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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5、我亦无悔     云 ...

  •   云淮找到云照,将事情同他一说,云照先是怀疑:“你确定你见到的人是谢霄?”云淮可没见过谢霄,更别说十五六岁的谢霄。

      云淮十分笃定:“我确定。那少年跟谢大哥生得一模一样。”

      云照心中存疑,云淮口里的话不能尽信,他说十分,听个五六分即可,因此云照并不过分在意:“我瞧着恐是你这些日子累着了,看谁都像他。”

      见他不信,还嘲讽自己,云淮恼道:“这种事情我岂会胡言?你若不信,便与我走一遭,看他到底像是不像。”

      云照反问:“若是按你所说,如今又有人假冒谢霄,到底意欲何为?”

      “这事我也觉得蹊跷,冒充谢大哥本就稀奇,被我们戳穿之后,如今又冒出一个。这幕后之人究竟是要做什么?”

      云照略作思忖,虽未尽信,到底迟疑:“我先同你走一趟。”事情究竟如何,还得亲眼见过才能定论,光是听云淮一面之词,他总觉得不妥。

      云照随云淮赶到少年落脚的院子,谁知这才短短半日光景,竟人去楼空。

      云淮里里外外找了一遍,没有发现丝毫有人住过的痕迹,他望着空荡荡的院子,愤愤道:“果然有鬼。我这前脚刚离开,他们后脚就搬走了。若非心虚,跑什么跑?”

      云照四处查看之后,却觉怪异:“你不是说有人假冒谢霄?按理说,假冒之后便是接近你我才对,为何如今却踪迹全无?”

      云淮也觉出异样:“对啊。不想办法接近咱们,反道消失的无影无踪,难道这次的目标不是咱们?”

      云照摇头:“谢霄在这世上的旧识不多,除了你我,我还真想不到其他人值得如此大费周折。”

      云淮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不悦道:“你觉得是我想多了?”

      “无事发生就好。”

      “你……”

      *

      湖边小筑,临水清幽。

      少年沉睡的时间越来越长,尽管周余每日耗费大量灵植精华为他蕴养元神,仍旧收效甚微。随身携带的青莲仙种已经全部用尽,人却半点不见好转,甚至状态越来越糟糕。

      少年身上的冰封愈发严重,以前四五日才需要清理一次冰凌,如今必须每天为他清理,冰凌生长的速度太快,这意味着他的意识正在沉睡。等冰凌完全覆盖,意识将彻底消散。

      就算他还有再次苏醒的机会,那也是数万年之后。可以他现在的情况,周余很清楚,一旦沉睡,将再也醒不过来。

      他静立在床前,注视着榻上沉睡的人。

      原以为可以利用萧珏和两个孩子让他留下,没想到竟然连这样的羁绊也无法阻止这一切。

      难道自己注定无法阻止这件事情发生?难道这一次他还要眼睁睁看着他在自己眼前寂灭?周余目中深邃难测,过往在眼前飞快闪现。

      不,他不接受这个结果,绝不接受。

      周余抬手结印,在房内落下层层禁制,一层层光罩将榻上之人护在其间,确保万无一失,这才转身离去。

      窗扉半开,风从湖面过来,摇动房内半萎的青莲。

      一道苍老身影破空落于屋内,步履仓促、神色焦灼,径直朝着床榻扑去,甫一靠近,就被强大的禁制震退数步,禁制之力荡开,震得门扉颤抖、窗扉扇合,整座小筑摇摇欲坠。

      老者稳住身形,观察面前的禁制,抬手结印,数道灵力冲向光罩,刹那间,禁制竟毫无预兆的打开。

      老者快步上前,看清榻上之人神魂濒灭的情状,一双老态的眼睛更显浑浊。

      但他顾不得感伤,伸手就要将人带走。

      砰的一声,一道暴戾霸道的灵力撞开房门直奔他而来,老者急忙收手,匆促相挡,磅礴的灵力携带山呼海啸般的气势碾压而来,响成一片、乱作一团,仿佛要将此处连同空气一起撕成碎片。

