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灯莲火》末日候鸟

10、九 还阳 “该是我大

　　凌空飞行片刻，眼看离开黎城已逾十里，绛河四下环视，未见半点人迹，才现出身形，静待对方上钩。
　　为打斗方便，她今日盘了圆髻，发顶饰以红玉簪，两侧坠了琉珠金步摇；一身釉红诃子裙，上用浅色丝线缀满盛开的扶桑，从及地的裙底往上，一直延伸至腰腹处。外罩一件轻薄的玄色大袖，袖中还有一层绛色丝袖，朦胧夜光下，玄衣上附着的浅金色火纹若隐若现，遥遥望去，似有火光涌动。
　　蓦然间，她脚踝上的细焚金铃开始铛铛作响，一阵阴风拂过，头上的步摇也随之晃动。
　　不出片刻，盘踞在四周的邪气逐渐聚集，绛河脚尖轻点，身形微微腾空，好整以暇等着来人逐一现形。

　　她身上的赤陨石似乎极具吸引力，这夺石的恶鬼竟一次来了三个。
　　前面两个身高超过八尺，都是武士打扮，铠甲覆身，胸前挂着护心宝镜，手持银环宽刀和玄铁利斧作为武器，脸上皮肤，身上衣物都完好无损，应是成鬼不久，加之邪气充足，身形也比常人魁梧许多。
　　女子勾人的桃花眼微微眯起，凝神细看，发现他们手腕中皆闪着莹莹红光。
　　如此看来，他们身体里的赤陨石尺寸不小，赶得上昨晚那条手臂上的。
　　另一只恶鬼藏在他们身后，却没有完全现形，只化作一团魔气浓重的紫色烟雾，似聚似散，凌空飘荡着。
　　绛河嗅到熟悉的气息，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那团浑浊的东西，似乎是她的同类。
　　如此谨慎的藏匿自己真身，大概率就是这些恶鬼的驱动者，盗取赤陨石的幕后之人。

　　两个身形魁梧的恶鬼视线放肆地在她腰间徘徊，口中发出桀桀怪声，听得人毛骨悚然。
　　绛河亦不在意，耐心地等着对方出手。
　　确认她身上有赤陨石的气息后，两鬼不由分说，操起武器迅速朝她攻来。
　　可惜还未至身前，便见绛河化作一缕轻烟骤然散开，转眼现形在他们身后，手中抽出一条长约六尺的灵鞭来。
　　那灵鞭由生长在幽冥深处一种不知名的细藤编织而成，乍一看，光滑细腻，其上带有隐隐光泽。靠近端详，鞭上布满密密麻麻的倒钩刺，触碰到皮肤，稍一拉扯便会皮开肉绽。细藤之中包裹一条灵气四溢的蜃龙龙筋，龙筋气息与绛河自身的灵力交缠，使得整条灵鞭红光流泄，宛如活物。
　　那是绛河的散魂鞭。
　　这是她成为冥主之后，屠灵将军阿罗为她制作的防身武器。
　　那团烟雾并未料到她会绕过两个恶鬼，直冲他而来。待看见绛河奔来，往后撤退已来不及，散魂鞭从一侧飞来，重重击在他的左肩上。
　　霎时间，空中散发出一股皮肉被炙烤的焦灼气味，魔雾吃痛，发出一声闷哼。
　　身后的两个恶鬼才反应过来，挥起手中的刀斧朝绛河后背进攻，她却似早有察觉，地狱莲火在她身后猝然燃起，凝聚成一双燃烧着的金色羽翼，灼热的火焰裹挟着缃色灵气，逼得两只恶鬼频频往后退。
　　眼见她分神，烟雾之中迅速凝聚出数支灌满魔气的骨箭，同时朝绛河袭去。
　　腹背受敌，绛河却游刃有余，自空中转身，握鞭的手轻轻往后一抽，散魂鞭如游龙般灵活，瞬间回到她身前。
　　长鞭来回扭转，飞来的骨箭被摆动的鞭体尽数挡下，其中一支从绛河脚边滑过，触碰到她的裙摆，顷刻间消散了。
　　那团烟雾觑到异样，意识到眼前人的强大，顿时生了怯意。
　　可如今想散形逃跑已来不及，绛河散魂鞭凌空一扬，鞭条跃出数丈远，直接阻断了魔雾去路。
　　魔雾欲散，可鞭条已然回收，在空中利落地缠绕两圈，把烟雾紧紧困住。
　　他打算挣扎，散魂鞭似有意识，竟将魔雾勒得更紧。对方挣脱不得，忽然传来一阵痛苦的嘶吼，魔气在期间急速消散。
　　绛河正打算收紧鞭子逼他现形，没想到魔雾之中突然挣脱出一个单薄的魂魄，瞬间消失在空中。
　　她提身扬手，欲抓住逃跑的魂魄，余下的魔雾承受不住散魂鞭夹击，顷刻破碎。灰烬混着黑烟阻挡了她一瞬的视线，转眼间，那魂魄便不见了。
　　那个邪魔为了逃命，居然舍弃身体遁逃。
　　一切发生得太快，背后的两个恶鬼还未意识到邪魔已经逃走，后知后觉地攻来。
　　绛河迅速回身，鞭子反向拍出，重重抽打在他们的手腕上。
　　散魂鞭裹挟着绛河的灵力，似锋利的坚刃，顷刻将两人的手腕扯了下来，切口如刀削般利落平整。
　　他们还未感觉到断肢处的疼痛，鞭条已落到地面，似有生命般灵活扭动，自两只恶鬼脚底盘绕，把他们紧紧捆绑在一处。
　　散魂鞭勒紧，上面尖锐的倒钩刺没入他们的皮肤，瞬间将魂魄的皮囊撕扯开，直接勾进血肉，两鬼失措挣扎，勾刺陷得愈发深入，腐肉被掀开，甚至能见灰白的骨头。
　　明明没有实体，他们却能感觉到切肤的疼痛。
　　绛河冷眼望着，右手掌心向上，缃色的地狱莲火再次升起。顺着空气迅速蔓延开来。
　　火舌落下，恶鬼和他们的断肢在莲火中焚烧，最终彻底消散。

