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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两袖清风 ,荷包空空 脚店前挨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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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生睡得熟,贾恒春索性也就没叫醒他,让他继续与二人同乘一匹马。他带着一大一小在前面领路,谢贯一与白泽二人优哉游哉地跟在后面,不一会儿两匹马便拉开了距离。
已经离开越州城许久。两人自寨子出来时不过申时,在城里折腾了一通,此时已将近子时一刻,泽水自城内涓涓向南流,河边连理植了垂柳,软风拂柳轻摇。官道上空无一人,残月挂在柳梢头,云遮雾绕。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会儿,谢贯一忽然想起什么,便开口问,“此去岭南,不仅仅是为了打听锁魂蛊一事吧。”高烧才褪,他身上仍有些倦怠,语气恹恹。
“自然。”白泽声音低沉好听,就响在谢贯一头顶,“此前在城里见过那些枝蔓,乃是建木的根条。”
“建木?”谢贯一不解。
“建木乃是上古神树,勾连天地人神。神木通天彻地,根条遍布四海九州,其上飞禽走兽,奇珍异草应有尽有,乃是上古时期仙凡沟通的桥梁。”白泽解释道,“只是后来被人皇斩断,根叶枝条四散,落入土中沉眠。自此后人神二界便再无通联,凡人上界只余飞升一途。”
“那颜家与此事...”谢贯一皱眉。
“颜家一事,想必便是鲛人所为。若是鲛人一族汲取了休眠的建木之力,那事情就麻烦了。”白泽垂眸,“此去岭南便是寻到南海鲛人一族,弄清楚背后之人究竟是谁。”他说着,自怀中掏出一物,摊手给谢贯一瞧。那东西是一颗泛着淡紫色荧光的鲛珠,便是此前寄生在贾恒春体内那颗。
“这东西饮了血,便能生出建木枝条来。”白泽将珠子收起,继续道,“只是不知化魂窟泽底的那些鲛珠是否也是一样。幸而越州城内之人都被困在幻境内,不会误闯入化魂窟,否则还要想法子将窟口封住才是。
“珠蟞背后之人,不仅弄到了天子剑,还能驱使建木之力。”白泽语气愈发凝重,“此事较我所想棘手太多。必须要尽快将幕后之人揪出来,否则迟早会酿成大祸。”
“天子剑...那是何物?”白泽提起,谢贯一才想起此前在洞内见过的那只盘龙剑柄来。
“天子剑之于天下,就如同指针之于罗盘,”白泽道,“得天子剑者,得天下人心。”
谢贯一皱了皱眉,“话虽如此,得天下人心又岂会如此简单。”他摇摇头。
白泽点头,“只是个传言罢了。但凡人间灵物,多是汲取凡人的信仰而生。有手段者自然不会依赖于一柄剑,无能之人即便得了这剑,也只是徒劳无益。”
白泽娓娓而谈,语调低缓。谢贯一眼皮愈发重,不知不觉靠在白泽胸前,昏昏欲睡。恍惚间,似乎有一只掌心生了薄茧的手轻轻敷上他的额头,手心微凉。
“...又烧起来了。”白泽皱眉。他将谢贯一揽在怀里,入夜后愈发凉,谢贯一还未好全,又受了风,故而烧起来反反复复。
白泽思索片刻,身后幻化出一条毛绒绒的,雪白色的大尾巴。
谢贯一困得脑袋昏沉,眼皮低垂,却强撑着并不想睡着。半睡半醒间,似乎有什么毛绒软绵的东西挤进他怀里,像是一只毛蓬蓬的小动物。谢贯一终于是支持不住,身后靠着坚实温热的胸膛,身前拥着一团暖融融的柔云睡了过去。
用尾巴将人定在怀里,白泽马驾的快了些,赶上贾恒春。那边情况和他也差不多,夜深人静,颜小公子也已经靠在贾老爷怀里睡了过去。贾恒春一扫便瞧见谢贯一怀里拥着的尾巴,表情戏谑。
“你这是...对谢小公子动心了?”贾恒春动了动唇,怕吵醒颜荀令,他声音极小。但白泽耳力奇佳,听得一清二楚。
白泽犹豫半晌。他低头瞧了瞧,怀里的人睡得正香。许是体温仍有些高的原因,轻缓的呼吸声带着些鼻音。谢贯一墨色的长发此前被他束成了马尾,束了白玉的莲花冠,步光插在冠内用作固定。几缕散碎额发轻轻垂在额前,白泽盯着瞧,眼神中不自觉地生了些柔软。
“...麟趾还有些低烧,得去抓些药给他。”白泽想了想,并未答贾恒春。
贾恒春闻言,颇有些无奈,“谢小公子到底是个凡人。你总带着他到处折腾,他当然受不住。此前在灵官宫时,跟着你的小仙娥没几个能待过百年的,你当真不知是怎么回事?”