      老者受不住如此强大的威压,在硬扛了数息之后,被一股灵力击中,直接撞塌后墙震飞出去。

      鲜血在口中炸开,人如落石砸向对面的石壁,轰然一声巨响后,整个湖面被狂暴的灵力炸起冲天巨浪。

      水花扑进来,周余抬手,一道明净的灵力屏障将水花与少年隔开。纵使外面天翻地覆,此间一切安稳如初。

      周余缓步走到撕开的后墙处,冷眼看着狼狈的老者。

      老者从水里爬上湖心亭,费力从地上站起。浑身都是冒血的伤口,一头花白的头发湿漉漉的黏在身上,衬得瘦削的身材越发单薄。

      那双浑浊的眼睛,本应有着看透世事的深刻,此时却只有不堪重负的沧桑,如同他佝偻的背,在重压下只能蜷曲身子,以妥协求得一点呼吸的空隙。

      可透过空隙的呼吸里含着刀子,每一次进出都像在剌他的心肺,他重重的咳嗽,心口好疼,五脏六腑剧烈的疼,连每个毛孔都在疼。

      他颤抖,嶙峋的手腕骨节凸起,滑落的袖口挂在一节枯骨上。他像是被什么吸食掉所有精气的老树根,只剩一副皮囊空荡荡的挂在骨头架子上。

      风吹,骨头响。

      他立在湖心的亭子边上,眼望着周余所在的方向,他往前走,视线中的轮廓清楚了些。他想再走近些,通往小筑的木桥被拦腰斩断。

      周余立在高处,冷眼看着木桥沉入湖底。

      湖面的风吹起他的长袍,墨青的下摆如画中奔流远去、不可追逝的长河。

      老者立在原地,像一截仰望春日却早已枯朽的老木。

      春花秋月,夏蝉冬雪。昨日种种,似晨露朝阳。

      “回头吧……”老者的胸腔发出颤响,风将他的声音送到对面,他望着那截墨青的衣摆,恍惚记起很多年前一个寻常的午后,这人立在日头底下,也叫他看不清脸。

      周余漠然,不为一切外物所动。他从青龙族一步一步走到今天,靠的就是一颗坚定不移的心。没有人能改变他的决定,包括他自己。

      老者看出他的决心,因为老者了解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有一颗怎样坚如铁石的心,如果他的心还有一点柔软的地方,那一定只会留给一个人:“他不喜欢这样。”

      周余对他的话毫无兴趣,一个欺骗过他的人,把本就不多的信任全部耗尽,再要建立信任比登天还难。他是个多疑谨慎防备心非常重的人,要取得这样的人的信任,只有两条途径,一是永远真诚;一是不被发现。可惜,老者都没做到。

      “你留不住他,这就是最好的证明。”老者诚恳的将心捧出来,试图换取他的信任。但周余不屑一顾。

      老者将身子的重量压到伤势不那么重的左腿上,这让他看起来像一截快要歪倒的老树根:“他神魂虚弱,你用残念拖着他,如此虚耗在下界,至多再有半月便会神魂俱散。”

      周余冷漠的眼底终于多了一丝情绪:“我应该怎么做?”

      老者牵动唇角,深刻的皱纹刻满命运的无奈:“归陨天地,化为天道,这就是他的归宿。三万年前如此,三万年后亦如是。”

      周余眉峰覆雪,情绪消失:“他会与天地同寿、与日月共辉。”

      老者身子细颤,血珠顺着干瘦的手指往下滴落,在脚边晕开血洼:“你可有看到他身上宿命的铁索?如果你能看见,应该帮他斩断它,而不是加固它。”

      “我只看到你刺向他的剑。”

      老者的腿脚也开始颤,水裹着血往下淌,淌了一地。他看不清他的脸,却能看清他冰冷的眼睛:“你应该了解他的意愿,而不是随心所欲。”

      周余目色平静:“你了解过吗?”

      老者微微歪头,眼底有些恍惚:“了解过,他很容易被了解。”

      风横斜着吹过湖面,周余的袍子纹丝不动:“于是你得出结论,他想要的,是彻底消散、万古归寂?”

      老者有些站不住了,再坚韧的根系终究也承载不了他伤痕累累的躯干。老者蜷着腿坐下,这回,他真成了一截老树根:“准确来说,他想离开。”

      周余的手收在袖子里握着,负在身后:“有区别吗?”

      “当然有,”老树根撑着身子,花白的头发散在佝偻的脊背上,愈发显得他苍老垂危,“消失很容易,离开却很难。你不让他消失,他就永远无法离开。”

      周余捏了捏手,眸子里沉着阴霾:“所以你的意思是,我该放手?任由他湮灭?”

      “如果你愿意,别管他就行了。”老树根一只手撑着下颌,另一只手去抓面前的风,“由他东西南北的来去,想停在哪就停在哪。”

      周余看着他,像在打量一件好笑的玩意儿:“你何时生的这般指望?”

      老树根一个劲儿的抓风,徒劳的五指十分忙碌:“我没这么指望,他就应该待在该待的地方。你应该把他送回苍穹境,只有在那里他才能修复本源。”

      周余佯装遗憾:“可是那里已经有了武神,实在太过拥挤。”

      老树根发笑,起皱的树皮拉扯出夸张的弧度:“空出来的位置总要有人填补上,这是合理的,不是吗?”

      周余迎着他的视线,目中的冷意将他捆缚:“天痕也有人填?”

      老树根停止抓风,枯瘦的手指落回单薄的膝头。

      周余将手放到前面,两指若有似无的捻着:“你看,你事事通透,心知肚明,却偏要装疯卖傻、满口天道大义。”

      老树根一瞬变得更加苍老,身子快要佝偻到地上:“我明白,但你却不明白。”

      周余将手掌摊开,反复端详自己的手:“我何须明白。”

      老树根浑浊的眼底漫上悲伤,鲜血将他的胸口染透:“你应该明白,他绝不会想看见你如此偏执相守、逆天强求。”

      周余抬眼,霜雪压着深沉的眸子:“你总是装出一副莫测高深、洞悉一切的样子,其实不过是掩饰自己的无能。”

      老树根越发憔悴,深沉的悲凉铺满眼底:“你清楚一切都是天命所归,却还要这般执迷不悟、一错再错,你不是在救他,只是在满足自己的执念。”老者苦笑:“你不是要他生,是你心底不肯认输、不肯放手、不肯接受天命,说到底,你只是心有不甘。”

      周余没有怒色,眸色沉寂:“你以为你很了解我?”

      老者望着他,湖面的风吹得他须发乱舞、摇摇欲坠:“我不了解。我曾自以为了解你,可到头来才发现,我从来不曾真正认识过你。这是我的错。”

      周余目色凉薄,对他的话并不在意:“你不必揽这莫须有的错处。并非你塑造了我,而是我本就如此。”

      老者怔望着他,眸底苍凉:“若是有一日,你发现曾经所有的执着都是镜中月、水中花,又该如何自处?”

      周余平静的说:“我亦无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95章 我亦无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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