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梦辞》芳萋萋

124、花样锦年（一） 湛蓝的薄光

　　湛蓝的薄光缓缓荡荡，是一倾碧水，还是一泓青天？外面天该大亮了，风拂动窗帘偷捎进束缕光，将层层幔幔的丝绒映作碧海蓝天。
　　我爱极这深邃沉稳的色调，像一个人的怀抱。
　　满室流淌的静谧，果真是让人安睡的良方。一夜好眠，醒来已不知今夕何夕。我懒懒的拥着薄被，塔夫绸温凉慰贴，似朦胧梦中耳鬓厮磨的留恋。
　　等等……薄衾软枕？我怎会睡在华容的床上？那他呢，华容他人呢？
　　“哥哥……”茫然四顾，满室幽蓝水色如潮汐漫上来，让人惶惑又无助。他昨日那么难受，可有好了一些？他去哪了？他会去哪？我守着他的啊，我本该好好守着他！
　　华容不在主居，不在南庭的客房。我一路找过去，脑子里被嗡嗡杂杂的问句挤满了，直至转过廊角，折到后书房。
　　啊，还好，我的山温水暖，我的碧海蓝天，他在这里！他好好的，在这里！
　　我望着前方的深刻剪影，止了步。一觉醒来，他又恢复了原先朗月清风的气韵。蒹霞苍苍，伊人秋水，他在，便岁暮安稳。
　　“七儿！”
　　倒是华容率先走来，步履匆忙的，语含惊怔。
　　“哥……”
　　他忽然抱起我，眉目凝结着，不知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可他这样横抱着我，像奉明珠于掌心，是呵护珍爱的姿态。他责问：“七儿，你怎么光着脚就出来了？地上这样凉。”
　　我才发觉自己忘了穿鞋，双足光裸着，微微生寒。然而，心里这么暖！我靠在华容肩项，一手贴在他心口，我想，我就是这里的一颗明珠，因他跳动，因他欢喜。
　　“去将小姐的鞋拿来。”他将我放在长椅上，向丫鬟吩咐。转而又是问我：“出来是为了寻我？怎么失魂落魄的？”
　　“嗯，我醒来不见你，便找过来了。”
　　“我见你睡得沉，没舍得叫醒你。”
　　丫鬟拿来鞋，华容接过顺手帮我穿上，口中忍不住责备：“真不让人省心，上次一没留神让你从楼梯上摔下来，这才几日，又丢了鞋。”他看看丫鬟，说：“以后看好你家小姐，这么莽撞冒失的性子，别一闪神，再让她把自己弄丢了。”
　　丫鬟笑：“平日里从未见小姐丢三落四的，也就刚巧，都被少爷撞见了。”
　　“这么说倒是因为我。”华容无奈叹气：“也是，独自生活惯了，我忽然过来，怕是将原先好好的生活都搅乱了。本还想着多待几日，这么看来，也是时候该离开了。”
　　他恭身为我穿鞋，俯视之下的眉目更添莹润温恬，可是他绵言细语，却对我说：“是时候该离开了。”被刻意忘却的旧日孤寂又幡然苏醒，卷土重来。他轻描淡写，脱口便是离别，却不知这两个字之于我，足以天塌地陷！
　　心脏骤缩，血液都跟着凝固了。南宫八月天，我却似披了一身霜雪。
　　“小姐？”
　　“七儿……”
　　我想我此际的面庞也定如雪色，让华容眼角漫不经心的笑瞬间凝结。
　　“七儿，怎么了？脸色怎这样差？”他一手探来，问得小心翼翼，我却不知如何回话。我怕自己一张口就会砸下泪来，可他满眼满心的惶惑，像捧着件脆薄的瓷器般手足无措。
　　我问：“什么时候？”
　　离别从来不远，他今日不提，也总有时候。我从来知道，却从来习惯自欺。能问出这四字，于我，几近艰难。
　　“什么，小姐是问什么？”
　　华容却听懂了。一闪而过的了然之后，是心疼，还有沉甸甸的歉疚。他搂紧我，懊悔不已。他说：“是玩笑话，哥哥跟你说笑的，哥哥不走，什么时候都不走。”
　　“不走么……”
　　拥抱那么重，像他的承诺一样重，数息之后，我听见他说：“嗯，不走，你在这，我还能走到哪儿去？”
　　我跨过山川河海，看过无数的人，听过无数的话，从未有哪一句，比这更为动听。
　　动听得让人不敢相信！
　　“真的？”我想要看着华容双眼，听他再说一遍，在臂怀里挣了挣，他却更加用力抱紧我。他说：“七儿，我舍不得离开你，从前是，将来也一样，这点，你无论何时都不要忘记。”
　　怎会舍得忘记？事实上，这句话从此烙入生命，哪怕后来也曾万念俱灰，也曾撕心裂肺，哪怕我每每回忆，都是不同于此时心境的，痛不欲生的绝望。那是华容避开我，藏在眼底的绝望，他不敢放开我，因为悲伤太重，他已无力遮掩。他也曾犹豫过，是不是应该给我无谓的希望，可是安澜说：“若总想着失去，就该错过当下拥有时的欢喜了。”
　　他好不忍心，让我将这短暂的欢喜也错过了。可华容其实也算不得骗我，他说他舍不得离开我，从前是，将来也一样。他让我无论何时都不要忘记，这一生，他视我如珍，前尘旧事，往后种种，皆事出有因。
　　他从未甘愿舍弃，只是，没赢过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