不算。”顶多只能算是酒友,还是她自己认定的。
狗牙手脚并用,跟在绛河身后爬出了石门。又被眼前的铁笼吓了一大跳,腿一软瘫坐在地上,捂住口鼻,汗出如渖。
“既然遇到了,我会亲自把你送回到你家先生身边。”
见他这般模样,怕是无法自己走出着茅屋了。绛河无奈,玉指微抬,狗牙被一股力量拉了起来,一直托着他飘到小院外。
这院落中没有魂魄的气息,想来那些惨死的孩童冤魂早已成了这作恶之人的一部分。
虽然恶鬼没能抓到,老巢还是得端了。
她双足腾空,长袖挥舞,地狱莲火在她身后熊熊燃起,片刻间茅屋小院燃烧殆尽,只剩空中隐隐约约的血腥气,昭示着那些枉死的生灵曾在此受尽折磨。
狗牙在院门口狠狠地吐了一番,吐地整个小脸煞白煞白的,双腿像被抽干了力气,半天爬不起来。他那失魂落魄的模样落入绛河眼中,对方叹了口气,为凡人的脆弱感到扼腕,掌心却轻轻抚上他后背。
狗牙感觉到一股温暖的气息灌入体内,不一会身体就好受了许多。
“走吧,回黎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