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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7、误入圈套 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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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楼逾闲坐了半晌,重曜精神越发倦怠,只想觅张睡榻,倏忽阖眼,再不问俗事。
一重挂碍一分累。他这心间的挂碍,何止千万重?
与楼逾分别,重曜回到园中,宴会的热闹丝毫未减,云淮正被众人簇拥,兴头正酣。重曜坐在角落,以手支额,猝然坠入昏沉的睡意。
梦魇接踵而至……
他梦见洪安定马踏而死,梦见武大力万箭穿心,梦见何青竹曝尸荒野……
一个又一个鲜活的人在他眼前倒下,变作了无生机的死尸。
他立在尸山之中,环望四周,想寻一点生气,奈何一片死寂。
“谢大哥……”云淮轻缓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仿佛深潭之中的一点朦胧声响,微弱的叩动他的六识。
重曜艰难睁开疲惫的双眼,如从泥沼中一点点拔出灵魂,每一寸都带着钝痛。
眼皮重如铅石,目光缓慢聚敛,终于看清面前的人。
云淮满眼忧色,眉头深蹙,正俯身看他:“谢大哥,你怎么了……”
重曜一瞬恍惚,不知身在何处。
云淮担忧愈盛,伸手去扶他:“谢大哥,你看起来面色不大好,不如先去我宫里歇息片刻。”
重曜昏沉得厉害,没有力气推辞,由他扶着,去了朝云殿。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梦里总是涌起许多他刻意忽略的人和事。
他好像睡着,却似醒着。
他好似醒着,身体和意识却又陷在无知无觉的昏沉中,反反复复折磨他的精神和躯体,那痛苦仿佛要将他的血肉一层层剥去,将他淬炼成石土泥塑,再不为任何外物所动。
一觉醒来,不知天光几何。重曜坐在榻上思忖了半晌,恍惚才记起静璇之事。
他走出内殿,想让云淮将今日相中的几位宾客情况仔细同他说说。
外殿只两个小仙侍守着,重曜问起云淮,仙侍说今日灵纹老祖放丹,云淮受邀品丹去了。
小仙侍抱来一摞画卷和一叠纸稿放在他面前:“余公子,殿下离开时交代了,说是您醒来便将这些东西拿给您。这些都是今日席间宾客的画像和出身家世情况。”
重曜随手翻了翻,每个人的出身家世、家族情况、个人履历、品行评价等等,一应详备。看来是早就准备好了,他没想到云淮思虑的如此周到。
他便也仔细审视起来,想着为静璇挑一位品貌俱佳的夫君,找一个好归宿,也算是对离彦、对谢霄有个交代。
可翻开画卷,梦里的脸总是不期然地浮上来。他揉了揉眉心,想把残余的梦魇揉出去,强打着精神继续看。
坐了约摸半个时辰,朝云殿似乎来了访客,重曜听到殿外传来仙侍阻拦的声音。片刻,一个女仙侍快步入内,直奔重曜而来。两个小仙侍拦她不住,懊恼的站在旁边。
“谢公子,”女仙侍恭敬行礼,“我是天妃娘娘跟前的侍女含冬。”
称他谢公子,重曜就猜到她的来历。
含冬开门见山:“我家娘娘想见你一面。”
重曜阖上面前的卷轴,婉拒道:“请转告天妃,今日我身体不适,不便见她。”
含冬似乎猜到他会拒绝,并不意外:“我家娘娘说,之前的事情多有得罪,还请谢公子看在三殿下的份上,前去见她一面。”
重曜不为所动。
含冬继续说:“谢公子不愿去,含冬明白。我家娘娘本欲亲来,但奈何如今她被幽禁宫中,天君法旨,此生不得踏出半步。三殿下因为当初之事,与娘娘生了隔阂,这么多年,也只去见过娘娘数面。骨肉亲情,如今生疏到如此地步,还请谢公子怜惜一位母亲的爱子之心。”
重曜沉默了片刻:“云淮并非铁石心肠之人,此事你同她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想必他能明白。我只是外人,实在不便插手。”
“谢公子,三殿下何曾将你视作外人?”含冬的声音里带了一丝哽咽,“他们母子为何生分,为何走到如此地步,公子你心中一清二楚。含冬并非想要冒犯公子,只是如今,要消除他们母子间的隔阂,除了谢公子你,恐再无其他人能够做到。”
重曜眉头微微蹙起。
含冬哽咽:“如今,三殿下连娘娘的面也不愿见,这般下去,母子岂非成了陌路人?娘娘自从被幽禁,许多事情早已想明白,可殿下始终不肯给娘娘一个机会。娘娘自责不已,整日以内洗面,一双眼睛都快哭瞎了……”
