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国后我捡了只神兽当对象》琼林淡墨

33、神魔涧往事（下） 谢贯一捂着

　　石缝极狭，谢贯一身量不算宽，勉勉强强能从石缝中挤过去。面前的石壁上嵌满了大小不一，密密麻麻的珠子，一颗珠子对应一个正正好的凹槽。随着谢贯一往石缝另一边移动，珠子如同眼珠一般滚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喀拉声。

　　在石缝中穿梭了许久，谢贯一逐渐免疫了眼前密密麻麻四处乱滚的圆珠时，从另一侧射进石缝中了一束橙黄色的光。

　　为了能更好地聚焦视线，谢贯一略略眯起眼看向远处。石缝后似乎是一片熊熊燃着的烈焰。而进入石缝前持续不绝响起的尖啸声，已与来时的路一同消失不见了。

　　谢贯一回过头来，撑着石壁加快了脚下的步伐。又挪去一段距离，方才射进石缝内的橙黄色火光忽然被遮去大半。谢贯一下意识看向石缝尽头，一人站在石缝前，将火光遮的严严实实，身形窄瘦，看着像个青年。他背光站着，看不清面容。

　　那人显然不是白泽，白泽要比那人修长许多。

　　“...贾恒春？”那人站在出口处一动不动，谢贯一有些心慌，索性乱叫一通。毕竟此刻有能力出现在结界内之人，除了神兽白泽，也就剩下凶兽穷奇了。

　　那人却仍是一动不动，一声也不吭。谢贯一放慢脚步，咬着牙停下，与那人对峙。

　　两人相对许久。那人率先出声，“谢贯一。”唤声听上去十分诡异，语气阴恻恻的。除此之外，明明两人之间还相隔一段距离，可声音却似乎就响在谢贯一耳边，甚是诡谲。

　　“...是你，”谢贯一皱眉，“长风。”

　　“谢公子好耳力，”那人冷笑一声，“在下佩服。”

　　“你是...珠蟞？”谢贯一不动声色往后退一步，背部抵在身后岩壁上。

　　“谢公子说错了，”长风平平道，“珠蟞是长风才对。”

　　“是你杀了颜少卿？”谢贯一问道。

　　对方却并未答话。他只笑了笑，退开几步，“谢公子不妨出来再说。”他缓缓道，“谢公子难不成就不好奇，这里是何处么？”

　　谢贯一抿了抿唇，橙红色的光愈盛，打在「长风」侧脸上，额角黥着的一个「盗」字十分显眼，果然是他。谢贯一略略弓起腰，一手按在发间的剑簪上，缓缓往石缝外挪。

　　离石缝外大约还余五尺远，两侧愈发狭窄。谢贯一不得不吸气缩腰，硬生生往外挤。

　　终于挤出石缝，眼前却并非什么一片熊熊燃烧的烈焰，而是一间巨大的，足有百丈高的雄伟巨殿。巨殿后又是数不清的亭台楼阁，直上天际。橙黄色的光来自殿后不知何处，将顶端万丈高的流云全数染红，天地间烧成一片。

　　“谢公子，”谢贯一正瞧得怔愣，身旁「长风」阴恻恻开口，“谢公子不妨跟我来。”谢贯一闻声看向一旁的「长风」，对方着一身血衣，嘴角被撕裂至耳边，与那日他半梦半醒间所见的「长风」一模一样。

　　「长风」说完，往面前的大殿走去。谢贯一一横心，拔下剑簪，注灵，冲着「长风」挑去。步光触及「长风」的一瞬间，「长风」化作无数微尘在谢贯一面前消散。

　　可不过三五息功夫，微尘从四处聚拢，复又汇聚成人型，活生生的「长风」又出现在谢贯一面前。他回过头来对着执步光眉头紧锁的谢贯一一笑，又继续往殿内走。

　　“你究竟是谁？”谢贯一收了灵力，手中剑又化为一柄剑簪。他厉声问道，“为何引我入结界？”

　　“谢公子莫急。”「长风」仍是一副不阴不阳的口气。“你且瞧瞧这间殿宇叫什么？”

　　谢贯一闻言一抬头，百丈高的大殿顶端，匾额上镌刻着三个大字：「神魔殿」。

　　这儿是...神魔涧？谢贯一一惊，却并未出声。

　　「长风」却仿佛知道谢贯一猜到此乃何处，抬脚继续往殿内走。

　　待「长风」走出去一段距离，谢贯一才抬脚迈步，沿着脚下长阶一步步往上走。将步光插回发间，谢贯一远远瞧见大殿长阶尽头，似乎有暗红色的液体蔓延开来，顺着最上方的台阶缓缓地，一节一节往下蔓延。

　　继续往上走了数十阶，谢贯一一脚踏进蔓延开来的暗红色液体内。血腥味冲进鼻腔，抬脚时脚底粘起血丝。这是白泽的血么？这么想着，谢贯一只觉得呼吸愈发困难起来。

　　他加快脚步，抬脚往上跑。待到上至长阶顶端，面前竟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尸体。

　　“这是...”谢贯一喃喃。

　　“是白泽的手笔。”「长风」冷笑一声。不知何时，他又出现在谢贯一身侧。“为防止有仙使报信，他将神魔涧镇守的仙使杀光，自己逃了出去。”

　　「长风」说完，继续往殿内走，脚下的血泊愈发深厚凝沉。

　　“不信？”见谢贯一不动，「长风」回头道，“不信你尽可以问他。”

　　谢贯一不理「长风」，仿佛未听到他方才说了些什么，自顾自继续往殿内走。

　　踏进殿内，一座足有百丈高的玉皇像巍然屹立在大殿正中。谢贯一仰头望，巨大的玉皇像仿佛一座山峦，垂眼低眉，俯瞰众生。玉皇像盘膝坐在神台上，下半身被泼洒的暗红色陈血染红。

　　耳边忽然又传来千万道窃窃私语。人声纷杂，身边死气沉沉的尸体忽然一个个睁开双眼，瞳孔一片浑浊，破裂淌血的唇一张一合，发出声音。谢贯一捂住耳朵，可人声却仍无孔不入地往他耳孔内钻：

　　“白泽...”

