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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0、误会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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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呕——”
“呕——”
“呕——”
暗夜如墨,无月无星。
一个人影弓着身子,单手抵着墙壁,吐的天昏地暗,声音沉闷痛苦,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掏空。
旁边一个人手忙脚乱,又是递水囊,又是递手帕,隐隐约约还能听见委屈的声音:“……修仙的不是辟谷吗?吃什么五谷杂粮?……干脆来捅上几剑,起码还伤的轻些……”
对方不知说了句什么,声音便消停了。
少顷,两个人影在原地消失的无影无踪。
墙角下,一团团带着微弱金芒的光晕缓缓散开,如同拥有灵性的萤火,悠悠落在近旁沾着夜露的草叶上,渗入树皮缝隙里,拂过石缝中的小花。
霎时,它们似乎得到最本源的一缕滋养,自然地焕发出生命的蓬勃活力。
枯草断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出嫩芽,枯木老树顷刻枝繁叶茂,石缝里,小花簇簇绽放,颜色在幽暗中娇艳欲滴。
重曜睁眼,已是深夜。
镜心守在榻边,见他醒来,立刻倾身,声音不自觉紧绷:“君上?怎么醒了?可是哪里不适?”
重曜面色苍白,精神萎靡,眉宇间凝着一层驱不散的疲敝与黯淡:“什么时辰了?”
“刚过二更。”镜心忙道,语气带着恳求,“君上安心休养。明日朝会我已让乌炎泰推迟,您身子要紧,万事皆可延后……”
“无妨。”重曜轻轻打断他,声音有些沙哑。
镜心望着他虚弱却强撑的模样,鼻尖一酸,话里哽咽:“君上至清之躯,这人间五谷本就是浊物,岂能入口?何况,这饭食于君上而言,如同白蜡,哪有饮食之乐?”
重曜缓缓摇头,目光虚虚落在帐顶繁复的暗纹上:“莫要怪他。是我不愿让他知晓自己目不辨色、食不知味、嗅而不闻……”
镜心眼中冒泪,哽咽道:“怎不告诉萧先生?”
重曜嘴角泛起一缕苦涩:“总不好……让他觉得,我就像块石头?”
停顿片刻,笑意彻底湮灭,只剩一片空茫的沉寂。
“不过如今,这些……都不重要了。”
镜心敏锐地捕捉到他话外之意,心头一凛:“君上,可是……出了什么事?”
“往后,”重曜合上眼,声音轻得几不可闻,“乌栖镇……我大抵不会再去了。那边,你多看顾些。”
镜心怔住,却不敢深问,只得应下:“……是。”
“我乏了。”
“您安歇,我就在这儿守着。”
重曜合眼,呼吸渐渐归于平缓。镜心不敢远离,只在脚踏上靠着。
不知过了多久,重曜莫名惊醒。窗外闷雷滚滚,间杂着撕裂天幕的惨白电光。
重曜勉力撑坐起身,披衣走到窗前。浓黑的天幕暗沉如墨,大雨如泼,胸口莫名发紧,一股没来由的不安自心底缠绕上来。
立了一会儿,重曜并无睡意,便找了卷书打发时间,可看了半天,却半个字也看不进去。
乌栖镇的情形历历在目,每句话每个字都在暴雨声中无比清晰地回响,反复碾磨他的神经。重曜既觉得伤心,又觉得无奈,最后不得不在一声声叹息中释然。
他早知道,他和萧珏没有未来。
甚至比谁都清楚他们之间横亘着什么,他给不了寻常夫妻的朝夕相伴,给不了白头偕老的平凡承诺,甚至连坦诚相待都做不到。
可即便没有阻碍,他又能真正拥有什么呢?萧珏的心,自始至终都只系在谢无涯一人身上。
而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之人。
他安慰自己,放手是对的。况且,这一天早晚会来。
这样也好。
也许,这就是最好的结果。
“轰隆!!!”