　　绛河抬手，勾住几缕尚未散去的魂气，灵力注入其中，魂魄的过往化作影像逐一显现。
　　两人皆为武将，挥兵讨伐邻国之时，被同国的将军陷害，最终死在敌人乱箭之下。
　　因生前杀戮太多，死后，两人被打入刀山地狱受累世之刑。游魂徘徊逾百年，怨念难散，遂化为恶鬼。
　　一日，那团魔雾出现在两鬼面前，提出与他们二人做个交易。
　　交易的内容，绛河听得不甚清楚，只隐隐得见那团魔雾把两块赤陨石分别给了他们，两鬼欣喜若狂，随着魔雾逃出了地狱，辗转来到人间。
　　如此看来，那团魔雾便是赤陨石被盗一案的逃犯无疑。

　　昨日夜里，为消灭恶鬼耗费了大量法力，又与绛河生了嫌隙，祈明翻来覆去，近天明才入睡。
　　与其说是恼绛河，祈明更多的是在恼自己。
　　那个瞬间，自己居然在担心她的安危。
　　居然害怕她会出事。
　　忆起昨晚朝她奔去的那个瞬间，祈明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当下那么紧要的关头，她心中所想，居然是要拿到恶鬼身上的那块破石头。
　　为了她，他还赔上自己费了许多心血制作的魂灵。
　　思及此，祈明不自觉拧了眉，恶狠狠地咬了口面前的素包。
　　一旁的狗牙看着，心里悄悄记着账：昨日里，女鬼又惹先生生气了。
　　这都第五回了。
　　平日里，先生总是处变不惊，神色淡漠，住持也说先生这般脾性，最适合修仙。
　　可这几日的先生，是狗牙从前未曾见过的。
　　比之从前鲜活生动了不少。

　　祈明没留意到狗牙探究的眼神，兀自回忆起昨晚的打斗。
　　彼时他与恶鬼战得正酣，对方却在途中突然调转方向，转而攻击绛河，此举甚是怪异。
　　绛河一直站在重重树影中，恶鬼一直与他缠斗，应当不会发现她才是。
　　虽不知其中缘由，但昨夜的遭遇足以表明，黎城之中，还有其他的邪祟盘踞在此。
　　祈明思索再三，决定上昨晚的那个山头查看一番。

　　提及绛河，令他又想起出门时，撞见绛河那讨好的笑脸。
　　她看着精神倒是不错，还换了身薄荷色的衫裙，臂上缠着水绿的披帛，晃眼一瞧，看得人都觉得清凉起来。
　　她未带面纱，从微微敞开的门板间探出半个脑袋，漆黑的眼眸就这么将他瞧着，一脸的纯良无害。
　　短时间内，祈明觉得自己还无法心平气和与她对话，他决定无视绛河，便平视前方，径直出了客栈。

