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15、悲莫能言     元 ...

  •   元行濯在半睡半醒间做了一场大梦。

      梦里,他回到阔别已久的苍华畿,玄黄之原上的长风吹进宫室,鸾铃清鸣阵阵,神纹大旗迎风飞展。他一袭猎装出城,策马挽弓,弓震弦响,身侧万众俯首,将士欢腾雷动,为他喝彩称颂。

      喧嚣中,他蓦然回头,重曜静立人群之中,衣袂临风,眼底盛着浅浅笑意,正静望着他。

      天亮了,梦醒了。大魔自榻间坐起,殿内寂静肃穆,阶下沧祈长跪伏地,早已等候多时。

      元行濯心口生异,他低头,身上中衣整齐。依稀记起酒后的失控和纠缠,竟觉有些遗憾。

      虽然他一向对跟男人上床这事觉得膈应,但昨夜感觉似乎还不错。可惜半途而废,未叫他尝一尝滋味。

      那名近身侍奉的玄侍,也算安分知趣、分寸有度。

      只是分寸有余、机敏不足。胆敢近身窥他隐秘,单凭这一条,便罪该万死。

      “那个玄侍……”

      话音未落,沧祈骤然重重叩首,声色惶然:“属下失职!有神界奸细暗中混入宫闱,隐匿侍从之列,蒙蔽耳目,致使主上身陷险境!三日前,宫中乱局骤起,九域魔尊殒命其三,将士死伤无数,幽冥界门再度被封!属下护主不力,请主上赐死!”

      一语落地,满殿死寂。

      三日前……

      方才梦醒残留的温存,这一刻尽数崩灭。心口泛起一阵奇异的钝痛,元行濯垂眸低看,手掌贴向胸口,一片死寂。

      大魔恍然,发出低笑,极尽嘲讽:“神界什么奸细能杀我三位魔尊、搅我全界安宁,还全身而退?”

      沧祈以额贴地,一字不敢应。

      大魔垂首,肩膀耸动,阴鸷的笑声从喉头滚出,刺骨阴冷:“果然还是这么无情无义!偷本座的心,还敢如此对本座?”

      大魔缓缓抬眸,眼底翻涌出铺天盖地的戾气和怨毒:“该死!该死!该死!!!”

      *

      重曜沉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中,他沉的越深,黑暗深处呼唤他的声音便越清晰。

      可他不要沉下去。他绝不允许自己沉下去。他要爬起来。纵使被打倒千千万万次,也要爬起来!

      他拼尽余力,眼皮勉强被掀开一丝缝隙,有黯淡的光从外面漏进来。

      “重曜……”他听到有人在唤,可眼皮好沉,身子好沉,连魂魄都沉得直往下坠。

      他太累了,累得只想闭眼长眠。

      “重曜……”那声音仍急切的唤着,似乎在挽留,模糊的轮廓在他眼前半隐半现。

      重曜生出一点停留的欲望,想要看清这个轮廓。于是,他陷入沉睡蓄力,终于在一次又一次呼唤中彻底掀开眼皮。

      灰白的世界千篇一律,但这里与他处不同。

      萧珏小心翼翼扶他坐起。

      重曜无力撑住身躯,只能微微歪着身子倚靠,满头枯白的长发凌乱垂落,眉眼满是深重的疲惫,明明年岁未老,却满目龙钟,透着历尽沧桑的衰败。

      萧珏轻轻将他扶正,细心在他背后垫上软枕,又取来被褥细细围拢,替他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

      萧珏问他:“我熬了粥,要喝一点吗?”

      重曜本想摇头,他什么都吃不下,也什么都不必吃。可他问的诚恳,道叫他想要尝一尝这粥的滋味。

      萧珏盛了半碗米粥,是砂锅里用心焖出来的,米粒稀散,粒粒开花。

      萧珏用勺子盛起一些,仔细吹凉送到他唇畔,重曜张口,米粥滑入口间,除了一股温热,尝不出任何味道,但他还是吞了下去。

      萧珏喂的仔细,不叫他唇角沾上一点粥渍。

      吃下小半碗粥,萧珏坐在榻边与他说话:“恩公,这次我与小儿能逃离虎口,全赖你舍命相救。大恩大德,萧珏没齿难忘。”

      重曜眼眸半敛,都盛着笑意。他总是呆呆的,却轻易就能惹他发笑:“……你打算怎么报答我?”

