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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双蛊双魂,不共戴天 白泽闻言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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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恒春也甚是有耐心,又陪着他练了数个来回,谢贯一格剑的动作肉眼可见地变得流畅了许多。
贾恒春使的虽是短匕似的扇刃,可手上力气却大的吓人。待到白泽喊停,谢贯一只觉得肩头都被对方的气力震得颤抖不休,两条胳膊更像是软绢一般使不上力。
巳时已过半,临近午时,天上开始淅淅沥沥地飘起了小雨。三人在沉香亭内避雨。贾恒春收了折扇,站在亭边,向着铺满桃花瓣的阡陌尽头眺望,神情肉眼可见地变得愈发焦灼起来。
大约又等了一炷香时间,桃花林尽头隐隐约约传来两人闲聊的声音,听上去一个活泼,一个沉静。声音由远及近,待人拐过一处小径,绕过一座山石,谢贯一便远远瞧见三个撑着伞的人。
是文晁采,颜荀令与沈晋中。文晁采着天青色长衫,与颜荀令同撑一把素色底描金彩兰花的油纸伞在前;沈晋中撑着把米色的油纸伞跟在二人身后,身着一套暗色窄袖常服,面色一如既往地沉凝。
早春时节,又落了雨,寒气冷飕飕地往骨缝里钻。颜荀令畏寒,内里穿了身柳青色大袖衫,外头还披着件厚厚的毛皮大氅。大氅月白的底,尾端着锦线绣了三两只或是花青色,或是油菜黄的蛱蝶。
三人也瞧见了贾恒春一行,说话声停了。颜荀令抬起头瞧向贾恒春,眼神复杂。
谢贯一下意识侧头去看贾恒春,对方竟一脸的怯懦,靠在亭柱上一言不发。谢贯一离得近,瞧见他栗色的发梢似乎隐隐有些微颤。
谢贯一叹了口气。双方沉默许久,都不曾开口,他索性上前一步,走下亭外。
“颜小公子。”他对着颜荀令做了个揖,“文兄,沈捕头。”他一一打过招呼,跟在二人身后的沈晋中对他一点头,递给谢贯一三把油纸伞。
谢贯一一愣。他们辰时出的门,山下一片天清气朗,没想到午时会落雨,确实没备伞。
“白某谢过沈捕头。”谢贯一笑着道了声谢,接过其中一把,回头看向两名在亭内装作雕像的神兽。
白泽率先上前,跟着接过一把伞,对着沈晋中点头示意。贾恒春则又在原地盘桓片刻,这才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来,低头接过沈晋中手中最后一把油纸伞。
“颜哥哥,”文晁采笑着唤了声颜小公子,“我与表哥回车轿上取些好酒来,你在此处稍待片刻,我们一会儿便回来。”
桃花林内小径道窄,三人赶来的车轿便只得停在林外。
文晁采说完,将手中伞往颜荀令手里一塞,转身便走。颜荀令转身想留,可对方却头也没回径直离去了。颜小公子正准备拔步跟上,肩头却忽然抚上一只手。
颜荀令顾不上许多,后退一步,皱着眉瞧向伸手之人贾恒春。贾老爷也愣住了,他摊开掌心,掌心静静地躺着一枚粉色的花瓣。
“你肩上有落花,我替你拂一拂。”贾恒春低着头,小声道。语气听上去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还不待反应过来,颜荀令忽然皱起眉,低喘两声,右手抚上心口。他踉跄一步,油纸伞落地,腿一软几乎站不住。贾恒春见状,赶忙上前想要揽住颜小公子。可对方却一把将贾恒春拍开,眼瞧着要跌进落花丛中,贾恒春却硬是将人架住了。
颜荀令挣扎不得,又喘了片刻,抬起头来。他眼尾泛红,眼神却狠厉,死死盯住贾恒春。“你要强抢不成么?”他声音有些微颤。
颜荀令说完,心口似乎更痛了。可他却硬生生忍住痛,指节攥得发白。
贾恒春低头,他不曾开口,只小心翼翼扯开衣襟,对着颜荀令露出心口上三指处的朱砂痣来。
“你...这是?”颜荀令一惊,下意识站直了身。贾恒春将衣襟殓上,叹了口气。
“这是命蛊。”贾恒春低声道,“是锁魂蛊,你我魂魄相连,你痛...我便会痛,反之亦然。”
“你对我下蛊?”颜荀令闻言,忽然明白过来。他一时愤懑,一把攥住贾恒春的衣襟,死死瞪住对方。
“...不是,不是我。”贾恒春连连摇头,神色惶惶,匆促道,“我身上...是我自己所下。你身上的不是,是...”他哽住了。
谢贯一叹了口气。他撑开手中油纸伞,上前递给贾恒春。“贾老爷,我二人去林子深处逛逛。清明冷雨凄寒,颜公子身子弱,别着了凉。”
