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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青牛 青牛扭头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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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一声轻响,似乎有谁懒懒打了个响指。谢贯一眼前一花,下一瞬他已经站在屋角,侧脸银白色火光明灭。
三柄劣铁制的柴刀,在雪色的月光映照下一闪,直直劈砍在空空如也的床榻上。轻雾般的飞尘在空气中荡漾起来,棉布嘭地一声闷响。
三人用了吃奶般的力气杀人,以至于连背后何时幽幽地亮起一簇银色火光都未曾察觉。
“转身。”带着笑意的声音自背后响起。
早年在田间锄地时,偷懒被督工用耙犁尖戳瞎了左眼的三号匪徒耳朵最灵。他率先反应过来,一转身瞧见一簇幽幽的骨白色荧光亮在床脚,活像初夏时田间坟茔里的鬼火,他吓得狂吼出声。
另外两人随之转过身来。瞧见一高一矮,一明一暗两人,活像那传说中的黑白无常,也不迭地吼叫起来。三个男人浑厚有力的吼叫声此起彼伏,交相辉映。
待三人平静下来,身后不知不觉又多了几个高矮不一的黑影。
“唔...唔!唔唔!”地上五人被五花大绑,前俯后仰,活像五只即将被运往屠宰场的仔猪。
“乌蛟寨。”贾恒春不紧不慢开口。他抱臂闲闲上前一步,一倾身靠在一名动也不敢动,汗如雨下,面如土色的匪徒身旁。
贾老爷伸手一勾,自他缠腰间勾出一块儿牌来。“几位也是忒不长眼,劫道劫到我贾恒春身上来了。”贾恒春轻嗤一声,指尖一挑,墨色腰牌当啷一声落地。
“贾...贾...穷奇寨当家?”一只眼哆哆嗦嗦开口,手一滑,柴刀铛一声掉在身前。
“自己来,还是我来?”贾恒春眯起眼,闲闲道。窄窄的一间卧房,除了窗外流泻而入的微弱月光,便是白泽指尖燃着的银白冷火。
贾恒春挥指一弹,屋内灯盏烛火依次亮起,照亮了屋子正中三名佝腰偻背,大汗岑岑的短打伙计。
领头那个便是白日里为谢贯一送水的伙计。瞎了只眼的是他亲弟弟,另外一位则是大当家身边得力的兄弟,三人皆是寨内的好手。此时领头那人正腿抖如筛糠,膀胱酸涨难忍。
白日里从客栈小二处得知上房住了四只「肥羊」,几人借送水送饭上来打探了数回。本以为万无一失,却没想到其中一人竟是穷奇寨贾恒春。这下真是劫道劫到贼祖宗身上,啼笑皆非了。
道上的规矩,劫「一线」者挑目。「一线」既同行,同为江南道匪寨,成千上百个山头,几百掌事,无人不知穷奇寨贾恒春。
穷奇寨贾恒春,一扇一壶酒,万军中取叛将首级,只因那位叛将攻下越州城前日,方才下了屠城令。
若非越州知府自请降鄢,越州有贾恒春,归属还尚且难说。
“哥,他是不是贾恒春还...”一只眼垂着头,自以为没人听见他说什么。
他哥忽然暴起,跳起来狠狠扇了一只眼一耳光,只扇得他两颗门牙自口中混着带血的唾液横飞而出。“闭嘴!”他暴喝。
扑通一声,他直直对着贾恒春跪下。“贾老爷,小的们有眼不识泰山。”下颌上大颗大颗的汗滴摔在地板上,碎出深色的水渍。男人肩头战栗,他低着头抖了会儿,忽然抬手,掌心银光一闪。
一声惨叫,啪嗒两声轻响,两颗血糊淋漓的球状物掉在贾恒春足前。
男人低低呻.吟了一声,随即忍下剧痛。他弟弟一只眼,半句惊喘塞在嗓中,被另一人死死捂住嘴。
“...贾老爷,小的们回了乌蛟寨,定与荥当家一同去穷奇寨请罪。”男人垂首磕在地上,脸上两只空洞撒下两串血迹。
而余下那名自方才起便不出一声之人,则有意无意地瞟了眼白泽。
男人之所以如此利落地剜去双眼,不仅仅是畏惧贾恒春的缘故。照此前所说,五人此行本是来「翻天卯」,既偷梁换柱,以假乱真。白日里小二瞧见了贾恒春的独山玉牛头扳指,特意叫人用蜡筑了几乎一模一样的,打算趁夜将真的窃走,假的留下。
可这三人搜遍屋内,什么都没找到不说,过后还打算杀人灭口。如此坏了规矩,就算贾恒春将他们当场格杀,荥当家还得去穷奇寨谢罪才算完。
也正因如此,男人才如此急切地当场自裁谢罪。若白泽二人不提方才之事,他兄弟三人也许还能有条活路。
能否活命就在他人一句话。男人冷汗混着鲜血,一滴滴打在地上,晕出一片水渍。贾恒春唇角带笑,精致的眸子里满是杀气。他执扇施施然地绕着地上摊如烂泥一般,勉强维持个跪姿的精壮汉子行了一周;折扇击在腕间舟骨,金铁轻鸣。
