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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花前月下后 这是他取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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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夜雨下了七日。
逢了那场雨,墨淮宁生了场病,卧床不起,再未见过何知序。今日难得放晴,他步出院落,才沐阳光。
“你就是宫女姐姐们口中的三皇兄?”稚嫩的嗓音自晓苏堤的石阶钻出,垂龆模样的稚童同他搭话。
男孩腰以佩环,发以冠束,身后款款跟了数名惠侍宫婢,瞧装扮正是长于紫宸宫年纪最幼的四殿下,李昀。
墨闻璟迁居浔州为时尚早,李昀未曾与他谋面,故此倍感稀奇:“三皇兄与何丞相的传闻究竟是真是假?怎么皇兄皇姐所说,与那些嬷嬷宫女们口口相传全然不一?”
未得答复时,就见一少女胸拢书册步下生风,直穿竹丛追他疾跑:“李昀!你可不要在外面给本公主乱说话!”
难以想象如此狠声宣于玲珑少女之口,此女髻插棠花对簪,背系绫罗披帛,且与李昀亲昵无间形似手足,应是年前才行过及笄之礼的听棠公主。
李稚鱼用力揪李昀的耳朵,指节还染着狼毫的余墨,看似善舞文墨,“不是说了皇姐写的东西你这种小孩子不能随便看吗!尤其是风靡宫中那册与何大人和三皇兄有关的话本!”
“皇姐松松松松手!”听棠公主下手不知重轻,李昀的耳垂被蹂得漆黑一团,痛到眼冒金星:“臣弟没有看皇姐执笔的话本,这都是听太子哥哥说的!是太子哥哥说三皇兄是坏哥哥,不清不楚纠缠右相大人,右相大人还对皇兄讨厌得很!”
混乱中听到他们争执的内容,墨淮宁沐过阳光方才好转的脸色辗转得几分难看:“你说,连太子都在议论我们……而且还说何衔青讨厌我!?”
不知从哪处偏殿听来风言风语,李昀头头是道:“听太傅先生道,当初何丞相是为替皇兄解围才失了百官宴朝圣亲谈的机遇,皇兄不但不胜感激还倒打一耙,嫉妒太子哥哥有右相大人常伴左右教导言行,也想将他讨在身边以师徒相称呢!”
说时,他还不忘轻拍他的肩以示安慰:“三皇兄也不必太过伤心,何大人既为太子哥哥提拔,必一心所向太子哥哥,厌您也是理所——”
声断在战栗中,不知眼见何物,李昀蓦地瞳孔颤抖,“三皇兄,你怎么了?你怎么哭了!?”
眼泪窸窸地下坠,洇了一片石阶,墨淮宁瞳膜正起了浓重的水雾。此情此景连五岁孩童都惊恐万分,难能置信区区闲言竟能轻易令长自己十余岁的兄长无声恸哭。
“本、本殿下也没有说很过分的话!”李昀吓坏了,“就只是陈了何丞相不喜皇兄的事实啊!”
不好,劝慰的话越描越黑。李昀哪知万般差错出于那句不喜,反令墨淮宁的痛哭流涕变本加厉。
奏事议政午时才毕,何知序方与李擢琛分道扬镳,路过此处就受了那哭啼叨扰。
李昀见他如见救命稻草,“何丞相你总算来了!你快帮我向皇兄解释,我什么也没做啊!”
晓春堤四下已无人有闲情雅致赏花煮茶,全看墨淮宁抱膝痛哭,何知序实为一头雾水,“发生什么了?”
李昀恼得很,“我也不知发生什么,我只是与皇兄说了何丞相你不喜欢他的事实,谁知皇兄便急得哭起来!”
听过荒谬的理由,何知序走近墨淮宁,缄言稍许,抬起了手,“你哭什么?”他边问边轻轻挥袖,借左右无人的缝隙抹去他满面泪渍。
墨淮宁喉间哽咽,强作镇定:“我不哭了,你只是不喜欢我而已。”他眼尾红得似鲤尾秾丽,支支吾吾,“你不喜欢我,我就走。”
他不多决绝,何知序相较之下反而尽显寡断优柔。他无话可说地看着墨淮宁哭红的眼尾,隔一面薄衫,牵住他的手:“等等。”
晓春堤多花,何知序的身形掩在一丛已垂的连翘之后,“下旬月圆,臣奉命要和徐大人往湖心亭去会几位总督镇抚,若三殿下闲来无事,兴许可同臣一路。”
墨淮宁后知后觉,含泪昂首:“你在邀我?”
何知序随手捻了枚角落生的夏花,交到他手中,眸光幽暗直视于他:“全凭殿下定夺。”
夏花垂败,何知序眼中的缱绻一反常态,墨淮宁的泪静于他一席话。他丢了花,忙不迭点头。
……
雁过留声,宫墙内花败,宫外夹竹桃开。今夜月正圆,何知序身往湖心亭,墨淮宁与他同路。
殿下身份招摇,任槐安未与墨闻璟并驾齐驱,走的是水路,不巧同徐行之遮风避浪,休戚与共。
入了宫衔了职就难得贪闲,任槐安点了上好的碧螺春,躺在罗汉塌看人煮茶,而徐行之开了窗,久不肯走,怔怔吹着夏风。
“同我又有什么话说?”任槐安留下茶,抬手散了聂闻幽,与徐行之独处。
上一程他们相遇闹得难看,徐行之今夜因公务和他同行,有话怕也不能说,因此他只是摇头。
而任槐安颇然意外地瞥他数眼,悠然开口:“巧了,我有话。”
徐行之抬眸,任槐安直言:“我早就想问徐大人每日追何衔青追得这么紧作甚,竟连湖心亭赏月也要同他一路,难不成你我一载未见时,你都与他形影不离,在一起度日?”
