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居闲话》A4齐心原

112、谢玉楼和她的男人们

　　晌午，前厅已经起了水陆法事，顾霄父子一个忙碌招呼前来祭拜的亲友，一个在法事场脱不开身，来不得后院。
　　周、谢两家姗姗来迟，也算勉强凑齐了。
　　周家来的是谢氏夫君周寻墨，及其六弟周寻川，周寻墨监理市舶司，周寻川做着海上贸易，家境优渥，对顾家并不忌惮。
　　谢家是三嫂嫂同父异母的二弟谢明轩独自一人，同两位异母的姐妹没什么感情，跟前一次登门悼念顾昊时态度差不多，冷淡至极，茶也不喝，像没有久坐的意思，大约是打算走个过场。
　　晓月、晞月不方便露面于是坐于屏风之后，前面是老太师夫妇和顾暄、宋伯成。
　　已过晌午大家都是十分烦躁，尤其是周家两位甚是目中无人，除了对老太师有两分好颜色，对还未官身的顾暄爱答不理。
　　见他们言语讥讽，宋伯成怕顾暄再闹脾气，于是出言缓和，“都是亲眷，有事好商量。”
　　“咳咳。”，老太师见对方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好言好语大概听不进去，只好亮了底牌，“汝妇实为目无王法，此前已告知谢二郎，今日请周家二位过来，一则是为了三家体面，二则也是为了一个公道。”
　　“什么话都让你们顾家说了，如今连人也没见到。”，周寻川阴阳怪气道。
　　老太师正要开口，谁知谢明轩突然站了起来，对老太师一礼，“三妹已然出嫁，便是周家妇，而非谢家女，如今犯下大错与谢家无干。大姐也是，她如今是顾家妇，自有老太师为其做主，做弟弟的不成事，此事便不参与了。诸位商量出一个结果后命人到府上知会一声就是，休妻也罢，合离也罢，三妹有手有脚有嫁妆也饿不死，不过她自小行迹疯迷，家中还有未婚女儿，实属不能留她祸害。至于大姐，她如今病着，我也不便打搅，先告辞了。”
　　宋伯成和顾暄面面相觑，此人就这么大摇大摆的把自己摘出去，然后撒手不管了！
　　周寻墨瞋目结舌得看着内弟，又看了一眼六弟，他本来想拉着两家人同顾家争一争，谁知道他这般置身事外，怒骂：“鼠目寸光！难堪大任！”
　　“小人无节，舍本逐末！”，周寻川应和着骂了一句。

　　屏风之后的晓月低声对晞月道：“三嫂嫂姐弟三人皆是异母，谢二的娘亲原是妾室，后来抬了继室，而那贼妇人的娘亲是一同入府的妾室，原先原配夫人，就三嫂嫂的娘亲还在时对她们弹压过甚，后来这原配夫人过世，那两位争得头破血流，最后是生了儿子的上位，而另外一位本是贵妾，母家殷实，多年来也争斗不断。他们三姐弟自小就没说过几句话，谢二当然不愿意掺和。”
　　这个情况晞月已经暗中查清，她非常清楚谢家不偏不倚的态度，所以并不担心，眼下就是顾家二老直面周家二人了。
　　老夫人之前一直沉默，此刻也学着周家方才对顾暄阴阳怪气的样子，反击道：“谢家立身持正、寂静藏锋，最要紧的是识时务、懂进退。”
　　周寻墨听到这里顿时一个激灵，他原本想的是自己拔擢在即，若是闹出休妻丑事怕引来非议，但转念一想，若是谢氏的那些丑事暴露出来岂非自己也要被牵连，休妻不可，不休妻也是留后患，倒是左右为难了！
　　周寻川却不同，他对自家嫂嫂情分非常，自然不愿看到她遭此大难。甚至能明白她一番苦心，不过为了自己同她的那个病弱的孩儿。当日为了掩盖这个孩儿的身世，未到足月就用药催产，以至胎里不足，自小就体弱多病，自己膝下无子，唯有这么一个孩子，嫂嫂慈母之心劳心劳力，如今更是急病乱投医，自己如何能不感动！
　　顾暄冷眼看着：“原是壮士断腕即可，别拖到尾大不掉，想挽回也没有余地了！”
　　周寻墨看了他们一眼，想出个主意，退而求其次，“我们周家也要脸面，休妻不妥，不如以内子重病为由，迁出家里，至于要如何发落我们不再过问，如何？”
　　老太师重重摔了茶盏，“汝妇毒害我顾家长房遗孤，证据确凿，不愿报官也是因为保住谢家女的名声不是我家好说话，那妇人为你生儿育女，你那儿女有这样一个娘亲，往后还有什么前程可言！”
　　“还是那句话，如今并未见到人，你们空口白牙说什么就是是什么？叫我们如何信服？”，周寻川再次逼迫，为得就是再见上嫂嫂一面。
　　周寻墨也有些动摇，应声附和。
　　老太师夫妇也对视一下，觉得还是要见上一面，便让人去请谢氏。

