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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岭南行 渔女。白泽 ...

  •   船架了帆一路往南行。中途在沿岸的港口停泊了数次,在岭南靠岸时,时节已经热起来了。

      以至于谢贯一那日惯常支在船头看流云卷舒时,迎面便碰上了数条细窄的长舟。一条长舟足有四丈来长,舟身是龙的形状,龙头上的鳞片与长须,龙尾上的鬓毛雕刻得栩栩如生。舟上一左一右乘着二三十个喊着号,腰上缠着红绸的精壮汉子。

      江面广阔,数只长舟在水中游弋似鱼龙,身后划出几条银白色的水线。

      岭南水路与江南相比,更为交错纵横。江河汇集奔流入海,远处崇山叠峻岭,山间隐约可见云雾缭绕,山坡上生满了高大的竹木,这种细窄的禾木经年累月地生长在岭南湿热的气候里,比内陆所见粗上不少。

      岭南的山比江南的山更高也更尖锐。江河湖海如同银刃,将陆地划开,岸边成片的农田一阶阶坐落着升高,田洼里一片青黄。稻禾在岭南一年熟两季,再过两旬田间的稻米便全然熟透,成熟的稻米香甜又可口,届时岭南人便会将其捏成一个个晶莹饱满的米团子,投进江河湖海中祭龙神。

      江面如同宽广的银镜,一座座大小的码头在江边一字排开。每座码头旁都停靠了大小不一的渔船,商船或货船。赤.裸上身的汉子喊着号抗搬大宗的货物,一旁婀娜多姿的渔女们蹲在江边,嫩藕般的柔夷在一堆鱼获里挑挑拣拣,各色各样的鱼获如雨般连绵又精准地落进不同的木桶里。

      风推着帆前行,前方有一座巨大的码头。此前的小码头加在一起也没有这座码头大,码头前停了十来艘楼船。这种楼船足有五六层高,每层楼都比三个人叠站起来还要高,人站在船上仿佛蚂蚁。单单一艘停在曲舟港内就仿佛广厦,可在这座码头前却一口气停了十几艘。

      码头旁是一颗巨树,巨树通天彻地,比皇宫殿宇还要高大,树干足有上百人合抱那么粗。树冠茂盛葱茏,高高之上天穹,站在树下只能瞧见一片遮天蔽日乌云般的浓绿,以及枝叶间垂下的粗长藤蔓。

      树干底下挂了数不清的红布,红布一根叠一根,一层叠一层,仿佛巨树的腰带。红布底端坠了无数的铃铛,足有成千上万个,琉璃的,银的,木的各式各样,风拂过红布,千万个铃铛便一同作响。沉闷的清脆的叮当声交织在一起,仿佛是大树在低吟。

      客商的小船与运输大宗货物的楼船并不停在一处。白泽站在船尾掌舵,跟着前方引客的轻舟驶入港口。谢贯一站在船头张帆,太阳方才从江面上升起来,彤云似火烧过的积雪,为万物都渡上了一层橙红色的边。

      夜里是沈晋中掌舵,他一夜没睡。三更时白泽起来交接,沈晋中听他说天亮前就能到岭南坞,便自发地去理锚。

      即将靠岸时,贾恒春与颜小公子两人也醒了过来。两人挤在一起出了屋,贾恒春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颜荀令跟在他身后,两人挤挤挨挨,颜小公子的脖子上也不知何时多了个穿着红线的,指节长短的骨笛。

      谢贯一忽然意识到,短短不过半个来月的功夫,贾恒春与颜荀令二人的关系竟从水火不容突飞猛进,到如今几乎可以说是如胶似漆的地步。甚至颜小公子对贾恒春的称呼也从一开始的「贾老爷」到「贾恒春」,又到如今的「恒春」,谢贯一甚至开始怀疑贾恒春每日给颜小公子熏的香是不是有迷魂的效用。

      船靠了岸,自码头上鱼贯上船了八个健壮小伙;还不待几人反应过来,为首的那个便上前抬起沈捕头方才理好的,足有几十钧重的船锚投入水中。八个健壮小伙后面跟了个精瘦的男子,约莫三十出头的模样。

      兴许是谢贯一看上去不似其他人病病恹恹,花里胡哨,正颜厉色,冷若冰霜;而是生了一副好说话的温顺面孔,那人上来便拉住他,寒暄个不停。

      “客官,雷...嚟...”那人长篇大论了许多话,奈何谢贯一除了开头两个字正腔圆的「客官」二字,其他的一句也没听懂。岭南话与江南话相比更为晦涩,且声调七拐八扭,谢贯一就连大概意思也猜不出。

      谢贯一正一筹莫展,身旁忽然响起白泽低沉好听的声音。他操着一口字正腔圆的岭南话与那伙计说了句什么。一直拉着谢贯一滔滔不绝的伙计闻言一怔,面露喜色,转而又拉住白泽锲而不舍地说起来。