　　“杀了他。”

　　“杀了...白泽。”

　　“杀了我。”

　　“杀！杀！”

　　成千上万道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在谢贯一耳中喊杀。谢贯一捂着耳朵后退，无意间抬眼一瞧，巨大的玉皇像不知何时睁了眼，金皮玉骨的神像双眼处一片暗红，仿佛两汪血池。

　　谢贯一耳边嘈杂一片，有哭喊求救声，有尖利的惨叫，火焰燃烧的哔剥声，利器刺入肉.体的声音。他瞳孔巨颤，拔腿往殿后狂奔。

　　神魔殿大的可怕。谢贯一用尽全身力气狂奔，越过尸山血海，越过隆隆作响，似乎下一秒就要拔地而起的玉皇像。殿后是一扇巨门，巨门洞开，谢贯一跑的太急，一不留神被过膝的门槛绊倒，整个人打着滚摔出了大殿。

　　大殿外是一座万丈悬崖。

　　谢贯一半边身子挂在悬崖边，死死抓住一块儿凸起的岩石，一点点扒了上来。

　　谢贯一攀在崖边大口喘息，嗓中腥甜，肺里仿佛有一把刀片，随着呼吸起伏产生剧痛。谢贯一阖了阖眼，往崖底看去。

　　崖下是一片滚滚涌动的熔岩。熔岩烧着了崖边的草木，烈焰舔舐着往上蔓延，映亮整片天的橙红色火光便是从崖底而来。熔岩正中有一块儿巨大的玄武岩，岩石沉浮，时不时荡起明黄色的熔浆，熔浆四溅，引燃更高处的枯木。

　　岩石上卧着一只雪白色巨兽。巨兽浑身是伤，全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儿好皮。鲜红色的血液从全身各处伤口往外溢，身下一片血泊缓缓蔓延开来，被岩浆烤得刺啦作响。

　　“心痛么？”「长风」坐在远处的崖边，撕裂的嘴角扬起一抹冷笑。“他就要死啦。”「长风」的语气透着一丝诡异的欢快。

　　谢贯一望着崖下的巨兽，死死扒在崖边，不住地哽咽。雪色巨兽皮毛大半被血染红，已经没什么力气起身，卧在血泊中低低哀鸣。

　　“想救他么？”「长风」低低笑道，身上血衣被蔓延而上的火舌点燃，他却仿佛浑然不觉。“想救他，就跳下去。”

　　谢贯一大口喘息，眼眶里溢满了液体。他咽了咽口水，闭上眼。

　　“白泽，白泽，”他小声唤，“白泽，是你么？”

　　额心一热，耳边静默不过一瞬，火焰的哔剥声复又涌入耳中。

　　谢贯一睁开眼，看向远处的「长风」，“是谁指使你杀死颜少卿的？”他缓缓站起身，不再看崖下的白泽。

　　「长风」闻言，怔愣了一瞬。“你不想救他么？”他不再笑，而是皱起眉，“白泽就要死啦！”

　　“你若此时说，待我出去，还能饶你一命。”谢贯一语气极冷，“若是不说，你必死无疑。”

　　「长风」闻言，似乎惊慌一瞬，可转瞬又哈哈大笑起来。

　　“谢贯一，”他摇摇头，“你未免太自负了。”他浑身上下已被烈焰烧的焦黑，仿佛一具干尸。「长风」站起身来，打了个响指，随后化为齑粉，消散在天边的层云中。

　　身后传来一声巨响。谢贯一回头，那座高百丈的神魔殿坍塌成一片废墟，血海自废墟中涌出，巨大的玉皇像站起身来，足足有近千丈高。

　　玉皇像眼中流下两道血瀑，一步步朝谢贯一走来。大地震颤，崖边巨大的石块儿碎裂，砸入崖下熔岩，溅起丈高的火花。

　　结界的出口在何处？谢贯一闭眼，一颗心几乎要跳出胸口。他用力呼吸，身后的玉皇像弯腰，伸出巨手抓向谢贯一。他忽然睁眼，望向崖下的雪色巨兽。

　　巨兽身下的玄武岩一闪，似乎隐去一瞬，复又浮现在熔岩中沉浮。

　　谢贯一吸一口气，闭眼直直朝熔岩中沉浮的雪色巨兽跳下，与玉皇像的指尖堪堪擦肩而过。

　　耳边风声呼啸，灼热感愈发难忍。衣角似乎被火星点燃，谢贯一下落了几息功夫，跌入巨兽怀中。

　　“贯一...”四周幻象如尘溃散。谢贯一恍惚间，仿佛听见伤痕累累，奄奄一息的巨兽卧在熔浆中，喃喃着唤了个名字。谢贯一心神俱震，那声音与语气他再熟悉不过，分明与白学长一模一样。

　　谢贯一穿过幻象下落。四周漆黑一片，他闭上眼，有温热的液体自眼角溢出，无论如何也止不住。

　　他无声无息地落了许久，跌入了一个温暖又熟悉的怀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