一道震耳欲聋的惊雷,将半边魔宫映得煞白。这般狂暴的雨势,想来人界今夜也必是大雨。
重曜想起,今夜萧珏饮了不少酒。他身子方有起色,本不该纵酒的……
若是喝醉,万一出什么事……
恐他厌烦,他已将分身召回。早知如此……或许该留下才是,左右有人看顾一二,也好安心。
念头一起,便如野火燎原,再也按捺不住。
混杂着愈演愈烈的不安,重曜猛地站起身。
就去看一眼,确定他没事就好。他想。
光影倏忽一晃,榻边案上的书卷被带起的风轻轻翻过一页,窗前已空无一人。
天幕漆黑,大雨如注。
重曜无声出现在紧闭的房门前,衣衫半湿,紧贴着他挺拔孤峭的身形。屋内没有半点灯火,漆黑一片,只有哗哗的雨声充斥在四周。
看来……已经睡下了。
重曜心下安稳了几分。立在门前,望着这扇将他和萧珏隔开的木门,忽然感到一阵没来由的感伤。
萧珏的声音毫无征兆的在耳畔盘旋:
【我竟然想不明白……我怎么会喜欢你呢?】
【我喜欢的,从来都是谢无涯那样的人】
【他爱说爱笑,性情明媚……与你,截然不同】
【真是不值啊……】
【若是能重来一次……我宁愿,从未遇见过你】
……
是啊,原本萧珏是不会遇见自己的,是他扰乱了他的命途。
他想,若是重来一次,他一定全他所愿。
想着,手却鬼使神差推开了那扇隔着两个世界的门。
再看一眼,就当最后的告别。
以后再也不会打扰他。
重曜捻起一枚气珠,砰的燃起角落的烛火。
但这一切,都在下一秒,彻底凝固。
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狠狠掐住,重曜僵立在门口,浑身血液如同刹那凝住,瞳孔急剧收缩,视野里的一切瞬间破碎成灰,只有床侧那盆触目惊心的血水,和地上一摊血迹,从床榻的方向蜿蜒而出,如同一条绝望的溪流,无声蔓延到门边,流到他脚下。
而床榻上,萧珏静静躺在那里,一只手臂无力垂落在水中。
没有挣扎,没有声响,只有一种绝望死寂的平静,笼罩着那张曾经鲜活的脸孔。
“……”
破碎的音节从重曜喉间挤出,嘶哑得不成调。像是失去对身体的控制,踉跄着扑到床前,膝盖重重磕在地上,重曜颤抖着的手探向萧珏的鼻息,下一秒,手猛的抽回,人跌坐在地,整个人如遭雷击。
“萧珏……”
死亡的气息如潮水压顶而来,瞬间淹没了所有纷乱的思绪和理智。
“你别吓我……”
重曜挣扎着爬起来,将人抱进怀里,萧珏冷的像一块寒铁。
喉咙像被扼住,心脏被揪紧,眼前的世界迅速开始扭曲、变形,无数死亡的、濒死的面孔一瞬全部翻涌起来,如走马灯在眼前飞快闪过,循环往复,最后定格在萧珏脸上。
“不……不要,不要死……不要死……”重曜徒劳地喊着,声音里是无法掩饰的惊惶与绝望。
重曜抓起那只冰冷的手握紧,不顾一切输送灵力。
一股精纯灵力从他掌心奔涌而出,灌入萧珏体内,金光瞬间将二人笼罩,汹涌的灵力不断向心脉汇聚,试图重新叩响这道生命之门。
“不要死,醒过来……求你……睁开眼……”他不断低喃着,声音颤抖,每一个字都带着前所未有的恐慌。
一股无力感和绝望将他淹没,早已尘封的记忆如同被惊动的凶兽,发出滔天咆哮,撕裂心底所有屏障,横冲直撞闯开一道道拦阻的钝重大门,轰然撞入重曜的识海。
血。
满世界的血。
一望无际,淹没大地、倒映天穹的血海。
无数残缺的肢体、碎裂的甲胄、卷曲的兵刃在其中沉浮。
尸体、白骨,哀嚎、凄鸣……
而他,就站在血海中央,身周是无数尸骸堆砌而成的尸山。
周围火光一片,冲天烈焰仿佛要焚尽苍穹。
累累尸骨在脚下哀泣,不计其数的头颅垒成一望无际的高塔。
长明灯通天绵延,白色长烛燃遍荒野,连成一片跳跃冰冷的火原。
大地焦黑,生灵涂炭。
唯有寂灭,充斥苍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