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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骨笛 长命锁长命 ...

  •   那天颜荀令握着大青牛给他的骨笛,兴高采烈地一口气跑回家里去。他自出生那天起就从没这么兴奋过。

      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只纸鸢,从未属于过这个冰冷毫无温度的家,只靠一根小小细细的线维系着;这根线被他一路磨啊磨,马上就要断了,而他自此便与颜家再无关系。与那个名存实亡的父亲,喜怒无常的母亲,阳奉阴违的大哥再无瓜葛。

      他一路狂奔着跑回家,天色渐晚,路边的人少见颜家体弱多病的小少爷跑得这么快这么急,他跑了一头热汗,跑得像是一只凶猛的小狸子。可颜荀令顾不上其他人的目光,他手里的骨笛湿漉漉的,被他手心源源不断渗出的汗浸湿,滑得几乎握不住。

      颜荀令还记得那天他在府门口叩了许久的门。一直叩到天擦了黑,手都叩破了皮,守门的桂宝才攒眉苦脸地来开了门。

      “...小少爷!”桂宝见是颜荀令回来了,惊得一跳。他眼神闪躲,脑门上生了一层白毛汗,“您...您怎么才回来...”桂宝讪讪笑了一声,有意无意地挡在颜荀令面前。

      可惜颜荀令满心都是与大青牛的约定,完全忽略了桂宝失当的神色。他一把推开桂宝,拔腿跨过门栏,向着后院最内他的院子冲去。一路上不知撞到了多少行色匆匆,惶惶不安的下仆,可他全然不顾,手中的骨笛被他攥得吱吱作响。

      一直跑到最里,他似乎隐约听见了不知自何处传来的,女人凄厉的惨叫声。可他却也并未多想,一股脑地将前日红桥出门采买时捎给他的松子糖贻,杏子酥,几卷闲书,两身青衫,收进一只百戏纹的枸杞红包裹里。他匆匆打好了包,将包裹往肩头一跨便准备出门。

      推开门前的一瞬间,颜荀令忽然想起自己并没有什么盘缠。银子这种东西,颜少卿若是不说,是一文也到不了他手上的。他丝毫也没有犹豫,取下颈间那只镶着颗顶大的东珠的长命锁揣进包裹里。

      长命锁长命锁,他既无长命,这银环对他来说,也不过就是个锁罢了。

      颜荀令脸上挂着大大的,抑制不住的,烈阳般的笑,推开那个困了他十八年的大门。

      门外并无烈阳,也无荒沙与风雪。“公子!”红桥直直地跪在他面前,嘭地一声跪碎了他的妄想。“您...您快去瞧瞧夫人吧,夫人她...她...”颜荀令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耳边一直萦绕着的,若有若无的女人惨叫声,就来自于张祁珠的院子。

      两人一前一后疾奔,还未近院,颜荀令远远地便听见那惨叫声愈发大。

      刚才跑进院里,颜荀令便听见颜少卿咆哮着怒吼。“谁让你给他的?贱人!”

      当啷一声,是铁器落地的声音。“剜了她的眼睛。”不待另外一人开口,颜少卿恹恹扔下一句。

      “父亲!我——”接着是颜大公子,颜荀敬的声音。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做过什么好事。”颜少卿开口,“有些东西是你的,但其他的...你连肖想都不配。”

      房内一时无人开口。颜荀令下意识低头,瞧见地上有一道极宽的,血迹未干的血痕。

      屋内忽地响起铁刃摩擦地板的声音。声响持续了一息,紧接着是女人直刺耳膜的惨叫。

      “夫人!”红桥跟着哭喊一声,一把推开房门。屋内两个男人恶狠狠地瞧向门外,瞧见了一脸惶窘的颜荀令。

      颜荀敬跪趴在张祁珠面前,手上握着一把手柄雕饰华丽,镶金嵌彩的匕首,刀尖正往下滴血。张祁珠蜷缩在血泊里,双手捂住左眼瑟瑟发抖,身上华丽轻薄的幻色剿丝绢纱碎成一片片,衣衫不整,浑身没有一片好皮。

      颜荀令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觉得地上躺着的人无比陌生。

      颜荀令大腿有一块儿指甲大小的皮肉发黑扭曲,皱缩如六旬老翁,那是张祁珠积年累月用细薄的指甲掐出来的。掐痕一开始发青发紫,继而流血化脓,最后变黑扭曲。如此般的伤口,他身上不下数十个。

      颜少卿缓缓转过头来,一张脸上满是阴鸷与险毒。

      “荀令,”颜少卿闲闲唤了声他的名字,“你这是要去哪儿?”

      颜荀令一句话也说不出。他缓缓后退了一步,险些被身后跪着的红桥绊倒。

      “荀令,你的锁呢?”颜少卿上前几步,躬身端详颜荀令,眼神一顿,瞧见他胸前的长命锁不见了。

      “祁珠,你生的好儿子。”颜少卿忽然起身,微微叹息一声。

      地上蜷缩着的女人呻.吟声忽然停了。她动了动,忽然捂着眼抬起头,有粘稠的鲜血自她的指缝间往外喷,弄脏了她皓白的腕子:“...老爷,他要逃跑。快把他抓起来,打死他!”张祁珠歇斯底里地叫:“快抓住他!”

