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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9、误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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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连数日的疾雨,将小院打得一片狼藉。
白的粉的紫的各色的小花落在泥泞里,篱笆也东倒西歪。
萧珏每日都坐在窗户跟前,呆呆望着外面,一坐就是一整天,不知在看些什么。
“重曜”担心他受风着凉,拿了件外衣给他披上:“仔细着凉。”
萧珏恍然回神,下意识道:“……多谢。”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重曜”在他身旁坐下,试图寻些话头,“听秋时说,他们打算给石大夫办六十大寿,你说我们备什么贺礼好?”
萧珏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石大夫的生辰在腊月,还早。”
“也是……”“重曜”有些尴尬地停顿,“那……中午想吃什么?我去买。”
“不饿。”
“总得用些饭食才好。”
“一顿不吃,饿不死。”萧珏的话像窗外的雨,又冷又硬。
“那晚上呢?青菜鸡肉羹可好?再烧条鱼?昨日清蒸,今日换红烧?或是糖醋排骨?”“重曜”兀自说着,却得不到半分回应,他不得不站起身,“那……我先去买菜。”
待重曜提着菜篮归来,萧珏仍坐在原处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失了魂的玉像。
“重曜”从菜篮子里拿出一包点心,拣了一块放到他手里,笑着说:“刚出锅的糕饼,尝尝。”
萧珏转头望着他,半晌,唇角勾起一抹苦笑,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请你转告他……我想和他谈谈。”
“重曜”一怔:“……谁?”
萧珏的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片破碎的风景,一字一句,清晰却疲惫:
“你假扮的这个人。”
休养了几日,重曜看起来已无大碍。
今日殿中议事,卯时开始,一直议到晌午,主要是讨论几处灵脉划分和罗刹之地的归属问题。
这些魔族个个都跟炮仗一样,一言不合就在大殿上喊打喊杀,甚至打作一团,闹得不可开交。
重曜知道这事没那么容易定下来,由着他们吵。吵到晌午,这些人吵的头晕目眩、眼冒金星,终于慢慢消停。见没人再说话,重曜说:“今日就议到这里,散了吧。”
“……”众人面面相觑,悻悻离去。
回到寝殿,镜心一边替他卸下繁重的朝服,一边忍不住劝:“君上,你宿醉刚醒,该好好歇几天才是,议事也不急在这一时半会……”
“迟早要议,早或晚并无分别。”重曜揉了揉刺痛的额角,眉眼间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由他们吵去,且看能吵出什么。”
镜心蹙眉说:“听他们吵了几个时辰,先睡一会吧。”
重曜点头,刚躺下,识海里就传来一个声音:
他要见你。
抵达小院,已是傍晚。天色阴沉如墨,似乎正酝酿着又一场大雨。
院中本该萌发的春意,被连日的风雨摧折得只剩一片颓败。
重曜推门而入,萧珏放下酒杯,闻声望向他,脸上浮起一丝温和的微笑。
“你来了。”他语气寻常,如同招呼一位久别重逢的旧友,“坐吧。知道你事务繁忙,不会耽搁太久……只陪我吃一顿饭就好。”
重曜喉间微动,尚未出声,萧珏已转身去了厨房。
四菜一汤,很快置于桌上,都是最寻常的菜色,与过往并无不同。
萧珏为他盛汤,动作流畅自然。重曜看着他,眼底掠过一丝惊诧:“你的眼睛……”
“半个月前,便能看见了。”萧珏将汤碗轻放在他面前,语气平淡无波,转而给自己倒酒,手边已有几个空酒壶。
“石大夫可曾复诊?他如何说?”重曜的目光紧紧追随着他,满是惊喜。
萧珏却避开他的视线,只道:“应是无碍了。”
重曜下意识伸手,想去扣他的腕脉。指尖将将触及,萧珏却猛地一挣。
“啪——”
汤碗被打翻,温热的汤汁泼了一桌,也溅湿了彼此的衣角。
两人俱是一怔,空气骤然凝固。
“……我去换一只。”萧珏先回过神来,声音依旧平稳。他清理了桌面,换上新碗,重新盛汤,动作一丝不苟,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疏离。
“萧珏,我……”
“其实,我早就知道,”萧珏端起面前的酒一饮而尽,打断他,声音像浸透了夜雨的寒凉,缓缓流淌开来,“你我不是一路人。”
萧珏连喝三杯,拿起筷子为重曜布菜,动作轻柔,话语却字字如刃。
“第一次在神界见到你,我便有不祥之感。但我还是一意孤行,以为那是上天给我弥补的机会。”他笑了笑,笑容空洞,毫无生机,“我知道你跟我不同,你有漫长的生命,丰富的经历,至高无上的地位,所以一直以来我最大的心愿,只是希望你能陪我度过百年光阴,再贪心一些……至多也不过数百年。”