男人赌对了。
“走吧,船就停在港口。”白泽淡淡开口。
贾恒春一点头,轻笑一声。他手中折扇轻挥,扇骨中无数银色细刃飞出,轻巧如万千只月下银蝶。银蝶翩翩,转瞬间淹没几人。惨叫声不绝于耳,片刻后细刃飞回,八人瘫倒在地上抽搐不止,手脚处一片血肉模糊。
“不愧是...照夜飞琼!”一旁的沈晋中不自觉叹一声。
“几位,回去与你们荥当家带句话:此后这曲舟港的生意,乌蛟寨不必再做了。”贾恒春笑得眉眼弯弯,可在地上几人眼中,那模样与地狱恶鬼也没什么差别。
不再管躺在地上辗转反侧,哀哀低吟的几人。他一跃撑开窗棂,斜跨在窗沿上,对着颜荀令伸出一只手。
“福宝,”他温温柔柔地唤了声,“过来。”
颜荀令抬头看贾恒春。他身后挂着一轮半月,明晃晃地挂在天空正当中。半月映在大河之上,澄澈如玉碎随波,江面浩瀚宽广,水天一色。点点星子洒在水中,他隐约瞧见江边有一条不起眼的泥泞小道。
越州城边上也有一条一模一样的泥泞小道。
那年他十二岁。文小公子满了六岁,第二日要上学堂,生辰那日偏要拖着他去城外踏青。其他孩子嫌颜荀令身体弱,笑文晁采没有爹,两人都只有对方一个朋友。
两人在溪边戏水和泥捏土人,沿着溪边的泥泞小道一路追逐打闹,越跑离城门越远。
过了午时,两人遇上了劫道的匪徒。匪徒见颜荀令衣着富贵,打算将他绑回去换赎金。文晁采被匪徒掀进水里,眼瞧着要溺水身亡,溪水中却不知从何处游来一只大青牛。
大青牛哞哞叫,头上的角利得似剑。它低着头横冲直撞,将几名匪徒捅了个对穿。
年幼的颜荀令吓得大哭,等他回过神来,大青牛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洗净了角上的血,小心翼翼地舔去他颊边的泪水。大青牛的舌头温热又软和,让他想起来张祁珠不打他时的手。
“尺玉...尺玉不见了!”颜荀令抽噎了一会儿,忽然发现方才被掀进溪水里的朋友不见了。他急得额角生汗,急匆匆地就要往河水里冲。
青牛在身后衔住他的衣角。颜荀令转过身来,瞧见比他还高上一些的青牛塌下腰低下头。颜荀令抓着牛角爬上牛背,大青牛摆摆尾巴,踱进溪涧内,往文小公子被冲走的方向游。
它游得又快又稳,不过一会儿工夫,二人便瞧见了昏迷不醒的文晁采。
青牛一直将两人驼回城门口才走。颜小公子进了城,往家的方向走了老远,回头还远远地瞧见青牛站在原地。
颜小公子一跺脚,转身又跑了回去。青牛正站在城门口刨蹄子,尾巴甩个不停。
“谢谢你救了我和我的朋友。我...我以后还能来找你玩吗?”年幼的颜荀令鼓起勇气,第一次主动交朋友,对方却连人都不是。
大青牛却好像听懂了人言似的,低沉地叫了两声。大青牛的眼睛漂亮极了,睫毛又长又卷,望向颜小公子的眼神仿佛缱绻又深情。
自那以后,颜小公子常常会出城去寻那头大青牛。大青牛喜欢在溪边的小道上散步,见了颜荀令,便让他乘上来,驮着他沿着溪边一直走。
时间久了,颜荀令也会说些心里话给大青牛听。说到难过时,大青牛总会用角轻轻蹭他的锦靴。
青牛总会给颜荀令带些新奇东西。有时是好吃的,有时是颜荀令从未有过的孩子玩意儿。甚至有一次,颜荀令提到书院先生抚琴余音渺渺,娓娓动听,隔了几日,大青牛便背了只料子极好的七弦琴来。
颜荀令为那张琴取名作遗音琴。一人一牛就这么往来了六载有余。
那天离去时,颜荀令对青牛说:“我想见见你的主人。”
青牛扭头瞧颜荀令,眼神不解。颜荀令掏出一把散碎银两,鼓起勇气道:“我想把你买回家!”
大青牛似乎是笑了。它并未说什么,只驮着颜荀令静静往前走了一段距离。
“为什么不离开颜家?”走了一段距离,颜荀令忽然听见有人和他说话。声音清澈又温柔,听上去是个男人。
左右瞧了瞧,四周空无一人,颜荀令才发现说话的是身下的大青牛。“颜少卿不管你,张祁珠又常苛待你,为什么不离开颜家?”大青牛又道,“你若想走,我带你走。只要你愿意,去哪儿都行。”
颜荀令心脏砰砰直跳。他握着青牛的两只角,青牛沿着溪边的泥泞小道悠悠向前,一人一牛都不再开口。
许久过去,颜荀令忽然大声喊叫起来。“好,我和你走!”他早便向往书院里先生提过的昆仑雪域,塞北黄沙。他紧紧攀住大青牛的角,表情紧张又兴奋,“我们一起离开颜家!”
那天一人一牛分离时,青牛特地给了颜荀令一只骨笛。骨笛只有一根指头长短,中间细两头粗。
“出了城吹响这个,我便来接你。”青牛对颜荀令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