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梦辞》芳萋萋

123、众生皆醉（六） 主居里有两

　　主居里有两扇大大的玻璃窗，白日里阳光从雕花窗棂里照进来，会将地面绘上篱蔓枝纹，就像一幅精美的画框。那时我就常想，若是华容住进来，站立坐卧，每一帧画面，都将是一幅美轮美奂的剪影。如今室内陈设布置妥当，湛蓝色天鹅绒窗帘垂下来，遮住外面涌动的黑暗，静谧安然。
　　“哥哥，如此布置，你可还喜欢？”
　　华容眼睫轻颤，我想他定是听见了，他在说“喜欢”。刚才医生用过药，所以他应该有好一些。他只是累了，不，是醉了，只要好好睡一觉，他就会没事的。
　　安澜送医生出去，偌大的房间便只剩下我和华容。夜已深了，四壁寂静无声，暖黄的灯光氤氲开，掠过华容睫羽，落下一双温恬的暗影。我忍不住抬手轻触，这紧闭的眼幕之下曾经藏匿过太多心绪，曾经用凉薄掩饰真情。而此刻，他舒眉阖目，尚来不及顾虑，也没力气防备，他澄澈纯白，是灵魂最初的模样。
　　原来，最美好的画作是此刻，是他安睡时的模样。
　　指尖悠悠从他额心滑过，描摹他英挺的鼻。他眉似澄江静练，唇如余霞成绮……啊！唇？我的指尖颤了颤，然后，极轻、极慢，覆上去。
　　该如何形容这种触觉呢？如丝如锻？缈若烟云？似散于山间林籁泉韵，像行于四季良辰美景。那唇瓣明明与我肌肤相贴，却活脱脱一场镜花水月。
　　美妙虚幻，让人深陷，让人痴迷，让人心生不该有的绮念。
　　他的吻曾落于我的发间，珍而重之，并不染俗念；又似乎，很多年以前，这双唇曾印于我的额心，翩若惊鸿，让人不知是真是梦。那么，吻在这样的唇上，又会是什么感觉？
　　我鬼使神差凑上去。他吐纳均匀，已闻不到酒气，唯剩幽幽杜蘅，仿佛融于气息。此时的华容，纯真得像个孩子，又圣洁得宛如神袛，让人不敢亵渎。我按捺住自己蠢蠢欲动的好奇，在他身前方寸，堪堪停下。
　　“哥哥，你相信福报吗？”我趴在华容胸口，嗓音清寂：“我觉得自己上辈子一定积攒了很多的德行，不然，这辈子怎会这么幸运，做你的妹妹？”
　　“可是，只能做你的妹妹，这点，必是报应！”
　　落音如水，在幽寂的夜里荡漾开，震出层层涟漪。贴在耳旁的心跳似乎也随之震乱。我抬身探看华容，有那么一瞬，我几乎以为他醒了，然而那双眼睫依旧静静笼于暗影之下，连丝毫的颤动都没有。
　　松气之余，居然有层叠的失望漫上来。原来，我是希望他听见的。倘若他此际睁开眼，我便能够抱着孤注一掷的勇气，将这些年隐秘的情思悉数说与他听。可天意如此！天意令我安分守己，背负着叶家七女的身份，不远不近，守着我心爱的人。
　　我想，这也算是上天给的另一种成全吧。我要的平凡人世，静默相守，他不知情，或许才能够长久一些。
　　“小姐，夜深了，回去睡吧，少爷这有我守着。”
　　不知安澜什么时候回来的，他倚门而立，眼神似洞若观火的通明。我微笑摇头，复握住华容，问道：“安澜，医生可有留下药？拿给我看看。”
　　“少爷只是醉酒，并不需再用什么药。”
　　我掌心护住的那点温度始终暖不起来，反而像风中摇曳的烛火，随时都会散灭。我不依不饶，再问：“那么昨夜呢？他服的什么药？给我看看。”
　　这哪里是单纯醉酒的症状？我昨日见到华容时，他面无颜色，言语间抑不住低咳，屋内有湿润的清苦香，让人疑心会不会是刚打翻了药碗。即便他一遍遍重复着“没事”，我又如何看不出他勉力强撑？今晚他又大醉一场，怕是身体更加亏损。可偏偏医生惜字如金，无论我问多少遍，他回复的病因只是喝醉而已。
　　就像是商量好的一般。可临走之前，或许是为了尽一个医者的职责，他犹豫再三，终嘱咐尽早再赴院详细检查一番。可安澜却回复我：“昨夜……少爷只是偶感风寒。”
　　我多么希望可以相信他。
　　“安澜”，我郑重其事叫他，我问：“这世上可有什么是你奉为信仰，哪怕得不到，哪怕只能远远看着，却无论如何无法承受失去的？”
　　言辞隐晦，可我知道他听懂了。他瞳光幽深，望住我，同样郑重其事的回：“有。”
　　“那么你便该知道，若真有失去的一天，这里……”我按在心口，说：“这里也会死的。”
　　我转回身看向华容，声音不自觉泛出凄苦来：“安澜，我时常觉得害怕，看不见他时会怕，即便此时他就在面前，我也害怕自己稍一眨眼，他就消失了。”
　　我攥紧华容，哪怕冰寒入骨。若我不能温暖他，那么一起堕入寒渊又何妨？
　　“小姐”，安澜唤我：“小姐若总想着失去，就该错过当下拥有时的欢喜了。”
　　他目光罩下来，炽烈灼人，他说：“我的信仰，我既可以为她死，又如何不能为她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