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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1、误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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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曜立在无边血海的幻象中央,无数狰狞面孔自血浪中翻滚而起,嘶吼着涌向他,妄图将他拖入炼狱。
重曜周身杀意暴涨,金芒在寸寸经脉中流窜,连瞳孔都泛出鎏金色。
但杀意并未如凶兽般冲将出来,反道慢慢平息,瞳孔里映出清晰的影子,一点点将他拉回现实。
重曜面如死灰,灵力运转间,周身经脉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但他并未停下,屋内充斥着让人胆颤的威压。
屋外狂风暴雨,雷霆不断,似乎随时会将这座小屋碾得粉碎。
但它终究还是扛过风暴,在黑暗中屹立未倒。
掌中,那只冰冷的手,几不可察地,轻轻动了一下。
重曜倏然掀开眼帘,目光如炬,锁住怀中之人。
萧珏紧闭的眼睫剧烈颤抖,终于,一丝微弱的光亮艰难地撬开了黑暗。涣散的瞳孔缓慢聚焦,一点点将重曜的脸孔纳入眼底。
萧珏怔怔望着,仿佛在辨认一个隔世经年的幻影,眼泪毫无征兆、大颗大颗地滚落。
重曜的心脏被狠狠攥住,他收拢手臂,将这失而复得的温暖死死揉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揉碎。
萧珏虚弱至极,声音微弱的仿佛随时都会消散:“……我是在做梦吗?”
重曜替他抹去泪痕,掌心贴着他的脸颊:“……不是。”
萧珏眼底有些失望:“为何要救我?”不是感激,而是疲惫的诘问。
重曜两眼泛红,紧紧盯着他:“什么事叫你要这样做?你告诉我,我来解决。”
他相信,萧珏一定不会无缘无故做出这种伤害自己的事情。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一定是。
萧珏脸上泪痕交错,眼中却是一片混乱的清明:“当年我答应你的事已经做到了,如今了无牵挂,也是时候去我该去的地方。”
“你在胡说什么?”重曜一颗心揪成一团,“什么叫了无牵挂?是有人威胁你还是遇到什么麻烦?你告诉我,萧珏,相信我,我有能力解决任何麻烦。”
“你误会了……”萧珏无力的说,“与其他人无关,是我自己的决定。”
“为什么?”重曜浑身冰凉。
“没有为什么。”萧珏将头偏向一侧,不愿多说。
“萧珏,”重曜捏住他的下颌,迫使他看着自己,眼底翻涌着惊怒、不解,还有深藏的恐惧,“理由!”
重曜手上是用了些力气,萧珏能感觉到下颌处传来清晰的疼痛:“既然每个人来到这世上不需要理由,离开自然也不需要。”
“不要东拉西扯、胡说八道。”
萧珏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转而问:“你怎么会在这?你不是说再也不会出现在我面前吗?”
重曜看着他的眼睛,手都在颤:“我若是没来,你打算……就这样离开?”
“我做什么,与你又有什么关系?”
“萧珏……”
萧珏阖上眼睛,长睫湿漉漉地垂下,遮住了所有情绪:“我困了,你走吧。”
重曜顿了两秒,将人松开,脑海里涌起无数的猜测:“萧珏,到底发生何事?你不要闷在自己心里,同我说,好吗?”
萧珏没有回应,重曜看了一眼他的手腕,那里已被强大的灵力愈合,只留下一道淡红的浅痕。重曜眼中黯然,将人放进被子里。萧珏顺势翻身,背对着他。
重曜看着面前单薄孤寂的背影,喉咙堵得发疼。窗外暴雨如瀑,雷鸣如怒,冷风夹着雨丝从外面卷进来,带来刺骨的寒意。
他闭了闭眼,压下阵阵晕眩,起身走向门口,打算将木门阖上。
“重曜……”萧珏忽然唤他,声音闷闷的。
重曜停住。
“我能不能……请求你一件事?”萧珏的声音闷在枕头里,破碎不堪,带着濒临决堤的哭腔。
“你说。”
萧珏身子微微颤抖,声音里带着哭腔:“你……能不能……把谢无涯还给我?”
“……”
重曜僵在原地,冷风打在身上,寒入骨髓,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谢无涯已经死了,一个死人如何还给你?”
萧珏问:“他再也不会回来了,对吗?”
“生死轮回,早有定数。”
“我明白了,你走吧……”
重曜一颗心如坠刀尖,支离破碎,他沉默地走向门口,缓缓阖上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将风雨隔绝在外。
眼前阵阵发黑,他扶住门板,勉强支撑,心脏抽疼的厉害。在这眩晕与剧痛交织的混沌中,忽的,像是感应到什么,他骤然折返到床侧,一把将萧珏掰过来。萧珏紧咬牙关,唇角正不断溢血。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他捏开萧珏的嘴巴,手指大力撬开他的牙齿。
萧珏看着他,泪水蜿蜒而下,混着血迹,滚烫地落在重曜手背上。
重曜心底一震,目中失色,彻底明白过来。
没有想象中那么失望,甚至是意料之中。
他看着萧珏,脸上竟异常平静地露出苍白的微笑:“我把他还给你……”
萧珏涣散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波动,显然,他已不再相信任何承诺。
重曜微笑,温柔的说:“真的……”
下一秒,重曜另一只手在他后颈处一捏,萧珏身体一僵,眼睛阖上,头无力地偏向一侧,陷入深度昏迷。
屋内霎时死寂,只剩下窗外似乎永无止息的暴雨声。
重曜维持着俯身的姿势,怔怔地看着萧珏毫无血色的脸,看着他唇边未干的血迹。许久,他才用微微颤抖的指尖,一点点拭去。
他俯身,将额头轻轻抵在萧珏的前额上,闭上了眼睛。
一滴滚烫的泪珠,悄然滑落,没入萧珏散乱的鬓发,消失无踪。
暴雨愈演愈烈,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激起一片迷蒙的水雾,仿佛天地恸哭。
刺目的闪电一次又一次撕开夜幕,将院中映照得惨白,紧接着便是震耳欲聋的雷声,犹如苍穹发出痛苦咆哮。
那扇单薄的木门终于再度打开。
重曜踉跄着走了出来。
他脚步虚浮,身形在门框边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他闭了闭眼,压下汹涌而来的昏沉和要将理智吞噬的黑暗,将房门阖紧,像是彻底将门里门外隔绝。
他抵着门,立了许久,才睁开疲倦的双眼。
转身,走下被雨水浸透的石阶,在惨白电光的映照下,他看清地上蓄积的一个个小小水塘中的倒影,飞舞起一团团黯淡金芒的光点。
大雨倾盆而下,雷暴骤起如擂重鼓。
一点金芒如流星在天际消散,水塘里,再照不出任何形貌,只剩吞噬一切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