　　可惜山头经过晨间曦光的洗礼，昨晚残存的邪气已然消散殆尽。
　　当时他眼看着恶鬼朝绛河袭去，拳头距离她的脑袋不过咫尺，情况危急，下手也就失了分寸，手中法阵一出，竟直接把恶鬼灭了，以至于未能探得对方的来历。
　　至于那个石头……绛河如此看重，便很可能是关键。
　　他依稀记得，石头散发着诡异的红光，绛河说那是幽冥界之物，既如此，又为何会出现在人界？
　　他思忖良久，还是决定要找绛河好好问问。
　　此举并非出于私心，他也没有想要和好的意思，只单纯为了驱除邪祟，需要和她沟通沟通，了解信息罢了。
　　祈明暗暗说服自己。

　　甫一回到客栈，祈明便直奔绛河房间。
　　本想着一鼓作气，直入主题询问她那颗石头的来历，经过一番交流，昨晚的不快就算揭过去了。
　　却没料到在房中等他的，是鬼差无常。

　　无常正探着萧熙君的脉搏，听到门外急促的两下敲门声，紧接着，一个术士打扮的男子便推门而入。
　　即使绛河大人脾气甚好，尊卑礼仪都不大计较，无常仍然觉得，这个凡人很不礼貌。
　　此人身穿玄青道袍，头戴青玉冠，仪态端正沉肃，偏生得一副俊朗骨相，举手投足皆风度翩翩，清隽不凡。
　　不似修行者，更像逍遥客。
　　才进门，男子深邃的眸光便直直落到他身上，似愣了一瞬，很快掌握了房中情况，径直朝他走来。
　　无常此时并未现身，看来这术士有些本事，能看见自己。
　　祈明走上前，他身段欣长，站在一处，竟比无常还要高上些许。
　　他朝无常略一颔首，转而侧头望向榻中的女子。
　　她双目紧闭，气息平稳，正安然熟睡。
　　祈明的异眼看得分明，绛河如今已不在萧熙君体内了。
　　深眸垂下，鸦黑的羽睫低垂，遮挡住眼中一闪而过的失落。
　　但见他收回目光，向一旁的无常确认道：“萧熙君……还阳了？”
　　“嗯，大概再过半刻便会醒转，因为魂魄受损，她丧失了近期记忆，所幸身体并无大碍。”
　　祈明略略点头。
　　见他反应平平，无常不禁疑惑，绛河一再吩咐要将此事交托到他手上，可如今萧熙君还阳与否，这个术士好像不大关心。
　　“她人呢？”
　　无常反应过来他问的是绛河。
　　“绛河大人有要事处理，先行离开了。”
　　祈明神色淡淡，眉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却尽数落到无常眼中。
　　绛河大人，如此看来，她在幽冥界还挺有排面。
　　祈明心中轻哼，脸色不自觉又冷了几分。
　　无常只当没看见，绛河吩咐的事情已经交代完，他要赶去找她。
　　“萧熙君便交托于你，告辞。”

　　地狱莲火熊熊燃烧，将周遭的邪气灼烧殆尽。
　　绛河拾起地上的荧石，置于手心细观。
　　这两块都沉甸甸的，其中隐含的光芒却比之前拿到的那两块要暗淡许多。
　　思忖间，无常乘着夜色赶来，朝绛河行礼。
　　“绛河大人。”
　　“那边的事情交代好了？”
　　“是的。”无常沉吟片刻，终是开口：“得知大人离开，那个术士神色有些奇怪，似在……生大人的气。”
　　想到祈明那比墨斗还黑的脸色，绛河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说来也怪，既为魔，又有莲火护体，她过去从未感觉过冷。可自从遇到祈明，胸中似多出许多异样的情绪，连带着五感也变得灵敏起来。
　　对此，她并不反感，反倒觉得新奇有趣。
　　只是当下赤陨石一事更为紧迫，只能等此事彻底解决才有空闲与他涣然冰释。
　　希望待到那时，他能心平气和的接受自己的道歉。
　　两人好歹是喝过酒的交情，便也算是酒友，酒友亦是半个朋友，既是朋友，便不该总有怨怼。

　　绛河收起散魂鞭，吩咐无常：“我需回幽冥界一趟，你叫上豹尾在黎城多加巡逻，若见到带有赤陨石的恶鬼，速速禀报于我。”
　　无常垂首应下。
　　适才逃跑的邪魔被散魂鞭击中，要趁他重伤之际，尽快把他找到。
　　被散魂鞭击中会留下焦黑的伤痕，伤痕无法完全愈合，只要鞭子再次靠近，伤口会与龙筋中的灵力呼应，继而透过皮肤，渗出隐隐红光。
　　邪魔入了幽冥便行踪难觅，眼下只能叫上阿罗，把幽冥界好好盘查一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