白泽一愣,下意识摇摇头。
贾恒春叹了口气,并不是很想与他解释。
两人驱马行了半个多时辰,路边虫鸣渐嚣,远远地便能瞧见一家门前挂了风灯的脚店。脚店门前只拴了两匹瘦马,停了一架板车,想来是有空房的。白泽与贾恒春对视一眼,二人一前一后朝着脚店行去。
官道旁的脚店皆彻夜点灯,酒旗上写了个大大的「住」字。脚店前挨挨挤挤地植了几株枇杷树,青绿色枣子大小的枇杷三五个挂在枝头,瞧着令人舌底泛酸。
两人勒了马,正准备叫醒谢贯一与颜荀令,白泽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摸了摸衣襟。
“...你带银子了么?”白泽面无表情瞧贾老爷。
“这...我随身的银子都丢在颜府了。”贾恒春颇有些尴尬。他在身上来回摸了几圈,这才从右脚那只金黄色的锦靴侧面抠出指甲盖儿大小的一块儿碎银子来。
“只剩这不到两钱,连两间房都住不起。”贾恒春苦笑着掂了掂手里的银子。
“...那又如何租船?”白泽问。
“你的银子呢?”贾恒春问。
“在穷奇寨。”白泽答。
“贯一不随身带些银子么?”贾恒春又问。
“...扔了。”白泽轻哼一声,又补一句,“荷包太丑。”
若是谢贯一还醒着,孔方还跟着,听见白泽这两个字,怕是要双双厥过去。
早先时候林甫给谢贯一的银子足足有百两之多。虽说是被他花用了三十多两,可也还剩下七八十两。白泽竟随手将这七十多两银子扔了,理由只是荷包太丑?
好在贾恒春并不是谢贯一,也不是孔方。平时也是千两银子随手撒用的阔人,听见扔银子也不觉得稀奇,甚至毫不犹豫地接受了他蹩脚的理由。他头也不抬,在身上摸了一圈,自鞋后跟抠了颗夜明珠下来。
“喏,这下够了。”贾恒春抛了抛指节大的珠子,“只是这东西脚店不收,得等到了最近的曲舟港,再寻了人卖了换些银子。”
白泽一点头,“今晚便赶夜路去曲舟港吧。”
谢贯一,颜荀令与胡生三人想必是累坏了,两人折腾了半天都没醒,只低低地咕哝了几声。白泽见谢贯一睡得熟,索性将人小心翼翼地在马上掉了个个儿,枕在他胸前,如此便不必再受风。
白泽与贾恒春驱了马复又出发。身下马蹄踢踏,上下颠簸,谢贯一喃喃了句什么,白泽方才化出长尾,谢贯一手不老实地一挥,一把抓住了白泽尾巴根。
白泽浑身一僵,整张脸腾地一下红了个透。
“...麟趾,麟趾?”白泽低低地唤了两声。怀里人含混不清地应了句,趴在白泽胸口略动了动,似乎觉得手里握着的东西手感颇好,还揉捏了两把。
白泽血冲脑顶,险些一口气上不来。他倏然收回长尾,攥着谢贯一乱挥的手安顿好,这才再次化出毛绒绒的尾来,细致地将怀里的人裹了严实。
老马缓缓往南踱步,一行人又南行了三个多时辰,白泽便远远瞧见了曲舟港敦实的外墙。与越州城类似,曲舟港的外墙随并无越州城高,但同样也是青砖石所筑。
作为越州五十里内向南去的头号港口,曲舟港也甚是繁荣。不过卯时三刻,守城兵卒便开始查验文书,港口里的大宗小宗货物俱排起了长队,等着运往各地城镇。围着城墙外的护城渠植了一圈垂杨柳,柳絮如雪洋洋洒洒飘飞,落了人一头一身。
愈靠近曲舟港,路上的人便愈发多了起来。白泽早早便将使人生疑的尾巴收了起来,好在谢贯一被暖融融地裹了一夜,身上发了汗,烧已经褪了干净。
白泽与贾恒春二人商议过后,打算在港内歇息一夜,购置补给,租用船只,明日一晨出发。
进港的队伍长长地排出去老远;颜荀令不知何时醒了过来,正在衣襟里摸什么东西。
“给。”颜荀令从衣襟里掏出一只银锁。锁上刻着「长命富贵」四字,锁心镶着一颗顶大的东珠,样式古朴精致,“一起当了吧。”
“可这不是你母亲给你的——”贾恒春并不接,他微微皱眉,话说了一半却被颜荀令打断:“这是颜少卿给的。”
他低声道,“这是颜少卿送我的唯一一件东西。”他摘下颈上的银环,“在我满周岁那日,他用这个换走了我的母亲。”
贾恒春闻言心下一痛。他叹了口气道,“...将它收好。银子不愁没得花,福宝放心。”他说着,揉了揉颜荀令发顶。
两匹马一前一后,不一会儿便到了守城兵卒前。
“关牒。”小卒一伸手,头也不抬懒懒道。
贾恒春与颜荀令带着胡生在前。闻言一愣,这才想起出来的急,什么都没来得及带,自然不必说关牒了。
“...官爷,”贾恒春一笑,“还烦请您通融一二。”他说着,将此前自鞋后跟子上扣下来那颗夜明珠塞进小卒手里。
那人眉头一皱,正准备发难,瞧见手里的东西一惊,左右环顾一圈后小心翼翼地将珠子收了起来。
“...这是自然。”小卒轻咳一声,“关牒无误,三位入城吧。”他高声道。
“官爷,还有那两位,烦请也...”贾恒春一侧首。
小卒却颇为不耐烦地皱了皱眉。他掏出方才收起的珠子,又抛回给贾恒春。“关牒。”他又摊开手来,语气不耐。
一次放五个拿不出关牒之人,且四名成年人浑身是血,看着像是方才杀了十来个人似的人入港,要担的风险不小,一颗夜明珠自然是不够。
离了越州城,贾老爷的名头便并不那么管用了,贾恒春叹了口气。他正愁眉苦脸地想别的法子,颜荀令忽然拿过他手中的夜明珠,取下颈间银环,一齐递给小卒。
他垂眸掩口,轻咳两声,低低道,“咳咳...在下自小体弱多病,如今更是身负不治之症。舅兄不得已同行,携在下往岭南求药。性命攸关,还请官爷通融一二。”颜荀令挽袖在眸间轻拭。他又咳了两声,唇上沾了些红,眼眸中泛起几点晶莹,模样我见犹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