      萧珏正色说:“恩公若有差遣,萧珏必不会推辞。”

      重曜注视着他,人很温柔:“我不要你报答什么,只望你照顾好自己和孩子。”

      萧珏抬眸看他:“我与恩公是否是旧识?”

      重曜移开视线:“为何这么问?”

      萧珏没有解释,只说:“我忘记了很多旧人旧事,恩公若是愿意告诉我,萧珏心中万分感念。若恩公不愿说,萧珏也尊重恩公的意见。”

      “既然忘了,便没必要记起。你也不必唤我恩公。”

      默了一瞬,萧珏朝外面看了一眼:“今日天光甚好,我烧些热水给你沐浴。”

      重曜婉拒:“不用这么麻烦,你掐个诀就是了。”

      萧珏劝说:“你躺了快十天,沐浴能放松身体、舒缓筋骨,人会舒服些。”

      重曜轻叹:“人总是会对太舒服的事情产生眷恋,一旦有所眷恋,便会生出软肋。不是好事。”

      萧珏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没有勉强,接着又道:“那我替你梳发,带你出去坐坐,晒晒太阳。”说完,又补充道,“我手艺不好,梳得潦草,定然不会让你太过舒适。”

      他真可爱。重曜又想笑了。他点头。

      萧珏掐诀为他净身后,拿来木梳。重曜的头发披散了数日,萧珏先用手指插入发间理顺,然后才用木梳细细梳到发尾。他的头发全白了,不是泛着光泽的银灰色,而是生机散尽,如枯树根须般的干涩苍白。

      萧珏梳了很久,动作轻缓,重曜身心松弛,几欲沉沉睡去。

      屋外天光朗晴,清风和暖。萧珏扶他在廊下落座。花架之下,两个小小的身影正踩着秋千嬉笑晃荡,童声清脆,欢乐无忧。

      重曜悄然移开目光,竟不敢多看。

      他不敢直面美好,因为美好总是与痛苦相伴相生,但凡他流露出一点点欢喜,痛苦便会从他的骨缝里流出来。

      没有欢乐就没有痛苦。为了避免长久的痛苦,他宁愿不要短暂的欢乐。

      “你为什么在我家?”不知何时,一只软软糯糯的小团子走到跟前,捏着小手仰着充满疑惑的小脸望着他,“老伯伯……”

      重曜看着面前天真稚嫩的小脸,头一回感到自惭形秽。

      他抬手轻触自己的面颊、抚过垂散的头发。尽管看不见形貌,却也知道孩子眼睛雪亮。

      此番从幽冥界出来,他已是元气大伤,不必看也知道自己如今是怎样一副鬼样子。

      他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笑意,想显得温和可亲些。

      另一只小团子凑过来,盯着他,毫无预兆的包了一包泪,哇的大哭起来。旁边这个见状,也跟着泪崩不止,两个孩童立在面前,哭得委屈又凄切。

      萧珏闻声快步走出。

      重曜默默敛去笑意,心底一片茫然忐忑。

      如今他竟已经憔悴丑陋到吓哭稚子的地步?

      “那是爹爹的衣服……”小团子指着他,哭的不能自已。

      重曜低头,细看才发觉身上衣物早已更换,该是陈元罡常穿的旧衣。

      萧珏一手一只,将两只拎进屋里,哭声细碎,悲恸可怜。

      重曜靠着椅背,疲惫的阖上眼睛,日头正盛,暖风从外面进来,打在身上却如刀子。不多时,身上多了软披,将寒凉阻隔。重曜知道是谁,但他懒得睁开眼睛。

      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无论如何,他都会走到底。

      养了两日,重曜已能自行下地行走。团团圆圆对他这个生人分外抵触,常因为陈元罡的碗筷、杯盏、床铺被他占用而嚎啕大哭。

      尽管萧珏为他一应置办了新物,但小团子们依旧不待见他。

      重曜很能理解小孩子的心思,便不与他们待在一起。孩子在外嬉闹,他便独坐屋内静默看书,在屋中玩耍,他便独自去廊下闭目养神。偶尔也会趁他们午睡,偷偷荡院子里的秋千。

      他不是来加入这个家,他只是个过客。

      “小孩子不懂事,你别往心里去。”萧珏将孩子哄睡,走到他身侧。

      重曜坐在秋千上,只是坐着,笑说:“难道我会跟他们计较呀?”