　　晞月于屏风后头观周家二人神态，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却又说不上来，以防万一便让晓夏去寻曹砚点几名侍卫在门口以备不测。
　　“官人——”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谢氏还没进院子就挣扎着吐了口中的汗巾，凄厉的喊叫起来，压着她的嬷嬷见已经到了院子不好在压制便没在堵嘴，只快步将她送了进来。
　　这一夜她担惊受怕，乱了发髻，脏了面颊，红了眼眶，真是令人怜惜！
　　“玉楼！”
　　周家二人见她如此惨状顿时心软了下来。
　　谢氏委身扑倒在周寻墨怀着抽噎着。
　　“玉楼，如何这般凄惨！他们辱你了？”，不愧是风情依旧，周寻墨顿时心软成一滩春水，顾不上什么礼数，一起跪在地上将她牢牢抱在怀里。
　　晓夏一身鸡皮疙瘩，瘪嘴小声嘀咕：“这半老徐娘撒娇真是腻得慌！”
　　其实谢氏也不是很老，正当好的年纪保养得当，比病床上憔悴的三嫂嫂强上不少。有人觉得腻，但有人就好这一口。
　　周寻川见状怒不可遏，拍案而起，“你们私设公堂，辱没官眷，屈打成招！还敢拿那莫须有的罪名污蔑，大哥！我看那些证据也不过是编造的，不过是欠钱不还的托词！”
　　“六弟~慧眼如炬啊！”，谢氏哭着还不忘和周寻川眉目传情，还有意无意的露出自己方才刻意挠出血丝的手腕，雪白如玉的手腕上一道道血痕很是扎眼。
　　若非众人在场，周寻川恨不得将她揉到怀里，眼下只能看着他们夫妻依偎，酸楚愤怒交织，便将矛头对准了顾家，“你们胆敢伤我家官眷！”
　　屏风之后的晞月越发觉得不对劲，看了一眼嬷嬷。
　　嬷嬷立刻回话自证清白：“依照娘子的吩咐昨日曹爷审问时咱们都是在场的，并没有动刑，怕她折腾都是拿绸布捆着的，方才进院子前检查过，没有一丝伤痕……确实不知呀！”
　　晓月见周家态度强硬，有些心急，“十一娘，这可如何是好？周家若是今日将谢氏带走了，明日祠堂对质岂非要没有证人了！”
　　晞月眼睛来回在周家二人身上巡视，谢氏露出手腕血痕后，周寻墨只草草看了一眼，见是小小血痕便并不在意，但周寻川却好像被踩了尾巴，又是拍桌子又是大喊大叫，是这二人性格本就一冷一热吗？
　　老太师见他们如此能折腾，顿时觉得让谢氏上堂实属失策，让周寻川吼得脑仁疼。
　　老夫人最烦人闹腾，她这哭得让人心烦，提声呵斥，“此处是我顾家内宅！你们害人在先，还敢狡辩！还有没有王法了！”
　　“王法？老夫人将我嫂嫂折腾成这副模样，还提王法？你们当我们周家是任人揉搓的窝囊之辈吗？”，周寻川想起那丝丝血痕就心如刀割，自己欢爱时都不舍得在她身上留痕迹，他们竟然这样毫无人性！
　　老夫人这辈子都没让人吼过，气得面色发白，老太师护妻心切怒道：“放肆！！”
　　宋伯成见老夫人一直顺着气忙起身将她扶回屏风之后，而顾暄这个炮仗也炸了，站起来指着周寻川便要动手，被匆匆赶来的曹砚拦下。
　　晞月见老夫人面色难看，也没耽搁让晓月夫妇将她送回卧房歇息。
　　屏风之外曹砚费力的拉开了扭打一团的顾暄和周寻川，唤了两个侍卫进来将地上的碗碟都收拾妥当才退下，紧接着谢氏身边的嬷嬷丫鬟也被待了上来。起初没将人带来一则是防着谢氏折腾，二则是不想撕破脸皮，谁知道周家这般难对付。
　　老太师虽然想拔腿就回房躺着，但此刻却走不了，气歪歪的坐在上首。
　　顾暄拿着嬷嬷的口供拍在周寻川面前的桌案上，上头的瓷盏子震得叮铃咣啷，“这一干人等的供述，比对你方才见过的证据，还有什么话说？”
　　周寻川咬死不认。
　　倒是周寻墨见顾家证据齐全再次动摇了，低头问怀里哭哭啼啼的谢氏，“玉楼，你来说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顾暄都被他气笑了，“贿赂大夫的银票手书具在，婆子丫鬟口供明明白白，我侄女听得一清二楚，那大夫行凶被当场抓住，误会？你觉得她是个人畜无害的才是误会吧！您把眼睛擦一擦，脑子摇一摇，看清了怀里的是菩萨还是恶鬼吧！你就不怕那日她一个不如意，对你也如法炮制。”
　　顾暄连珠炮一样，效果奇佳，场面顿时静了下来，一群人盯着他，又盯着谢氏，个个打着算盘。
　　老太师这两日对晞月姐弟大为改观，见顾暄虽莽撞倒也有担当有气魄，甚为欣慰，心情舒畅不少。
　　周家兄弟本就拿着撒泼打滚的主意，谁知道顾家这骨头难啃，周寻墨是个极度自私自利的，一听下毒到自己身上，虽然不信谢氏有这担子，但“下毒”二字却给他提了醒，这事捂不住的，顾家有意追责自己也没法只手遮天，不如壮士断腕来得痛快。
　　“官人如何能听信谗言啊！”，谢氏拉着周寻墨的袖子眼睛却一个劲儿的向周寻川求助，“大姐随夫上任又想做些生意以备外甥女嫁妆，知道六弟有找钱的法子，一而再再而三的求我帮忙，我也是为了小辈啊！谁知前几年海冒难做，夫君您也是知道的，海上风浪大哪能没个万一，她给的钱早就赔进去了！是我用自己的体积钱给她垫着……”
　　“三嫂娘家也经商，为何非要托给你？”，顾暄听她狡辩就烦。
　　“你懂什么！亲姐妹之间总是好说话的，我就是太信她，才一再帮她兜底，连我自己的钱也搭进去不少！我为她洒血流汗，如何还能害她呀~官人，要为我做主啊~”，她说着说着起了调子，哭得那叫一个回环婉转。
　　可却忘了说多错多的大忌，周寻墨本是精明之人，对自己娘子倒也算了解，并不觉得她是什么大方慷慨的，所以对那些话也是半信半疑。
　　周寻川也帮忙说项，他今日是铁了心要保下谢氏的，一会儿说海贸艰难，一会儿说嫂子持家有方……

