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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众生皆醉(五) 待车在院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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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车在院前停稳,我对司机说:“去叫人过来扶一下。”华容睁开眼,笑道:“只是喝点酒,我能走,做什么兴师动众的?”
他看上去好一些,也不似方才连出声都艰难,可我护在掌心的五指依然没有回温,这一路都未见有分毫舒展。
我揽住华容,说:“好,不叫别人,我陪你走回去。”
然而没走出几步,他突然推开我,俯身剧烈呕吐。失去支撑,他似被抽干力气,整个身体沉坠下滑。我慌忙去扶,所幸安澜及时赶来,才护着他跪坐于地。
华容晚上没吃什么,搜肠刮肚吐的全是酒水,深红色的一片,像极了血。若不是我亲见他一杯接一杯的灌葡萄酒,此时的表情定然如安澜一般惊怕。可华容看上去这么难受,那漫长的回程不知是如何忍下的,想想便让我无比心疼。
我半抱着他,一手轻抚他后背,焦声问:“哥哥,你怎么样了?”
“好多了,没事的。”他拍拍我,宽慰的笑容在月色下模糊不清。我犹自忧心,接过帕子为他拭唇,忽听安澜问:“四少喝酒了?”
我点头:“先前替我挡了几杯,不知道后来还有没有……”
他打断我,急道:“怎能让少爷喝酒?小姐你好糊涂!”
安澜向来稳重守礼,进退有度,因而这一声“好糊涂”就更觉事态严重。可席宴上以酒助兴不应是寻常么?难道是怪我害华容喝得这样多?我正待细问,华容却先恼了。
“住嘴!安澜,你越发没规矩了!”他气息未稳,这声呵斥却不容辩驳,威慑十足。华容待人大多宽厚和煦,我都忘了他也有疾言厉色的时候。只这番脾气发作得有些没道理,安澜却恍有所悟,恭敬致歉:“是我失言,请小姐别怪罪。”
“哪有什么可怪罪的?”我又转向华容:“哥哥,你别生气,看你这么难受,安澜定是和我一样,担心坏了。”
他便不再追究,柔声道:“别担心,没事了……”见他已能缓慢起身,我抬臂虚揽着,心里正要松口气,却没防备那滞缓的身形晃了晃,忽然重重砸下来。
“哥!”
“四少!”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我险些没能抱住华容。分明有那么一刻,我的心跳因他停止过。
“哥,哥哥……”
他落在我怀中,容颜是连夜色都无法倾染的苍白,我迭声唤他,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有短暂的几个瞬息,才听得一声低微的回应。
“嗯……七儿。”
我像抓住救命符一般抓住他的手,颤声问:“怎么了,你怎么了?”
“只有些头晕,没事,缓缓就好。”
可他方才分明失去了意识,或许短暂得只有几个瞬息,却久得,仿若磨尽我的生命。
安澜已遣人去请医生,我便不再动,扶华容靠在怀里,顺着他的意说:“好,好……那先缓一缓,不着急。”
心脏恢复了跳动,嘭嘭嘭!变本加厉,砸得生疼。这日我方得知,原来压抑的感官将会更加激烈澎湃,痛觉是,爱,亦如是。
华容无奈笑:“不过是喝醉酒,怎把我家七小姐惹得哭了?”他五指触上来,温凉湿润,我这才发觉自己流泪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面对他,掩藏情绪竟如此艰难。
我问他:“哥哥,你不能喝酒是不是?为何还喝得那么多?”想起他在宴上满杯满杯的灌酒,简直是豁出去的架势,便又问:“是不是因为我惹你不高兴了?”
华容缓缓摇头:“是因为高兴……”指腹蘸着眼泪的微寒,轻柔摩挲,如他眼中波光,缱绻温软。他说:“因为太高兴了,所以想就这么醉下去,长长久久醉下去。”
我听不懂他话中深意,可他指端贴于我面颊,有微末暖意,却如燎原星火,灼烫心窝。我偎在他掌心,贪婪又依恋,仍坚持道:“可醉得这么难受,我再也不要让你喝酒了。”
“七儿,你抬头看看天上。”
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这样要求,我仍旧依言抬头看了看。
“美么?”
天幕一轮明月,皎皎如华,点缀几颗零落星子,是“星稀河影转,霜重月华孤”的幽寂绝色。我懵然点头:“美。”
他并未仰首望天,目光同掌心一起覆于我面上,语带薄醺:“好险,这么美的夜,差点就错过了。”
他叹:“可我的七儿,今日比这夜色还美。”
“我还以为你不喜欢……我这个样子。”
念及初衷,我这一袭装扮本是存心赌气,至少我以为在华容眼中,一身妖艳魅惑,不是一个大家闺秀该有的装扮。
华容笑意更深,他将我揽进怀里,说:“所以,这果真是特意为我准备的?”
“哥哥……”心中浮起愧疚,我却听见华容说:“我的七儿心性澄净,这点是无论穿什么都掩盖不了的。你黑裙素纱,一步步向我走来,那时我便在想,或许书中关于神女精灵的传说都是真的,我的七儿一定是个仙子,她不小心坠落凡尘,而我何其有幸,可以守护她。”
他松开我,神如醉玉颓山,目如琉璃灿华。他字字句句,让我心旌摇曳,却又生出脆弱胆怯。我问他:“哥哥,你醉了么?”
“醉了么?嗯,该是醉了吧。”
果然!他字字句句,全是醉话!然而我又听见他说:“酒醉,才能吐得真言啊。”
他再度拥住我,声如呓语,也不知是不是说给我听:“醉了有什么不好?一醉方休,万事休……”他垂首枕在我肩上,声音越发轻远,他唤我:“七儿,我若是醉了,先别叫醒我。”
肩上渐渐沉重,然耳旁的呼吸却疏淡微弱,安澜叫我:“小姐,四少累了,让我送他回去吧。”
“不”,我固执的纠正:“他是醉了,我们先别吵醒他。”
夜风拂过,捎带秋寒。我拢紧臂怀,茫然的想:万事皆休,听上去,为何那般不详?
“小姐……”
我看向安澜,问:“医生呢?医生到了么?”