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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十 萧熙君 “公子舍命 ...

  •   萧熙君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脑海里似有一团浆糊,混沌模糊着,她揉着头艰难坐起,仰目四望,见桌边坐了一个术士打扮的清俊男子。
      “醒了。”
      男子玉冠束发,一身轻逸道袍素不染尘,配以精雕细琢的眉眼,未觉严肃庄重,倒有些风流意味。
      但见他眼皮微抬,一双沉静的眸子朝她看去,惹得萧熙君当下灵符怦然,两颊粉红。
      这位道长,长得也太英俊了些。
      “此处……是何处,公子……又是何人?”她怯怯开口,轻声问房内的祈明。
      祈明并未立即回答,而是起身走到榻前,细细观察她的面孔。
      萧熙君本人生了一双杏眼,眼尾微垂,眼波流转时,流露出的羞怯娇态和绛河全然不同。
      早前绛河附在她肉身中,两人的皮相重合,重影幢幢,祈明一直看不大真切。
      只记得那双透不出光影的黑瞳,。
      和那明显装出来的生硬笑容。

      他没来由的有些失落,黯然地转过头,不再与萧熙君对视。
      “贫道乃帝都天殊观术士祈明,此处是黎城内的一处客栈。前些日子,姑娘在出城的路上遇了邪祟,魂魄受损,怕是不记得当时的情形了。”
      他重新坐回到桌边,修长的手指把玩着桌上的紫砂茶杯,向她娓娓道来。
      “如今邪祟已除,因担心姑娘身上还有邪气附着,故贫道擅作主张,把姑娘带到客栈照看,只待姑娘醒来。”
      萧熙君眼神慌乱,垂头看了看自己完整的衣衫,又觑了觑眼前神情淡漠的祈明。
      “先生遇见我时,四周只有我一人?”
      祈明点头:“贫道寻到姑娘时,确只有姑娘一人。”
      她既什么都不记得,齐府的种种自然没必要告知她。
      “那……”萧熙君缓缓开口,却是眸光颤颤,一副羞赧娇态,“是先生出手救的我?”
      “是。”祈明随意应着,思绪却落在远处。

      无常说她有要事处理,难道与那些石头有关?
      “先生?”
      他兀自思忖着,听得对方轻声呼唤,祈明恍然回神,见萧熙君坐在床头,丰润玉指揉搓着衣袖,光滑白净的脸上透着过于明艳的绯红,眼神似粘腻的糖蜜,时不时飘往他的方向。
      甫一抬头,对上祈明的视线,萧熙君面上羞态更甚。
      “先生,眼下可是已经安全了?”
      “对,事不宜迟,贫道现在就送小姐回府。”他拿起桌上的白玉拂尘,利落起身,“萧员外到官府报了案,如今仍在府中焦急等候着姑娘的消息,我们尽快动身罢。”

      早前,官府通报齐府上下已经离开黎城,萧熙君此番回到萧府,不能被别人看见。
      祈明托店家租了驾马车,又让狗牙去趟衙门,告知巡抚萧熙君已经苏醒的消息,便带她绕着小巷,一路回到萧府。
      萧员外与萧夫人两人年少相识,彼此情投意合,遂结为夫妻。多年来感情甚笃,如鼓琴瑟。
      萧员外如今虽年过不惑,身姿仍是挺拔端方,萧夫人则依旧姿如芝兰,清贵高雅;家中独女亦是亭亭玉立,知书达理。听闻萧家要与皇室结亲,街坊邻里都艳羡不已。
      这几日,因为齐府失联,女儿失踪,夫妻俩都憔悴了许多,萧夫人更是心焦至夜夜垂泪。如今听闻女儿被巡抚请来的天殊观术士救回,全家人大喜过望,忙到府后门处迎接。