      下了船往码头内走了一些距离,码头边站着的皆是类似的组合:一名精瘦的年轻男人负责揽客,带着七八个负责帮客人下锚的壮汉子。隔壁楼船下岸的港口内则多是搬扛的脚夫,各个客栈揽客的伙计大多单个出动,两侧景象截然不同。

      白泽与那伙计你来我往地说了两三句,伙计便喜笑颜开,连连点头。他挥了挥手示意,身后的几名壮汉又回了码头。他则快步行至几人身前,看样子是要领路。

      “这是要先去客栈么?”谢贯一偏过头,轻声问白泽。

      “嗯。”白泽低低应了声。想了想,他对谢贯一道,“蹊跷既源自颜府,想必与颜少卿脱不了干系。早年他未曾继承颜府家主之位时也曾四处走商,少不了也来过岭南,这才得以与鲛人接触。百年前我第一次来岭南时,这座坞头便有揽客的旧俗。想必颜少卿第一次来岭南也曾被揽进店内,而鲛人的消息便极有可能是自客栈处打听来的。”

      白泽顿了顿,又道,“这也只是猜测,事实如何还得在客栈周围打听过后才能知晓。岭南的数百间客栈皆汇集在码头附近的三宝甫内,届时将此地的灶神唤出来问问便知。”

      谢贯一听过后略微点点头,“...你当年来寻锁魂蛊的消息,在岭南待了多久?”方才白泽一开口便是流利的岭南话,他不禁生出了几分好奇。

      “六载有余。”白泽淡淡道,“那次我寻到了花老家主的蛊奴。”

      “蛊奴?”贾恒春上前两步接道,“花家一脉皆养蛊奴之事我知道,只是从未听过蛊主死后,蛊奴还能活着的事。”

      白泽点点头。“蛊奴是人,但却也不算人。”他为谢贯一解释,“花家一脉皆炼本命蛊,蛊奴便是蛊主本命蛊的寄主,也是替蛊主承命的奴仆。蛊奴两岁起便与各色五毒蛊虫生活在一处,各处生长至四岁模样便不在长大,皮色暗灰如生铁,被花家人装进一只半人高的锦盒内随身携带。

      “蛊奴不需呼吸,故而不会吸入毒烟。他们食五毒,毒蝎,毒蛇,毒虫,毒蟾与毒蜥,故而百毒不侵。他们饮的则是蛊主的血,”白泽继续道,“蛊主若下蛊,承当反噬之人便是蛊奴。传言蛊奴从未有活过三十载的。蛊奴死去,花氏族人便不得再下蛊。

      “但花老家主的蛊奴则是个例外。花老家主死后,他的蛊奴并没有死,而是一直活了数百年。”白泽一顿,“我来寻他时,村中人道他出海去了南边,我在岭南等了六载也不曾等到他回来。”

      “只是不知...他如今可回来了?”贾恒春问道。

      白泽点了点头,“嗯。他数十年前便已经回来了,如今便在当初花老家主殒命的那个小渔村内。”

      贾恒春闻言面上一喜。“...既如此,我这便与荀令一同去找那位蛊奴前辈,说不定他能有法子解去我二人身上的锁魂蛊。”他顿了顿问道,“只是不知那渔村叫什么名字?”

      “细魄村。过两日我与麟趾打听了消息便去找你,传说南海鲛人的巢穴在海之南的琼楼仙岛之上,而细魄村则是出海往南惟一的甫口。”白泽答道。

      几人便就此分道扬镳了。沈晋中也与贾恒春二人一同提早去了细魄村,说是要提前去打探些消息,胡生则与谢贯一白泽二人同行。

      奈何三人走出去一段距离,贾恒春忽然意识到他几人全然不会说岭南话,只得又折回去找白泽想办法。几人正一筹莫展之时,胡生忽然在一旁怯生生地开口,说他母亲是岭南人,故而会说些简单的岭南话。

      于是六人便分为两拨:贾恒春,颜荀令,沈晋中与胡生一行率先前往细魄村去寻有关锁魂蛊的线索;而白泽则与谢贯一一同留在岭南坞,打听有关颜少卿以及南海鲛人的消息。

      白泽与谢贯一跟着码头上那名伙计一路来到客栈。客栈内的小二见多了南来北往的客商,会说些简单的官话。小二将两人引进客房,谢贯一还记得此前漏财险些被害了命的经历,不由得细细端详过房内的陈设及小二的模样。

      “...你可曾听过鲛人之事?”还不待谢贯一回过神,身后的白泽一顿,忽然转身,直截了当地问了句。

      小二闻言双眼一亮,忽然一点头,笑得眉眼弯弯道,“当然了,这位客官。”他丝毫不觉得奇异,仿佛白泽问了个再普通不过,谁人都会问的问题一般,“只是您所说的鲛人,我们岭南称她们为渔女。南边就有个渔女村,村子名叫......”小二又滔滔不绝起来。

      渔女。白泽与谢贯一对视一眼,两人皆面色凝重。谢贯一不自觉地想起此前在颜府曾听过的那首诡异曲子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岭南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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