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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被他欺骗后 无论如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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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壁掌灯,屋内踱进几片幽影。
总督姓杨,是名不惑之年的武将,与何知序对岸而坐,正是今夜他受李擢琛委任,来湖心亭密会的党羽要员。
杨总督问:“埋伏已设,只差何大人施诱敌深入之策。”
何知序思忖:“今夜定要这么做?”
商榷为难,杨总督以为事该斩钉截铁,“对付墨闻璟之事已经耽搁两载,何大人过去屡屡推辞,如今难能引他出宫,此时不行更待何时?”
计划紧逼在前,何知序略一沉吟,望向窗外廊亭。湖心亭是他与墨淮宁约定之地,而此处设伏,是取墨闻璟性命的局。
何知序在为李擢琛做事。
因为他挂右相牌,也身为何衔青。
“墨闻璟我尚未探得底线,此事当真没有转圜余地?”何知序道。
杨总督摇头,示为全无,“太子殿下之意尚可周旋,但此次受皇后娘娘之命行动,恐无余地。”
湖心亭暗刺经皇后策划,调兵遣将也是受了皇后之命。储君继位,生母往往收益最多,琴流芳深知其理,怎能不争?
东宫势力盘根于后宫,琴流芳身份位如巉岩,不仅结百官,坐中宫,更是长袖善舞。这支党羽建立自然有她一份力,杀过的人沾过的血,也有她一笔债,可称党羽背后血债累累的操盘者。
至于湖心亭,何知序曾提及几次暂缓敌对墨闻璟的计策,他都喊着以恩师为尊一口应下,但琴流芳比李擢琛心狠手辣千百倍,设下期限要他拿墨闻璟项上人头交差,何知序也是迫不得已才在晓春堤对墨闻璟狠了心,捻了朵花,说全凭他意,实则是请君入瓮,骗了他一片痴心。
事不宜迟,杨总督说即推开一卷半残的羊皮图纸,“只要大人设法将墨闻璟引到湖心之处,下官一声令下刺客便会杀他片甲不留,再于亭周以水为掩伪造意外,不会留下任何破绽。”
皮纸染灰,何知序掸了掸,用指腹轻触纸中被墨痕标记的圆亭,“墨闻璟一定要杀?”
杨总督:“一定。”
他心下了然,才要卷起图纸,却感陡然一阵风灌入,扉前传来连串的异响。
“你怎么在这?”何知序收了图纸,拢好衣袖,推门即见墨淮宁。
“我先到了,便来寻你。”墨淮宁有些不自若。亥时一刻过,他来此处赴约,已兜兜转转盘在游廊,候了何知序很久。
“我方才在和总督大人谈朝中之事,你听到了?”何知序警惕试探。
墨淮宁捻弄身侧垂帘,小幅摇头:“没有,但是,有什么不能让我听到吗?”
“殿下想哪去了?自然没有。”何知序气定神闲地答,又寻缝隙与杨总督眼神示意,而后同墨淮宁往游廊走,“朝中杂事劳费心神,臣是不愿殿下经受叨扰,哪里想过殿下这么急迫于寻臣?”
幽暗的眼神重新恢复温柔,墨淮宁似乎欣然接受了他的解释,轻声道:“我只是觉得这夜短暂,怕以后再没机会与你共处。”
“谁说没机会,只要殿下想,臣就会陪您。”何知序云淡风轻。
墨淮宁受宠若惊,“你为什么忽然对我这么好?”
“说得好像臣过去对您不好。”何知序调侃。
这是湖心暴雨前的宁静,他含笑望了墨淮宁几许,又靠近呢喃,令呼吸湿濡他的耳侧,“因为三殿下今夜漂亮得很,臣心软了,不行吗?”
“漂亮?”浓密的睫迅速眨动,一抹红晕浮现在墨淮宁眼睑之下。男扮女装尚不为过,墨淮宁的漂亮从不是假,尤其被夸耀后他那双清波流盼的眼平添了几分害羞与惊惶,有种欲盖弥彰的娆美。
心软还不够,墨淮宁的野心很大。他抿了抿唇,问:“那漂亮的话,你会喜欢吗?”
不等何知序答,墨淮宁突然低头在他脸侧啄了一下,“漂亮的话,我也可以亲你吗?”
话太迟,吻都吻完,他居然才问,问后脸红了半边,又愧疚地道歉,“对不起,因为我真的好想你。”
一连受了告白和吻,何知序居然流露不多见的忡怔。他避开那亮亮的瞳仁,似乎受了墨淮宁天真的撼动,凭空生出退却的意味,再难有条不紊。
他挣扎了片刻,才恢复波澜不惊,“这里不便言谈,殿下若是想和臣说什么做什么,不如去湖心亭。”
“湖心亭……那里会不会很黑?”墨淮宁看得到,湖心亭藏在隐天蔽日的幽丛中,杀机密布。
“殿下怕黑?”何知序故意这般问:“还是,怕臣对您做什么?”