      祈明先下马车,与早早候在门前的萧员外萧夫人颔首行礼。
      萧员外急忙扶住他双臂,才开口,就已热泪盈眶:“先生何须多礼,先生救了小女一命,该是我们夫妇二人给先生拜谢才是。”
      萧熙君跟在祈明身后,由车夫搀扶着走下车来。
      萧夫人早已望眼欲穿,如今见女儿真真切切地出现在自己目前,激动地难以自抑。
      她急切地跑上前,一把握住女儿的双手,细细摩挲着。两眼望着她略显苍白的小脸,不停地看了又看,眼眶中水雾朦胧,几欲滑落。
      短短几日,最珍爱的女儿就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叫她如何不心疼。
      思及此,萧夫人再忍不住,抱着萧熙君不住啜泣。
      于萧熙君而言,这几日她只是沉沉的睡了一觉,本没有多大感触。现如今,见父母情绪这般激动,才恍然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后怕,不知不觉,也跟着红了眼眶。
      祈明站在一旁,看着喜极而泣,相视相拥的一家人,心中倏然生出些熟悉却又陌生的情感。
      昔日父母朦胧的面容,紧握不愿放松的手,他们泪眼婆娑与自己离别的情景,又再次跃入脑海。
      敛起浮游神思,祈明低下头去,不再看。

      萧夫人拭了拭泪,看见一旁的祈明,心中甚是感激,当下便要给他行跪拜之礼。
      祈明手疾眼快扶住了她,劝道:“夫人切莫这般。”
      萧夫人见状,又要落泪:“先生救命之恩,我等如何能报。”
      “驱鬼除祟乃贫道之责,夫人无需多礼。”
      说完,祈明准备上车离去,萧员外却先一步上前,热切拉住祈明的手:“此处不宜多言,还请先生到我府中详细言明小女的情况。再者,先生是小女救命恩人,定要给我等一个好好答谢的机会。”说完,还没等祈明搭话,便簇拥着把他迎进府中。

      萧府是黎城中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
      萧家祖上从事布匹丝帛生意,有着自家独门的织制工艺和稳定的货源渠道,加之在生意上颇讲诚信,为人亲和大方,故而声名远扬。
      萧家府邸虽大,却不是那种珠翠玉廊堆砌的奢华风格。院中砌的是静亭石廊,清池处翠柳烟荷,一派文人雅致。
      祈明被众人迎至前厅,萧员外吩咐仆从备了热茶,招呼他落座。
      萧夫人去准备晚饭,说要亲自下厨以示诚意。
      萧熙君随着母亲到厨房打下手,她其实不太会下厨,只能做些茶果甜汤什么的,今日头一回有想要掌勺做菜的冲动。
      她如今安然度过一劫,萧夫人的嘴角从进门那刻起就没下来过。
      欣喜若狂之余,免不了担忧她的身子,萧夫人上前摸了摸她的脸颊,问道:“身体可有不适?这几日可有受罪?”
      萧熙君摇摇头:“没有,我的身子很是康健。先生说我只是被鬼魂上了身,故而昏迷了几日,那鬼魂也算良善,并未伤我。也因此,我才能安然无恙的回到父亲母亲身边。”
      “那便好,那便好。”萧夫人点点头,神色中皆是怜惜。
      “不过,这些时日的记忆我忘却了不少,还需要母亲来日给我详细讲讲,免得女儿忘了些重要的事,惹得您与父亲伤心。”
      萧夫人切菜的手蓦得一顿。
      随后,她放下手中事,转头握住女儿的手,如触着极其易碎的珍宝。
      “无妨,这些天没什么打紧的事,忘了……便都忘了吧。”
      似担忧对方追问,她忽而转移了话题:“这些年,你父亲正想把家中生意扩展至周围的城镇,我们不如就随他一道,搬去别的城镇,就当是换个环境,顺带到一些闻名的法寺道观拜上一拜,一来,谢过老天爷的厚爱,二来,为你,也为救你的祈明先生祈福。”
      萧熙君疑惑:“这么突然吗?”
      “不突然,你遇到此等诡异之事,尚能全身而退,有必要去拜一拜神灵。再者,外出到处走走,吸收些天地灵气也有好处不是。”
      齐府一事城中人尽皆知,萧熙君自是不能再在黎城待下去了。
      萧夫人早就和夫君盘算好,等女儿回家,便尽快收拾行囊离开。
      萧熙君虽不明所以,仍是听话应下。
      想来此次遇险确实让双亲承受了很大惊吓,今后听从他们安排,也好让他们放心。
      顺便……为祈明先生祈福。