“陪我说话,喝茶,吃饭……做什么都好。除此之外,别无所求。”
他抬起眼,望向重曜,目光清澈却映不出丝毫暖意。
“可后来我发现,你连这些也做不到。你话很少,无论我说什么,都引不起你半分兴趣。你没有任何癖好,品茶弈棋似乎都是勉强。我费尽心思研究各种菜色,也从未有任何一件得到过你的青睐。就连……最亲密的事,你也推三阻四,百般抗拒……仿佛是我强迫一般……”
萧珏仰头喝尽手中的酒,醉意朦胧间,眼尾一片润湿。
重曜握着筷子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他沉默地夹起菜,送入口中。
“但我仍旧自欺欺人,一遍遍跟自己说,”萧珏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无尽疲惫,“这些都不重要,只要你人在身边,就够了。”
“可我错了……”他轻轻摇头,眼中的哀伤浓重得几乎要滴落下来,“我将你视□□人、家人,而你……大约只当我是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需要时,便来温存片刻;不需要时,便弃置一旁,不闻不问或者……干脆找个替身替你敷衍。”
萧珏陈述着,语气平静,眼底早已破碎不堪。
“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尤其是很久以前的事。我竟然想不明白……我怎么会喜欢你呢?”
重曜咀嚼的动作一顿,他低下头,继续吃着碗中已然冰冷的饭菜。
“我喜欢的,从来都是谢无涯那样的人。他爱说爱笑,性情明媚,像冬日暖阳……与你,截然不同。”萧珏看着他,唇边漾起一抹令人心碎的浅笑,“你曾一再提醒我,你不是他。我不信。如今,我信了。你的确不是他。所以,这怪不得你……都是我,自讨苦吃。”
萧珏的视线飘向窗外沉沉的暮色,声音轻得像在梦呓:
“回想这些年,我因为你叛出师门,被凶兽毁去容貌,失去兄长,与莲舟反目,独守苍梧峰三百年……最后,连无涯也彻底失去了。”
“真是不值啊。”一声哀叹,萧珏接连喝了数杯,仿佛试图用酒麻痹神经。
重曜的筷子停在半空,极力控制着呼吸,终于再次伸向桌上的饭菜。
萧珏转回头,目光空洞地落在某处,笑容变得异常苍白:
“若是能重来一次……我宁愿,从未遇见过你。”
重曜的眼前骤然模糊一片,他猛地低下头,紧盯着碗中油腻的菜汤。
“神剑门没了,衍天宗也再回不去。青赋、储龙、萧冕……都不在了。好端端的名声也毁了,莫名其妙还背了一身罪名,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修真界容不下我,仙神两界要诛我……”萧珏喃喃着,每个字都浸满了自嘲与绝望,“连萧珏这个名字都弄丢了……”
他轻轻笑出声,笑声比哭更让人窒息:
“试问这天地间,还有谁……做人做到我这般地步?”
“对不起……”重曜缓缓抬起头,轻声说道,“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萧珏望着他,眼中蓄满的哀伤几乎要溢出来。
“是我错了……”重曜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最后力气说出这句话:“我放你离开……”
萧珏浑身一颤,泪水夺眶而出,沿着苍白的脸颊滚落,嘴唇颤抖着,声音破碎不堪:“放我……离开?”
重曜惨然一笑:“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从始至终都是我强求。我已经带给你太多痛苦和悲伤,你既已认清内心,我也没理由拦你。你走吧……罢了,你身体还没完全康复,在这里多休养一段时间,今日过后,我不会再来了,也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萧珏眼中的愕然慢慢变成绝望,直到最后一丝光芒彻底熄灭,变成一片死寂的灰烬。
“萧珏,你很好,值得与更好的人相伴一生,一个能陪你说话、陪你喝茶、真心喜爱你做的饭菜、能给你一个家的人。我祝愿你早日遇良人,白首不相离。”
重曜站起,脚下却猝然一软,身形微晃,手及时撑住桌面才稳住:“……还有,你手艺很好。……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最后几个字哽了一下,迅速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脚步起初有些虚浮,随即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成了逃离。他不敢回头,生怕多看一眼,所有强装的镇定都会土崩瓦解。
萧珏独自坐在桌边,脸上泪痕未干。他望着重曜消失的方向,许久,许久,似乎终于确认某个冰冷的事实。
他苦笑一声,拿过酒壶继续自斟自饮,倏忽间,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