“怕。我怕你记不起我。”
谈话萦绕在危险的边缘,却又被暧昧的告白转圜。何知序蹙眉又收,见墨淮宁边走,边用手心捧出一盏砚匣。
“这是什么?”
“我不说,你应该记得。”
砚匣曾是青雲山长案前物,而掀开暗纹檀木,不见纸墨,匣竟垫了帕,收了诸多零碎的物。
狼毫挨着笔枕放,枯萎的昙花曾盘根错节地长,匣中有不离身的腰带,青雲山长的印佩,黯然淡去的香似乎还在飘在空,墨淮宁就是凭借这些遗物,度日如年地熬。
“你是想,帮我找回记忆?”何知序其实对每样物品都谙熟。
他心想自己谎话连篇,墨淮宁居然还天真地以为他是失了忆。
“你会不会对哪一物存有记忆?”墨淮宁目光希冀,往何知序手掌送了枚玉扣,“这些都是你曾留下的东西,我保留得很好。”
玉扣借着月反光,然而,何知序摇了摇头。他放下盘口,去触狼毫。浸了水,隔了寒冬月,狼毫坚如霜,何知序放下它,仍不颔首。
他挑挑拣拣无数物品,也不为所动。终于,他从金石堆砌中,看见夺目的一物——
“我似乎记得它。”何知序笑道。
那笑意味深长,墨淮宁对任意一物都有千百回忆可与他彻夜促膝。只是他敛着欣色,抬眸却见,何知序所选之物是箭——曾穿透心胸,让何衔青死于雨疏风骤夜的那把翎箭。
箭的血迹未淡,这是墨淮宁从何知序身上取走的最后一样遗物。
“你记得,它?”墨淮宁不敢去碰。
“记得。”何知序揉捻断了半截的箭,仿佛再林了那场枪林箭雨,“这样物品,让臣的心脏很痛,让臣对您感到……厌恶。”
字眼咬重,墨淮宁喉结吞吐。断箭象征那夜何知序死于墨闻璟之手。这是墨淮宁的噩梦。
那把箭紧握在手,生出迟来的痛。何知序揽腰抵近墨淮宁,鼻尖迫近:“墨闻璟,你是不是用它骗过我?”明明是以耳鬓厮磨的距离,他却没有半分缱绻流露。
话音无形,呼吸那么温柔,却像一把利刃扎在墨淮宁颈侧。
墨淮宁胸口起伏:“我不会骗你。”
那些喜欢确实也不曾是骗。
“当真?”何知序问。
“当真。”墨淮宁答。
“这么真心?那殿下不如先带着这物去湖心亭等等臣。”何知序剥祛指腹的血锈,撒了个拙劣的谎:“臣想起有些事情,要先回游廊一趟。”
“你现在就要走吗?”墨淮宁问过,又改口,“那你,还会回来吗?”
后句比前句问得更彻底。要怪就怪何知序骗他的心不诚,找的理由实在拗口。墨淮宁一听即解他的心之所向,却偏要往火海跳。
“只要殿下在等,臣就会回来寻你。”何知序避轻就重,直白地挑明:“殿下难道不信臣?”
他说是说了,但墨淮宁未必始终有命去等。这是圈套,墨淮宁明知,也不肯走。
何知序若忘他,他们两相敌对,杀他是常理不过,墨淮宁情愿死于他刀下。何知序若记他,定也难释怀他的所作所为,墨淮宁还是心甘赴死。
所以他的抵抗毫无威慑,索性微微弯唇说:“那好,我等你。”
“这么轻易?”何知序还是心软,给了他一丝余地,“我身份存疑,你就不留一副底牌,没有条件要与我谈?”
墨淮宁并不想要明哲保身,“我不需要条件,就会一直等你。只要你愿意回来,无论多久,无论变成任何模样,我都会等你。”
“墨闻璟。”何知序想笑叹,却舒不出心间郁结的气,“你知不知道这里有多危险?这里距皇宫百里,而你水路出宫,未留任何痕迹,只要有人埋伏在湖心亭的杂丛,你就可以很轻易死在这里,悄无声息。”
“即便身在炼狱,我也愿意等你。”其实,墨淮宁很清醒。
太久未听过这么可笑的话,何知序不住轻嗤:“你难道没想过,我会骗你,会想杀你?”
墨淮宁点点头,但是不说话。
他想过,只是想,但是并不畏惧。
“好。”何知序没有小看了他。
如果这是考验,墨淮宁胜了。但何知序垂下眸,选择决然转身,走向通往廊外的路。
他走了,走前都没握一握墨淮宁的手。
杂丛中黑影微动,百十余名待命刺客等一声令下,就会使出无限杀招。
墨淮宁候在夜色,听得见风吹草动,但他即便身有余力逃离此地,也不为所动。
他闭上眼,只知道,何知序去了很久很久,久到他无法回头,既然如此,他便以死相赴。
“嘭——”
听,湖水斑斓起伏,火焰炸在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