　　“嬷嬷您一直在灵壁，这周家夫妇似乎差了许多年岁，瞧着谢氏和周寻川应该当年纪相仿，里头有什么渊源？”，晞月觉得这三人关系瞧着还挺错综复杂。
　　顾家老嬷嬷关切得看着外头，被晞月问愣了，半晌才答道：“似乎，周、谢两家原本就有婚盟，然则咱们三郎和娘子自小青梅竹马，三郎一中榜就上门求娶，这婚盟就落在了谢三身上，后来周大苦读九年终于得偿所愿才娶了谢三，全了两家婚约，周大和谢三似乎差了六岁还是七岁，老奴记不清了，反正谢三和周六倒是年纪相近。”
　　晞月：“所以，没有三哥求亲，三嫂许是要嫁给周寻墨，而谢氏说不定会嫁给年纪相近的周寻川，一门双姝嫁给周家双杰。”
　　嬷嬷想了想，回忆往日周谢两家关系，也觉得大有可能。
　　晞月疑心更重，回身看了一眼曹砚，沾着茶水在桌上写下“大夫”、“儿子”，低声吩咐道：“速查。”
　　昨日曹砚审问大夫时，问的都是关于幕后买凶的事情，忽略了谢氏参与进此事的先决条件，就是她和大夫似乎有着一种默契，一个大言不惭的要钱，一个顺利沉重的假手杀人，必定不是第一次合谋，那么一个专看妇科病症的大夫和谢氏能有什么往来呢？
　　晞月原本揣测二人有私情，可今日见着周寻川才觉得大约有私情的应该是他才对。