      “不...不要。”颜荀令喃喃一声。他下意识后退几步,被身后跪着的小厮绊了个跟头。他身上背着的百戏纹枸杞红布包裹散了开来。松子糖,杏子酥被摔碎,几卷闲书,嵌东珠的长命锁散落一地,黏在欲干未干的血泊里。

      颜荀令什么也不要了。

      他手里紧紧攥着那只骨笛,一撑身半站起来,拔腿就往府门口跑。手上被沙尘划出了无数个细小的口子也顾不上。他像只被困在笼里的小兽,挣扎着往惟一透光的小缝钻挤出去。小缝外是雨后小溪边那条小道上腾起的泥土香味,是大青牛悠长的哼鸣,是牛铃叮当作响的声音,是塞北黄沙与昆仑寒雪。

      可却连那条小缝也闭死了。

      七八个手执木棍的家丁不动声色地,团团将颜荀令围了起来。

      颜荀令想扒开人墙继续往外冲,棍棒却如蛇般缠上他的身体。颜荀令抱着头用力往外挤,人墙却如同一面真正的墙一般纹丝不动。

      “你永远也别想再离开颜府。”颜少卿轻描淡写地开口,轻飘飘地一句话仿佛跗骨之蛆,仿佛诅咒。

      他从一开始抱着头用力向外挣,到最后只得蜷缩在棍棒下一角。他喉中腥甜,嘴角有温热的液体溢出来。后颈挨了一棍,颜荀令眼前一黑,死死握住骨笛的手终于松开来。

      骨笛骨碌碌地自他手中滚出来。颜荀令咽下喉中腥甜,想要伸手去捡回那只笛子,他等不及到城外再吹响骨笛了。他想只要吹响了骨笛,他的大青牛朋友无论如何也会来救他的。

      颜荀令不再管那些击打在他腰间背上的棍棒,他伸手去够大青牛给他的骨笛。咔嚓一声,那笛子连同他的食指尖皆被踩了粉碎。

      颜荀令剧烈喘.息一声,猛然睁开眼。

      耳边涛声沥沥。颜荀令身下是一张软绵绵的床榻,身上盖着厚厚的洗水棉被。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柏子香,和着梅雨时节越州家家皆会饮来驱寒的黄酒味。

      他探头一瞧,自床脚的博山炉内升起一线烟气。

      胡生躬身背对着颜荀令,睡在榻旁的地板上,身下铺了一床薄被。

      “......”身下床榻随涛声轻晃慢摇,他似乎是在船上。窗外传来两人谈天的声音,听着像是白泽与...贾恒春。

      颜荀令翻身下榻,轻手轻脚绕过熟睡着的胡生,踱步出了室内。

      门外是一片宽阔大河,两岸生满了葱绿色的水草与嫩黄色的垂柳。

      两人谈天的声音愈发清晰,颜荀令忽然觉得贾恒春的声音无比耳熟,似乎...似乎与大青牛的声音一模一样!他察觉到了什么,心脏砰砰直跳,仿佛下一刻便要从口中跳出来。

      贾恒春似乎也察觉到什么似的,猛然回过头,瞧见自房内出来的颜荀令。

      “我先回去了。”白泽瞟了眼颜荀令,跳下船舷转身离去了。

      两人沉默着对视了半晌。“...你方才吸入了那些人的迷香,这才晕了过去...”

      “对不起。”颜荀令出声打断贾恒春。他眼中似乎潆了泪,双手垂在身侧握拳,抖得厉害,“遗音...让我弄坏了。”他颤抖着开口,似乎怕说出口的话烫伤自己,说得又快又急,“还有你给我的骨笛,也被弄坏了。”

      贾恒春闻言一颤,僵在原地。

      他上前两步,眼中似有千言万语,口中却什么也说不出。他小心翼翼地靠近颜荀令,“...无碍。”他张了张嘴,晦涩地挤出两个字来,笨拙地抬手,替颜荀令擦去眼角湿润,“我再做给你便是。”

      “...那天,不是我不愿去找你。”颜荀令执拗地,大睁着眼瞧贾恒春,豆大的眼泪源源不绝地滚出来。他一个劲儿地解释,“你给我的骨笛...被弄坏了,我爹把我关在府里,不让...”他几乎语不成句。

      “嘘...”贾恒春上前一步,食指按在颜荀令张合的唇上。他用力一把将人揽进怀里,死死地抱住颜荀令,安抚孩子似的抚摸他的脊背。“都知道,我都知道。”他低声道,“福宝不怕了。”他一遍遍重复着。

      胸前湿了一片。贾恒春安抚了许久,颜荀令略略平静下来。他抬起头来,睫毛被沾湿,愈发浓黑卷翘。他低声问:“贾恒春,你究竟是谁?”

      贾恒春躬身抽出绢帕,细心地替颜荀令擦了擦眼泪。与往常不同,这次颜荀令丝毫也不躲。

      “我是穷奇,”贾恒春认真道,“是一只妖兽。”他一丝不苟地介绍自己。仿佛是三百年前的雪原上伤痕累累的小兽,面前站着那个提剑的男人,方才赶走了欲将他剥皮制鼓的歹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骨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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