      她藏起心底隐隐的雀跃,一边给母亲递菜,一边斟酌着开口:“母亲可清楚我那救命恩人的来历?”
      萧夫人手里依旧忙活,侧头看她:“你不知道?祈明真人出自深受天子信赖的天殊观,是巡抚大人知晓齐…你失踪一事,觉得其中颇多古怪,特意托人到帝都请来的。”
      她吩咐仆从往锅内倒上少许油,把切好的菜倒下锅。
      “如今看来,祈明先生道行实在高深,独自一人就能把你平安带了回来。”
      忆起醒来之时与祈明独处一室的情景,少女的眼角眉梢都沾染上几分艳色。
      萧熙君轻声附和:“是呀,而且先生一表人才,很有……君子之风。”
      听得她这般评价,萧夫人转过头,对她投以探究的目光。
      少女面若桃花,姿态羞怯,恍惚间,似回到她与那齐易初见时的模样。
      她这女儿,少女心事是半分藏不住。
      萧夫人长叹口气,问道:“你可是对先生有什么别的想法?”
      萧熙君躲闪着转过身,话语却是直白:“古人有云,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为报,况且以萧家在黎城中的地位,我与先生也算得良配。”
      萧夫人摇摇头,未再看她,兀自利落的翻动着锅中脆嫩的青菜,待翻炒熟,取来一个白釉花口碟将其盛起。
      盛好菜码,才听得她缓缓开口:“恐怕先生对你并无此意。”
      萧熙君转头,不解地看向母亲。
      “母亲为何有此结论?女儿自问相貌才情在这城中颇有盛名,还是说……先生已有婚配?”
      “并非如此。”萧夫人擦了擦手上的水渍,握着女儿双手,柔声劝慰:“祈明真人可是继恕玄大师之后最有天赋的术士,那样的人,是要勘破天机,得道成仙的。”
      她抚平女儿紧蹙的细眉,直言道:“修仙之人,不愿被红尘俗事所累,又如何会成亲,如何会倾心于他人呢。”

      祈明与萧员外交代了萧熙君失忆一事,详细说明了齐府一案的情况。眼见着天色已晚,用过晚饭,他与萧府众人告辞,打算回客栈休息,明日一早,便启程回天殊观。
      无奈萧家人盛情难却,非要留他在此夜宿一晚,左右推脱不过,祈明只能留下。

      在黎城待了三晚,终见晦暗夜色渐散,露出天边的残月。
      祈明独坐院中,厢房内,狗牙已经沉沉睡去,偶尔还传出几声梦话。
      他懒得细听,想来都是些小儿细语,左不过是吃的玩的挂在嘴边。
      萧府送来好些银钱宝匣以作报答,祈明全数退了回去,只留下一坛琼酿。
      如今夜色正好,他闲来无事,便打算独酌一番。
      酒盏被斟满,望着清澈纯净的酒液,祈明不禁想起前些天的黄酒来。
      他在观中独来独往惯了,若出门在外,又常有要事在身,故鲜少与人一同喝酒。
      那一夜的品酒长谈,是他少有的惬意时光,可惜对面的不是人,而是一个捉摸不透的魔。
      一个连道别都没有,和好的机会都没给他的魔。
      他蓦得感觉心头气郁,一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细想来,绛河与凡人印象里的魔差距甚远。
      传闻中,邪魔冷血残暴,会吞噬同类,视凡人如蝼蚁,更不屑与他们相交。
      但她却会助一个凡人还阳,会和他相互了解攀谈,会带他去喝酒观星,甚至还会哄他。
      脾气好的不像话。
      大概是因为内心开始接受对方,开始放下人魔不同的成见,开始关心在意她。
      所以看到她毫不闪躲,将自己置于险境时,他才会那般生气。
      其实今早才出客栈他已有些后悔,大家毕竟萍水相逢,短短相识不过几日,他不该,也无权对她发这般大的脾气。
      若非有她相助,萧熙君无法还阳,此事在不能如此顺利地解决。
      他想要缓和双方的关系,可对方不告而别,只留他一人为此懊悔。

      夏夜依旧闷热,清风带不走喷薄的暑气。祈明被扰得心烦意乱,提起酒坛,将坛中酒大口灌下,似要把自己灌醉。
      也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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