　　大夫在外该见的见了，不该见的也见着了，甚至曹砚还特意拉着他去指认过那些杀手的尸体，现在如惊弓之鸟，问什么答什么，就是不问也能说出许多。
　　曹砚才起了个头，他就迫不及待道：“对对对！周家大夫人的儿子确实是早产，我给开的方子！”
　　“嗯？还有呢？”
　　“还有她后来又怀过一胎，但时候不好，假借在法静寺清修之没要了，这事谁都不知道，连她贴身嬷嬷都不知道。”
　　曹砚跟个市井小贩一般，凑着脑袋挺热闹，“什么叫‘时候不好？’”
　　“那……那一胎，周大郎公务离家时有的，当不是……”
　　竟然还真的让晞月看出端倪，曹砚倒是很佩服这些内宅之人的敏锐，“谢氏在外有奸夫，你是不是觉得周寻墨的儿子可能也不是亲生，所以才要你下重药催产？”
　　大夫点头如捣蒜，还顺带暗示，“法静寺时，我曾见过周六郎。”
　　“你有证据吗？”，曹砚追问。
　　“有！法静寺一小沙弥名为明渡，谢氏打胎那日他路过厢房瞧见过端出血水，还上前查问了，是我说谢氏摔被兽夹所伤才糊弄过去，不过他不放心日日来查看，不知道他可有察觉……对了，周六郎上山时他应该也是见过的，他定能作证。哦哦，还有，法静寺规矩，香客上山无论是否上香，只要跪拜都要留下姓名，寺中会在初一十五将名册呈到菩萨面前以求庇佑，这个事就是两年前春日里，想来名册肯定还留着。”
　　曹砚拧起眉头，法静寺在城外，此刻赶去也来不及了，只好先回禀晞月。

　　晞月一听大为振奋，说起来也是上天有眼，今日水陆法事请的正是法静寺高僧，说不定明渡就在其中，一面让曹砚安排人到法静寺取名册，一面让人去堂上寻小沙弥。
　　可这位小师父着实有几分坚持，听闻关于谢氏的那些揣测之后，并为打算相助，反而开起了法坛，讲起了经典，奈何晓夏着实没有几滴墨水，昏昏欲睡之际，只好采取较为失礼的手法，扯着他的胳膊就往内院拖。
　　“施主！施主有话好说，有话好说，为何动手！”，明渡自小见过不少形形色色的人，可但凡去到法静寺的皆是信徒，哪里会对里头的僧人动手，他一向食素，哪里扭得过爱吃肉蛋的晓夏。
　　晓夏秉持着能动手绝不动脑子的铁律，一声不吭生生将他拖到了晞月面前。
　　晞月也没想到她能莽撞成这样，连忙让她把人放开，又频频赔礼。
　　“不必，是这位施主失礼，并非您，您不必介怀。”，明渡说话倒也中肯。
　　“还不道歉！”
　　晓夏自然是听话，“嘭”一声利落跪下，“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我愚昧，让您受累了。”
　　明渡念了句佛，欣然接受，大方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往后还请施主莫要再犯。”
　　“好嘞！”，晓夏也爽快应下，跳了起来，站回晞月身边，将刚刚发生之事耳语告知。
　　这两人都是至纯至善，晞月大概也了解这位小师父的心性，便想试着劝说一二，“信女顾氏，为嫂鸣冤，还请小师父成全。”
　　明渡合掌念佛，“一念嗔心起，百万障门开。心清静方为道，小僧劝您放下。”
　　“善恶终有报，我家嫂嫂幸免于难是她的福祉，同那贼妇人无关，而她自有因果循环。我所为不是嗔念，只是求这天地立世的一寸正义公道。”，晞月所言铿锵有力，“并非要您妄言，等下问什么您如实回答就是，不会让您为难。”
　　明渡犹豫再三最终应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