      萧珏怅然的说:“我夫君不久前遭魔头所害。离世仓促,幸得好心人替他收敛尸骨、立起坟茔,我方能带着孩子祭拜。团团圆圆只当爹爹出了远门,日日惦念,故而……”

      重曜垂眸,虽然他并不知道陈元罡的经历,但也有所猜测:“萧……先生,请节哀。”

      “若无恩公,我们一家四口怕是要到地府团聚。恩公可知那魔头是什么来历?”

      “你想替亡夫报仇?”

      “如此大仇,岂有不报之理?”

      重曜看他,又收回视线:“他是个很厉害的魔头,九合八荒内几乎没有敌手。我已封了幽冥界门,短时间内你应该没机会找他报仇。”

      萧珏沉默。

      重曜说:“萧先生,魔头的事情我会处理,比起你为他报仇,我相信你夫君在天之灵更希望看到你和孩子平安顺遂。”

      萧珏眼底失色:“是我害了他。那魔头本是冲我来的,他是为了保护我,才遭此横祸……”

      重曜看着他:“他不会怪你,只会责怪自己没有保护好你,让你身陷险境。”

      萧珏垂眸良久,取出传音珠:“我记得,当日恩公便是凭借此物与我通信。这是恩公旧物?”

      重曜瞥了一眼珠子,淡淡的说:“是啊。你我曾有过数面之缘,我觉得与你颇为投契,就将此物赠给你,想不到竟真派上了用场。你好生收着,日后若是遇险,便传音于我。无论何时何地,定会有人来助你。”

      萧珏握着珠子,狐疑的看着他:“只是数面之缘,恩公便许下如此重诺?”

      重曜一笑:“先生可听过一言?千金易得,知己难求。”

      萧珏大震:“恩公视萧珏为知己,萧珏亦引恩公为至友。他日恩公若有所遣,萧珏义不容辞。”

      重曜注视他,眼底盛着哀伤:“好。以后你有什么打算?”

      萧珏说:“如今世道不太平,经此一事,更觉生民艰难。萧珏既为修行之人,岂能纵容邪魔猖獗?我决意返回衍天宗。我已去信给青赋、萧冕,不日他们便会来安州与我会合。”

      重曜看着他,眼底微动:“这很好。”细细思忖后,他又殷殷交待,“回去之后,行事务要三思。青赋、萧冕、储龙都是可信可用之人。内事可问青赋,外事可托沈翊。另外,若遇大事,天境宗可助你。若遇强敌,可找北海三公主,她定会鼎力相助。”

      细细交代完,似仍觉不妥,重曜抬手虚握,一柄长剑凭空现世,他伸手递出:“既决意归去,此剑也该物归原主。”

      萧珏意外不已,双手接过:“斩锋怎么在你这里?”

      重曜将问题揭过:“……机缘巧合。”

      萧珏仔细端详过后,将视线投向他:“多谢恩公为我事事考量周全。”

      重曜凝视着他温静的眉眼,胸中似有千言万语翻腾起落,可最终只挤出一句话:“萧珏,往后,要好好的。”

      萧珏无端心口一涩,明明面前这个人那么平静,可不知为何,却有一种他就要碎掉的感觉,萧珏忽然生出想要抱住他的冲动,但他又为生出这种突兀的念头感到羞愧和冒犯。

      气氛正凝,身后传来两只小团子的哭声。

      团团圆圆睡眼惺忪的跑来,径直隔开他和萧珏,直直望着重曜委屈大哭。

      重曜连忙起身,下意识后退两步。

      两个小团子一人霸占秋千一侧,依旧呜呜咽咽,哭声凄凉。

      重曜手足无措,尴尬笑笑,转身快步进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15章 悲莫能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