“谢公子……”含冬伏地一拜,“含冬请求你,无论昔日发生过什么,请你看在三殿下对你一片真心的份上,给娘娘一次补偿的机会,不要让他们母子走到形同陌路的地步。”
含冬恳切道:“请你去见娘娘一面,将娘娘想说的话转告给三殿下,三殿下他一定愿意听你一言。娘娘说,只要能修复他们的母子之情,她愿意付出一切代价。谢公子,含冬求你了。”
重曜微微蹙眉,想起云淮与自己多年交情,待他不可谓不诚。难道他真的忍心看他们母子生分?何况当初的事情,也有他纵容的缘故,若非如此,或许他们也不会走到如今这一步。
到底是他种下的因,便该他去了结。
沉默许久,重曜缓缓开口:“我可以做这个说客,但成与不成……”
含冬猛地抬头,眼中含泪,连连道:“只要谢公子愿意帮忙,我想殿下与娘娘摒弃前嫌指日可待。”
“带路吧。”
重曜随含冬来到翠微所居梓霞宫。
殿中寂静,翠微端坐于主位,案首一只兽首香炉正升腾起袅袅青烟。
翠微不似从前装饰华丽,衣袍素雅,一头青丝也只簪了支玉钗。
重曜走进殿中,翠微注视着他,平静道:“坐吧。”
重曜落座,含冬送上茶水,自行退下,整个梓霞宫只有他和翠微两人。
兽首香炉怒目阔口,青烟自兽口缓缓吐出,盘旋而上。
翠微打量他片刻,缓缓开口:“多年不见,谢公子沧桑不少,此番着实见老。”
重曜淡淡道:“岁月如刀,谢某见老也是常理。”
翠微端起茶盏,轻轻拨了拨茶沫:“谢公子已生不惑之相,云淮却年华正盛。谢公子觉得,你与云淮之间的感情还能维持多久?”
“我素来认为,世事不可强求。尽人事,听天命。”
翠微闻言,微微一笑:“我实在佩服谢公子的从容。可作为过来人,我见过太多自以为用情至深的先例,可大多都禁不起什么风浪。谢公子容颜老去,你认为自己凭什么抓住云淮的心?”
重曜说:“我与云淮自始至终都是君子之交……”
翠微冷笑:“君子之交?这话你自己信吗?”
重曜不想再做无谓解释:“不知天妃有何话要我转告云淮?谢某还有些事要处理,不能耽搁太久。”
翠微放下茶盏:“谢公子从前为人还算低调,不想如今竟也耐不住寂寞,向往这高阁之处。此处金碧辉煌、引人入胜,确实容易乱人心神,可有些地方不是你这种人能肖想的。”
重曜站起:“天妃若是没有话需要我带给云淮,谢某就不打扰了。”
“站住,”翠微叫住他,再不作掩饰,“昔日,你以为攀附云淮,便能一步登天,可曾想到会有今日?我们母子落到如今这个地步,都是拜你所赐!”
重曜平静道:“想来,天妃并无意与云淮修好,既然如此,谢某就不打扰了。”
重曜正欲转身往外去,忽觉一阵眩晕袭来,身子不由自主地晃了一晃。
重曜扶住桌案,试图稳住身形,却发现一点力气都使不上。
重曜看向翠微,翠微正冷眼看着他,手边香炉内,轻烟盘旋如蛇。
“你……”
翠微打断他,字字如刀:“我与云淮血脉相连,纵有隔阂,也轮不到你这外人插手。你害得我儿声名尽毁,前程尽毁,我恨不得将你剥皮拆骨、饮血啖肉!”
纵使重曜强打精神,却也敌不过那股自四肢百骸蔓延开来的无力感。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翠微的身影在眼前摇晃出重影。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变得沉重而缓慢,像是有人在胸腔里擂鼓。
翠微端坐不动,唇边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伸手摸了摸边上的香炉:“此香名叫‘锁魂引’,只需半盏茶的功夫,便会让人筋骨酸软,灵脉凝滞,莫说施展法术,便是抬手也难如登天。此香连妖兽也能放倒,何况是你?”
重曜强撑着说:“……你如此做,只会逼得云淮与你离心离德。”
翠微忽的站起,指着他呵斥,指尖因愤怒而颤抖:“这一切都是因为你!若不是你,云淮怎么会变成这样?他一直都是最听话、最孝顺的孩子,自从认识了你,他就变了!变了!所以你该死!该死!”
重曜试图离开,但脚下忽然脱力,倏忽半跪下去。他低垂着头,□□。
没有人知道,这些最寻常的东西,事实上足以伤他。他无法辨识气味,所以压根察觉不到隐藏在其中的毒药。
重曜感觉眼前越来越模糊,声音越来越远,倦意困意席卷而来。
毫无预兆,人砰的一声倒在地上,没了动静。
翠微居高临下俯视地上的人,恨意从眼底弥漫起来:“含冬……”
侍女从外面进来。
“把他扔到湖里喂鱼。”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