贾恒春一愣,接过伞应下。颜荀令也松开了揪住贾恒春衣领的手,垂首往后退了两步。
白泽不知何时又回到了亭内。谢贯一将手中伞递给贾恒春后便转身离开,白泽撑伞跟在他身旁,二人越过沉香亭往林子深处走去。
两人皆不曾开口。谢贯一脚下踩在青石道上,青石道上铺满了落花,二人脚步声几乎听不见。雨丝疏疏打在伞面上,二人仿佛岿然独存在伞下一方小小的天地内。
待走远了,再也听不见身后那两人的声音,谢贯一才吁一口气。“那锁魂蛊究竟是何物?”二人沿着脚下小道一路往深处行去,他随口问道。
白泽闻言答道,“那锁魂蛊是正经的邪物。其名起初唤作锁魂骨,白骨的骨。”他一边说,一边在面前一笔一划地写出个骨字。
“其蛊源自岭南。传说是百年前,西南宁州一支巫祝世家,花家家主所炼。当年花家之蛊一蛊难求,既有那求蛊之人曲意逢迎,献媚买好;便有江湖正道人士觉得花家之蛊乃是妖邪之物,控人心智,必得诛尽杀绝。”
白泽叹了口气,继续道。“那花家世代隐居在西南宁州崇山峻岭中。数百年后,不知哪一代家主,生了个容色绝佳的女儿,那女孩儿及笄之年走失,花老家主还找了许多年。”
“后来不知生了什么变故,花家被几门武林世家寻到了藏身之处,赶尽杀绝。花家死绝,那花老家主走失的女儿才不知从何处带着临盆的身孕回来,生下个女孩儿,也殒命黄泉了。”
“花老家主带着孙女逃往岭南,用孙女的皮肉与骨血炼了这锁魂骨...”白泽一顿,“下给街边一个乞丐后,便杀了他,随即也一同殒命了。”
谢贯一一怔,“这乞丐,莫不是...那小女孩的爹?”
白泽点头,长叹一声,“真是孽缘。锁魂蛊乃双生,分别是血蛊与肉蛊。花老家主将血蛊下给了自己,肉蛊下给那乞丐。肉蛊宿主生世离不开血蛊宿主十里外,双魂生世不共戴天,直至二者皆魂飞魄散为止。”
谢贯一皱眉道,“如你这般说,这锁魂蛊被炼制出来,原本是下给夙仇,用来同归于尽的?”
“更甚于此。”白泽叹了口气。“这蛊实在阴邪,乃是活人剥皮剜骨所成,极为霸道。当年那花老家主下给自己的血蛊,便生了些变故。”
“是何变故?”谢贯一问。
“锁魂蛊一双宿主同心同体,肉蛊痛一倍,血蛊痛百倍。”白泽答。
谢贯一一愣,“既如此,那穷奇身上的...”
“是血蛊。”白泽叹一声。“血蛊暗红似血,肉蛊朱红如砂。”
谢贯一不禁喟叹。这蛊本是用以将夙敌赶尽杀绝,甚至不惜以自己的魂魄为代价同归于尽,而如今却阴差阳错生在了穷奇与阿瑜身上。
也许身负锁魂蛊,对不死不灭的上古凶兽来说,是能够世世寻得到爱人的幸事;可对于颜小公子来说,却是不折不扣的飞来横祸了。
谢贯一继续问,“如你方才所说,身负锁魂蛊之人,双魂生世不共戴天;那颜小公子对穷奇...”
白泽擎着伞一点头,“正是如此。那颜小公子怕是厌极了穷奇,他二人的婚事...难成。”
雨愈下愈大,路旁的桃花瓣被雨脚片片打落,陷进泥泞里聚成一片片小水潭。两人衣衫被腾起的水烟浸湿,谢贯一一时觉得身上有些发冷,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回去吧。”白泽道,“那两人也该差不多谈完了。”
“嗯。”谢贯一点头应下,二人往沉香亭的方向折返回去。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会儿,谢贯一忽然开口问道,“锁魂蛊的事...你怎么知道的如此清楚?”
白泽并未出声。又走出去数十步,谢贯一以为他不会答自己时,白泽忽然道,“我曾专程去岭南寻过锁魂蛊。”
说完这句,白泽便没再开口。
谢贯一却明白他寻这蛊是为了什么。他又想起那日白泽与贾恒春的谈话,白泽曾说:他为了一人镇守神魔涧百年。他寻锁魂蛊,也一定是为了那人,谢贯一想。
谢贯一心中忽然涌起一阵愤慨,像是心里有一壶水被咕噜噜地烧开了,那水汽激着他开口,“他叫什么名字?”谢贯一一口气问道。
白泽一愣,不解地看向谢贯一。
“那个人,”谢贯一问,“那个让你去为他寻锁魂蛊之人。”
白泽一愣,“不记得了。”他摇摇头,“他的样貌,姓名,年纪,我全然不记得了。”
“那你为何还要寻他?”谢贯一皱眉,“你把他忘了干净,又为何还要去寻一个或许根本就不存在的影子?”他继续道,“你真的还爱他么?你爱的是一个不存在的影子,还是一个延续了百年的执念?”
还不待白泽答话,两人忽然听见远处传来颜荀令的声音。
“贾恒春,”颜荀令冷笑一声,“让我嫁你,做什么阿瑜的替身,你想也别想。”他说完,转身便走。
两人又往前走了几步,瞧见沉香亭前,失魂落魄站在雨中的贾恒春。纸伞落在一旁,他藕色长衫被雨淋了透,紧紧贴在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