“不是在一起。”徐行之矢口。
瞧他敏感得像个愣头青,任槐安闷哼:“谁说你们是那个在一起?我的意思是,我想知道这一载何衔青身在何处,又如何从那个雨夜逃脱?”
问及深处,徐行之踟蹰,“这并非你该通晓的事。”
“徐行之,你想要我与你在一起,就这般诚意态度?”任槐安与他周旋,“你既知晓我和墨闻璟背后关系,定也看得出他势必对何衔青穷追不舍,黑白两路终归要成一路。”
大势所趋化干戈为玉帛,任槐安是在以未来盟友身份试问他们的密谋,但徐行之似乎并不领情,比起讲道理,他更想和任槐安谈条件。
“你想窥探太子党羽的机密,我不敢透露,除非你拿出筹码才行。”徐行之道。
“徐大人真是狮子大开口。”任槐安开了个玩笑,“我都摊牌了与墨闻璟的关系,余下怕是没什么金贵的物什可给你,除非徐大人想要的是下官薄薄一枚香吻,和这具身。”
说身不说心,他勾着眼,朝徐行之笑,笑里藏情也藏刀。
前些时日说不给是他,如今赤裸引诱还是他,徐行之看不清任槐安,但习惯于被玩弄鼓掌,没说什么才是他想索要,直截坦诚道:“何衔青没有死,也没有忘记任何人。”
“这一载他暂隐行宫,在做李擢琛的幕僚。”徐行之始终陪同何知序左右,因此对他举止都清晰,“十二时以墨闻璟和聂凭栏为首,并不好惹,此外江湖三派势力动荡,他也为权衡利弊才暂时匿迹。”
十二时以上九辰为掩,是江湖势力最为出众一方,此外仍有边境势力波动,其中三登乐以接济贫苦百姓为旨,笼络民心能力极强,而破阵子传闻与羌疆旧部有干,如今轩国公府和宜和候两股力同因碧松公主被削弱,难保谁人会瞄准东宫,觊觎何衔青一条薄命。
账册尚且黑白两分,何知序与何衔青未尝不能生死两道。仔细回想,何知序身死雨夜无他人在场,因此墨闻璟眼见也未必为实,何况依百官宴各臣反响来看,他们并不意外何知序重返官场。这一再说明死遁与失忆极可能都是伎俩,何知序在故意引诱墨淮宁先入为主。
只是微作提点,任槐安就比墨闻璟看得透,“那他现在是何用意,当真要与太子沆瀣一气?”
徐行之思忖:“如果你是何衔青,你会在墨闻璟和李擢琛间,选择谁?”
“如果我是何衔青,我谁都不想选。”任槐安在替何衔青说心里话,“墨闻璟虽才智过人,但心中善意未泯七情不绝,太容易感情用事。而李擢琛虽易操控,可实在是个榆木脑袋,当不成储君。”
“你很了解李擢琛?”徐行之问。
“那当然,毕竟李擢琛可是我……”任槐安似乎想要隐瞒什么,“是我们同仇敌忾的仇人。”
徐行之摇了摇头,提醒他道:“那你就不觉得,这次何衔青对墨闻璟的邀约实在赶巧?”
湖心亭花前月下,本是不相干之地,可脱此语境而出,令任槐安面色突变,“你这是什么意思?”
船尚有段水程,徐行之掠过湖外游廊,沉吟着说:“你应先将筹码交给我。”
事已至此,徐行之居然挑在这个节骨眼卖关子,任槐安毫无耐心地盯住他,连酝酿都不曾有,直贴住他的唇,又分离。
月如朦胧幻影,背光时,徐行之看不大清任槐安,因此那双唇触碰得更加轻易而功利,有独属于何衔青与徐行之的意义。
“我仍有死侍身份在身,不能透露你阁中秘密,能做的只有这个,敢问徐大人,这够了吗?”任槐安问道。
徐行之意犹未尽,抿着唇回味这场交易:“你还能做更多?”
“更多是怎样多?”任槐安歪头含笑,眼不离他:“徐大人明明知道是欺骗是交易,知道我不喜欢你,就不怕过了这须弥,竹篮打水一场空,徒留失意。”
而徐行之却道:“我不在意。”
他的在意有两重含义,任槐安却参透了更心碎的谜底,看破自己与徐行之的距离。在意与否和他无关,反而建立在徐行之与何衔青的关系。
“无趣,我不想往下继续。”火败了,任槐安也失了兴致,他一双凤眸染上点点怒意,“这话,你究竟说是不说?”
言归正传,徐行之凑近他耳畔,悄声兑现了那个吻价值的秘密。
夜风呼啸,只听任槐安震惊——“你是说,何衔青仍在为李擢琛办事,而将墨闻璟于月圆夜引到湖心亭,是他们联手布下取他性命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